第十一章 苦心謀劃裡應外合,全線崩潰豕突狼奔 聽潮勵志

雖然柳敬亭等人到底沒能與城外的凌君甫及其手下人聯絡上,但是由黃宗羲、王正中所率領的三千義軍,卻比原定計畫提前了兩天,也就是於五月十八日分乘六十餘艘戰船出發,順利渡過錢塘江,搶佔了海寧縣城以東四十里的一個小市集——譚山鋪。

他們之所以要提前行動,一來是各路兵馬齊集之後,糧草消耗相應大增,供應十分緊張,提早一天出發,就能夠早一天擺脫困境,利用江北的廣袤之地去開闢新糧源;二來,是南邊一線傳來消息,說清朝的征南大將軍博洛所率的援軍已經抵達杭州,正在向富陽縣一帶的錢塘江邊集結,對駐紮在七條沙的方國安部擺出悍然進逼態勢,看樣子,大有把魯王政權的這支主力正規軍一舉擊垮的企圖。因此,張國維和孫嘉績等人愈加急於從東線先發制人,把戰場引到江北去,以打亂敵方的計畫。

現在,黃宗羲和他的三千將士已經成功登岸,並且在譚山鋪一帶駐紮下來。正如事先派人偵察過的那樣,這裡正當海寧、海鹽兩縣的接合部,位置比較偏僻,清軍無力顧及,因此他們並沒有遇到任何抵抗。至於譚山鋪里的居民,大約看見江對岸突然駛來許多兵船,也早就嚇得躲的躲、逃的逃。結果,黃宗羲上岸之後,領著手下的將官們在市集里外轉了一圈,最後竟然只找到一個老瘋子和一隻又瘦又癩的野狗;此外,就是三四十間東倒西歪的草房、兩扇搬不動的石磨,以及一些來不及帶走或者不打算帶走的罈罈罐罐。這種情形,雖然已在意料之中,但黃宗羲仍然感到頗為失望和不安。因為在他的意識中,自己所統率的可是大明的軍隊,是為了解救這裡的漢家百姓而來的,對方應該歡欣鼓舞,「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才對。不過,他也明白,由於前一陣子明軍渡江作戰時,凡是遇見剃了發的,都認作是背叛了祖宗,橫加殺戮,因此弄得老百姓人心惶惶,走避唯恐不及。於是他立即命人向附近各路口貼出告示,宣諭魯監國最近的旨意:百姓凡是剃了頭的,只要按從前的習慣,重新戴上網巾 ,就算表示棄清歸明,改惡從善,就能得到「王師」的寬恕。與此同時,他還傳令各營:嚴禁私自四齣打糧,一切由中軍大帳統一籌措,違者軍法從事。下達完這兩道命令,他眼見天色已近傍晚,而且經過大半天的行船,風浪顛簸,將士們都顯得頗為疲倦,於是又下了第三道命令,吩咐各營就近擇地駐紮,埋鍋做飯,洗涮休息;但是必須向各處路口派出巡哨,嚴加警戒,以防不測。

經過一番馬嘶人喊的緊張和忙碌,如今,那三千將士已經分別進入自己的營地,陸續安頓下來。隨著縷縷炊煙從各處軍帳間升起,海寧方向的西邊天末,夏日的夕陽也漸漸落入到叢生的樹木背後。但是天空卻依然明亮,近處的譚山和遠處的大尖山、小尖山,沐浴在一片紫黛色的霞影之中,顯得聖潔而柔媚。這一帶離錢塘江的出海口已經很近,受潮汐的影響,一天之中江水的漲落很大。久而久之,沿著江岸就出現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淺灘。為了抵禦潮汐對堤岸的猛烈沖刷,減少水土的流失,這裡的老百姓自古以來都不斷在淺灘上廣種雜草和灌木,並且築起一道一道階梯狀的防波堤。被稱為「草塘」的這些防波堤從東邊江口外的乍浦所,經過海鹽、海寧,一直延伸到杭州城下,長達八百餘里。它與著名的錢塘江潮一道,成為這一帶的一大風景。不過,對於黃宗羲來說,這一切都已經並不新鮮。因此,他與王正中等幾位主要將領簡單地啃了幾口乾糧之後,就只顧動身到各處陣地去巡視。直到證實各營將士已經遵照命令分為三股,右依譚山,左憑大江,中踞大路,互為掎角地駐紮下來,而那六十餘艘大小航船,也已經井然有序地在江邊排成了一個水寨,並同陸上的軍隊保持著密切的聯絡,他才稍稍放下心來,於是向王正中等人囑咐了一番,責成他們管好各自己的隊伍,發現異常情況,立即報告。然後,他就帶上黃安,徑自趕回已經成為臨時指揮所的市集中去。

黃宗羲之所以匆匆趕回來,是因為記掛著他的弟弟黃宗會。說起來,這事也令他始料不及。今天從龍王堂出發渡江時,黃宗會竟然不顧勸阻,也硬跟著乘船到了江北。本來,這位三弟只是奉族長和母親姚夫人之命,來給黃宗羲和黃竹浦的子弟們送行。與他一道前來的,還有二弟宗炎、四弟宗轅和別的一些父老鄉親。他們給黃宗羲帶來了衣物和一些用品,更帶來了姚夫人、葉氏和周細姐的殷殷囑咐,雖然無非是保重身子、強飯加餐、添衣蓋被,以及早日得勝歸來等等一類的話,但是黃宗羲仍然掂量得出,這些簡短而尋常的囑咐當中所包含的深切的情懷,想像得出母親和妻妾們說話時的悲啼和淚眼。以致有一陣子,他心中也變得熱烘烘、亂糟糟的。不過,戎馬倥傯的昂奮氣氛,出發在即的緊張和忙亂,卻不容他多想,甚至不容他說上更多的話。結果,當時除了一一應諾,以及幾句對前途表示樂觀的撫慰外,他竟然再也沒有機會與對方從容敘談。直到正式拔營出發那一天,孫嘉績、熊汝霖等一班官員齊集碼頭,替出征的將士隆重地誓師餞行之後,彼此才又得以匆匆話別。誰知,就在船隊起錨的一刻,已經跟到船上的黃宗會出乎意料地提出:要獨自再送黃宗羲一程,直到抵達江北為止。對於這個要求,黃宗羲當時就表示不同意。但是黃宗會極其固執,勸說也罷,呵斥也罷,就是不肯下船。其餘兩個弟弟和鄉親們也一齊幫著他說話。最後,黃宗羲沒有辦法,只好勉強應允,但是當場說定:一旦到了江北,黃宗會就得馬上掉頭返回,不許再借故逗留。現在,既然軍隊已經成功登陸,並且順利駐紮了下來,黃宗羲自然就想到,必須趕快把弟弟送走了……「是的,我本該在龍王堂就把他趕下船才對!竟然讓他跟了來,現在又得派船往回送,真是沒事找事。何況還是刀兵相拼的當口,簡直胡鬧!」一邊往回走,黃宗羲一邊惱火地想。不過儘管如此,到了這一步,卻仍舊只有抽調船隻和士兵,去辦這件差事,而且還不能有差池。「要不,母親那裡可是交代不了。幾個兄弟之中,平日就數宗會最得她寵愛……」念頭這麼一轉,黃宗羲反而有點擔心起來,於是暫時忘記了生氣,開始暗暗考慮該派哪只船,以及由誰護送才穩妥。

「哎,大哥!」一個聲音熟悉的呼喚遠遠傳來。黃宗羲抬頭一看,發現那位任性的弟弟已經在住所前守候著。暮色四合的薄黯中,他那身白色的直裰被晚風吹得飄拂不定。

「啊,大哥回來了!」大約沒有得到黃宗羲的答應,黃宗會又快步迎上前來,急煎煎地問:「那邊的事都安排妥了么?劣弟打算這就回去,只不知有沒有過江的船?」

黃宗羲看了弟弟一眼,心想:「早先不讓他來,他偏鬧著死活要來,如今我還沒開口讓他走,他就又急著要走了!」由於更多了一分不悅,他便故意不回答對方的問題,只是淡淡地問:

「嗯,你坐了這一天的船,不覺得累乏么?」

「啊,剛才趁大哥不在時,小弟已經歇過了!」

「唔,飯呢?」

「也吃過了!」

「可是,人家水寨那邊才剛剛把船泊定,還沒吃飯呢,哪裡有力氣即時又開船送你!算了,遲個把時辰再說。現今你且隨我在近處走走,我還有話要吩咐你!」

這麼說了之後,黃宗羲也不等弟弟答應,就管自邁開腳步,順著右首的一條街道,向前走去。看見哥哥這樣子,黃宗會分明錯愕了一下,但是卻不敢違拗,乖乖地跟在後面。

這當兒,隨著最後一抹霞光隱去,天完全黑了下來。不過,月亮已經在東邊悄然升起。那是一輪十八夜的海月,雖然略見瘦減,但是桂樹和玉兔的影像依然清晰可辨。它把銀色的輝光從茅屋頂上鋪瀉下來,灑落在兄弟二人的頭上、肩上,也照亮了他們身旁的一溜板壁,使狹窄而幽暗的街道浮蕩著一片朦朧的光影。在茅屋背後,那看不見的遠處,傳來了江潮拍岸的低沉聲響。

「大哥,」大約發現已經走出了十來步,黃宗羲卻一直沉默著不開口,已經同他並排走著的黃宗會忍不住試探地問,「這一遭分手之後,不知何日才能重新相見?」

黃宗羲「哼」了一聲,目不轉睛地盯著街道的遠處,冷冷地回答:「這一遭分手之後,只怕就未必能重新相見了!」

「大哥說什麼——不能、不能重新相見了?」黃宗會顯然吃了一驚。

「……」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重新相見了?」黃宗會著急地追問,聲音里透著驚駭。黃宗羲看了他一眼:「征戰場上,性命相搏,到頭來是生是死,誰又能說得准?能活著下來,自是天大之幸;至於殞身喪命,也實在尋常得很!」

「可是,可是在龍王堂誓師那會兒,孫督師不是說,三月間,我師已經大破韃子於江上,此番乘勝西征,必能追奔逐北,早奏凱旋么?」

黃宗羲搖搖頭,苦笑說:「必能早奏凱旋?我可不敢作如此之想!實話告知你吧,這次朝廷說是要出師西征,可是方國安、王之仁二人俱徘徊觀望,不肯用命。孫、張二公眼見韃子的援兵已至,不得已,才飭令為兄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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