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時辰不早了。你喝了半天的酒,想必也倦了。洗過臉,就早些兒歇息吧!」董小宛端來一銅盆熱水,賠著笑臉說。這當兒,東廂那所破屋子裡的酒席已經結束,夫婦二人也回到他們日常就寢的西廂房裡。
冒襄沒有吱聲。
「哎,今日可把妾身嚇壞了。」董小宛一邊把臉盆放到矮凳上,一邊管自嘮嘮叨叨地又說,「從來沒有見過老爺這樣子,喝了那麼多酒,還生那麼大的氣兒。」
冒襄徑自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依舊悶聲不響。
董小宛看看他,隨即走向用門板搭成的卧榻,拿過一把破扇子,一邊開始拂床安枕,一邊又說:「余先生明兒就要走了,眼下兵荒馬亂的,他打老遠來一趟不容易,相公可要送他一送?不過,相公的病剛好,走遠了卻不相宜,要不就讓冒成代相公送一程好了!」
這麼說了之後,發現冒襄始終不搭腔,她就走過來,忽閃著大眼睛,瞅著丈夫,關切地問:「相公,怎麼不說話?莫非身子不清爽?」說著,便伸出手,去探冒襄的前額。
「不是!」冒襄一搖頭躲開了她。
「那麼……」
冒襄瞥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原來的地方,冷冷地說:「你不是沒唱夠,還想唱么?那麼你就唱去呀!要是覺著在這兒不盡興,你就回秦淮河去好了!在那裡,你愛怎麼唱就怎麼唱!便是唱到天亮也沒有人會攔你!」
董小宛眨眨眼睛,似乎沒有反應過來:「相公,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要是覺著在這兒還唱不夠,就回你的秦淮河去好了!」冒襄提高了聲音。
起初,董小宛還故作驚訝地望著丈夫。但當發現這種辦法根本不足以緩解冒襄那凌厲的鋒芒時,她的眼神就變得暗淡了,終於,無言地低下頭,慢慢地走開去。不過,片刻之後,她又毅然轉過身來,重新裝出笑臉:「哦,原來相公還為這事生氣呀?其實,妾身又何嘗想唱。可是老爺……」
「你別往老爺身上推!」冒襄一挺身站起來,爆發地說,「老爺他是喝醉了酒!可是你也喝醉了么?你一沒喝,二沒醉,可是一聽說要唱曲,你就樂顛顛地沒把魂兒也丟了!又是唱又是哭,唱了一曲還不夠,還想唱第二曲!我問你,你現在是什麼人?還是秦淮河上賣唱的婊子嗎?啊?說呀!你莫非還是秦淮河的婊子不成?啊!」
冒襄咬牙切齒地質問著,申斥著,顯然,要不是多少還顧忌著被上房的父母和下屋的客人聽見,他的聲音還會更大一點。但無論如何,讓侍妾上場,給客人唱曲助興這件事,深深地傷害了他的自尊心。如果說,剛才逼於老父的嚴命,他只得屈從的話,那麼此刻,他就忍不住把滿心的怒火,都傾瀉在可惡的、不要臉的侍妾身上。
董小宛的笑容僵住了。一種混雜著絕望、委屈和痛苦的表情,從她那張變得越來越慘白的臉上呈現出來。末了,她獃獃地退到床邊,頹然坐了下去。
「哼,你要真是個賣唱的婊子,倒也省心,那你就唱好了,與我冒襄無干!可要是那等,你當初就別嫁進我冒家來呀!既然死乞白賴地嫁進來,那你即使是硬裝,也得裝出與這個家相配的格份兒來!要知道,縱然你不要臉,可我冒襄還要臉!」
冒襄越罵越上勁。可是董小宛分明已經很有經驗,始終不回嘴。只是當丈夫不知不覺地又提高了嗓門時,她才擔心地偷偷望著窗外。
這多少提醒了冒襄,雖然心有不甘,卻不得不放低了聲音。然而,由此卻想到了家裡的其他人,他又悻悻然說:「你進門都三年多了,家裡卻有人總拿你當婊子看。你覺著委屈,委屈得要死!可你怎麼不想想,要人家不再那等看你,你自己就得做出個樣子來呀!像今晚這事,我已經再三替你攔著,可你就是懵懵然一點兒不醒悟,還像得了天大抬舉似的唱了還想唱。這叫什麼?這叫作生性下賤,爛泥糊不上壁!」
這最後兩句話,冒襄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就像刀子似的又鋒利又冰冷,簡直可以置人於死地。然而,董小宛卻忽然抬了抬頭,眼睛裡閃出一絲意外的神色。但碰到丈夫那嚇人的目光,她又自知有罪地趕緊垂下脖頸。
也就是到了這會兒,冒襄的怒火才算好歹平息了一點。雖然嘴巴還在翕張著,一些凌厲的語句還在喉頭翻滾,但當目光落在董小宛那逆來順受的姿態、那尖削憔悴的臉龐上時,他終於遲疑了一下,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末了,他轉過身,一邊走向擱在矮凳上的臉盆,一邊氣哼哼地說:「今晚這事,沖著是父親的主意,總算還情有可恕。不過,今後你可得給我留神著點!若是再這麼自甘下賤,我可不會像今日這等輕饒你了!」
這麼最後警告了侍妾之後,他就俯下身去,開始動手盥洗。
誰知,董小宛卻忽然抬起頭,眼睛閃著淚光,神情激動地微笑說:「相公,你怎麼不罵了?你再罵呀,妾身喜歡聽呢!」
冒襄不由得一怔,從臉盆上抬起頭來:「你喜歡——我罵你?」
「是的!」
「為什麼?」
「因為、因為相公再也不將妾身當婊子看了!妾身真是好喜歡,好喜歡!」董小宛真誠地說。燈光下,她的臉容顯得異樣的明朗、舒暢和安詳。
本來,看見侍妾挨了訓斥之後,居然還笑,冒襄已經惱火地豎起了眉毛。驀地,聽對方說出這麼一句,他心頭不由得一顫,噎住了。半晌,他慢慢地直起腰,覺得一股熱流從胸膈間冒了起來。那是一股遙遠的、辛酸的熱流。良久,他轉過身,默默地、深長地望著侍妾,末了,嘆了一口氣。
「啊,相公不要這等難過!」董小宛激動地急急說,「我自跟了相公之後,安生的日子雖然不長,但那一份可心,那一份甘甜,妾身一生一世都會記在心裡!」
冒襄抬起頭,望著桌上的油燈,喃喃地說:「啊,你還記得?」
「記得,記得!」董小宛使勁地點著頭,「妾還記得,那年劉漁仲大人受錢大宗伯之託,送我到如皋時,妾身在船中等了許久,卻遲遲不見相公來接,心中十分驚疑。後來忽然來了一班丫環老媽,把我簇擁上岸,更覺害怕。後來到了一處單門獨院的住所,看見裡面幃帳燈火器具飲食,樣樣齊全,問起因由,原來是奶奶著人安置的,心中一塊石頭這才登時落了地,知道妾身真真遇著好人家了!」
冒襄點點頭:「那天是因為父親在花廳設宴,招待黃太沖,我當時還沒將娶你的事稟明父親,故此一時抽身不開——不過,你來了之後,記得足有一個月,你一不彈,二不唱,三不施粉描眉,一天到晚只管繡花念佛,活脫就像個小尼姑子!」
「啊,那時妾身的心裡,就如一下子脫出萬頃火雲,落到了清涼界中。一想起向時那五載風塵歲月,就像一場地獄噩夢,心裡直哆嗦!」
看見一旦提起過去那種從事賣笑生涯的歲月,侍妾仍舊是一臉惶怖的樣子,冒襄就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來,安慰地握住她的兩隻小手,說:「後來就好了!記得那天把你正式帶進府里叩見父母,兩位老人家一見就十分喜歡,都說,沒想到襄兒娶回這麼個可人兒!不過,也難得你居然就懂得許多,知書識禮,繡花念經也還罷了,你居然還會品香制香、蒔花種草、烹調美食,而且樣樣都出手不俗,別饒新意。記得你那年弄的秋海棠露,就是一絕!別人都說這秋海棠又名斷腸草,不能食用,誰知你做出來讓大家一嘗,味道竟是比那些梅花、野薔薇、玫瑰、桂花、菊花制的露都要好出多多!還有那些桃膏瓜膏、火肉風魚、醉鱘醉蛤、烘兔酥雞,全都是一時美味!唉,可惜如今又哪兒去尋這些東西呢!」
「啊,會有的,會有的!只要相公喜歡,妾就必定想法替相公弄出幾樣來!」
冒襄苦笑著搖搖頭:「你可千萬別去弄,我是說說玩兒罷了!你為了我,已經受了許多的苦,瞧你這雙手,都磨出繭來了!還有你這身子,也真是瘦得多了。聽說我鬧病那陣子,你每日把好吃的都留給我,自己只吃一頓糠菜,還得張羅許多家務事。唉,實在太難為你了!」
董小宛痴痴地望丈夫,突然張開雙臂,使勁把他抱住,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說:「相公,相公!妾身真是太、太疼惜你了!你知道么?為了你,妾身就是即時死了,也是心甘情願的!」
冒襄也已經動情地把侍妾攬進懷裡,聽了這話,頓時眉頭一皺,不高興地說:「你胡說什麼?什麼死不死的!別說那些不吉利的話!」
「可是……可是,」董小宛流著淚說,「妾身十歲時,我娘聽說石城門外的江神廟有個瞎先生算命很靈,就帶我去讓他算。那瞎先生當時就說,我的命煞重身輕,又多刑衝破敗,怕年壽不長……」
聽侍妾說得認真,冒襄倒呆了一呆,但隨即搖搖頭,撫摸著她細密柔軟的秀髮,斷然說:「那些走江湖的,十有八九都是靠嚇唬糊弄人騙飯吃,你能信他!哎,時辰不早了,趕快洗一洗,上床睡吧!」
由於丈夫這樣說了,董小宛也就似乎得著倚仗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