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妾的背叛和不貞的消息,無疑使錢謙益受到強烈的衝擊;而在一牆之隔的東偏院里,得知丈夫已經回來的柳如是,則橫下了一條心,準備承受即將降臨的最無情的報復。
不錯,她同鄭生的那檔子事,早在好幾個月前就已經完結了。這倒不是她主動決定這麼做。雖然去年十一月,她從錢謙益的來信中得知,老頭兒打算辭官南歸,並且暗示要實踐反清復明的諾言時,她也怦然心動過;並且很快就設法與沈士柱秘密接觸,轉達了丈夫這個意向。不過,同鄭生的那一份情愛,又不是輕易能夠割捨的,結果,畢竟又斷斷續續地維持了好些天,直到有一次鄭生忽然失約不來,並且接著就變得杳無音信為止。起初柳如是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以為對方終於變了心,還著實氣恨了一陣子。後來,是惠香派人捎來消息,說鄭生已經被上元縣的公差抓了去,罪名是「勾結妖人,暗設奸局,假託神鬼,誘污官眷」,如今已經下在獄中。柳如是這才如夢初醒,同時立即就猜到是正院里那幫子家人所為。她不禁又驚又恨,一次又一次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事情到了這一步,儘管對鄭生的命運日夜憂急,她卻痛苦地感到無計可施;相反,就連她自己也只能硬著頭皮等待著:同樣的懲罰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落到頭上。然而,出乎意外,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懲罰卻遲遲不見降臨,鄭生也沒有判罪或釋放的消息。在這期間發生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正院那邊把她手下的丫環老媽輪流著召過去問過一次話。最後還把綠意留下了,說是另有使喚,還說是陳夫人的意思。柳如是本打算不答應,後來覺得自己的把柄已經被對方攥在手裡,加上對方人多勢眾,鬧得太僵自己難免會吃虧,因此只好姑且同意。不過,她卻猜想到:正院那幫子人之所以不敢對自己斷然下手,十有八九是還沒有把這事向錢謙益稟告,不知道老頭兒的意思,怕鬧不好會弄巧反拙,被老頭兒怪罪。的確,落到如今這個地步,唯一能保護她的,恐怕就只有錢謙益了。但是,出了這樣的事,受傷害最直接、最嚴重的,恰恰就是身為丈夫、把自己當成寶貝一般的這位老頭兒,那麼他還會寬恕自己、保護自己嗎?柳如是實在不敢指望。相反,一想到他很快就要歸來,她還從心裡覺得害怕、理虧,有點不敢見他……近兩三個月來,柳如是就是懷著這種心情熬過來的。說實在話,這種日子也著實不好過,可以說,比公開申明罪狀,一傢伙抓進牢里去還更難受。不錯,這期間,柳如是也曾想過,要是在這個家裡實在混不下去,大不了捲起鋪蓋,依舊回到盛澤歸家院去當婊子,重操舊業。「哼,憑著老娘的手段,混口飯吃還不容易?我又怕誰來!說不定,還能再搭上個比老頭兒還好的!」她傲然地想。不過,自誇歸自誇,要是讓她自動重新走上那一條路,她其實還真的下不了決心;結果到頭來,仍舊只好姑且過一天算一天地熬著。現在,錢謙益終於回來了。那麼他將怎樣對待這件事?怎樣處置自己?這些,柳如是都實在吃不準。因此,儘管正院那邊幾次三番地派人過來催促,說老爺已經進門,說老爺已經到了後堂,讓她趕快過去拜見。可是柳如是卻拿定了主意:就是不動身。「那幫子人自然不會放過我,必定會對老頭兒加油添醋地揭發那檔子事。既然如此,那就等老頭兒聽了,想想清楚之後,我再同他相見不遲。到其時,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好了!」她自暴自棄地想。
偏西的日影一點一點地移動著,已經落到了窗外那叢肥大的芭蕉樹下方。屋子裡開始變得昏暗下來。柳如是默默計算著:老頭兒是正晌午過了一點的時候進門的。縱使照例要與陳夫人等人相見,聽他們告狀,洗臉、歇腳,還有,就算他還餓著肚子,要吃飯,到這會兒,無論如何也該告一段落了。在這麼長的時間裡,他對於她所做的那檔子事,也該考慮得有個結果,並且拿出決斷來了。「哼,這樣倒好,一了百了,總比半死不活地拖著強!這事我既然做出來了,我就敢承當,要殺要剮都任由你!就是別這麼拖著!沒勁兒!橫豎老娘這輩子苦也吃過了,甜也吃過了,論風流快活,那些官家太太、公主王妃有誰比得上我?論風光體面,那些同行的手帕姐妹又有幾個比得上我?夠了!人活到這個份上,也算對得起自己了!那麼就來吧,我才不怕呢——哎,可是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
柳如是不由得怔住了。說實在話,自從她與鄭生的那件事敗露以來,她就無數次地揣測過一旦被錢謙益得知後,自己將會遭到怎樣的報復,落得怎樣的下場。而且,隨著鄭生的被官府拘拿和下獄,隨著正院那邊公然將自己手下的丫環老媽叫過去問話,她已經越來越感到那種山雨欲來的無情壓力,預感到最後,將會是一記泰山壓頂般的致命打擊。無疑,她還依然懷著一線冀望,就是錢謙益能看在昔日的情分上,網開一面。即便如此,她所期望的最好結果,也只是老頭兒把她痛責一頓之後,姑且允許她留下來。但從此以後,她已經無法像過去那樣再備受寵愛,更不能在家中頤指氣使,為所欲為……然而,使她愕然的是,老頭兒竟然壓根兒不相信有那回事!不但嘴裡說不相信,還專門寫出詩來為她洗刷解脫!這到底是因為他過分地相信了自己的忠貞不貳,還是明明戴了綠帽子,還硬裝糊塗?如果是前者,那麼其實還完不了,因為總有真相大白的時候;如果是後者,那麼這老頭兒就未免太過膿包,連一點男人大丈夫的氣性也沒有,愈加令人感到噁心,即便她得以藉此逃脫懲罰也罷……
然而,儘管如此,月洞門那邊仍舊靜悄悄的,既沒有響起錢謙益的腳步聲,也沒有出現來自正院那邊的其他人的身影。只有幾隻黃色和白色的小蝴蝶,不時從門帘外翩翩飛過,使這個黃昏的庭院,更增添了幾許令人難耐的不安……
這種長久的等待,一直持續到天色齊黑,晚飯也吃過了。但是,錢謙益像是已經下決心就此與侍妾一刀兩斷似的,始終不來露面。有一陣子,感到又羞又惱的柳如是差點兒忍不住,打算派紅情過去探聽消息;後來,出於一種偏不低頭服輸的倔強心理,才又咬一咬牙,乾脆早早就吩咐丫環放帳驅蚊,吹燈上床。
……
這一夜,由於天氣炎熱,加上心裡有事,柳如是一直輾轉反側,沒睡安穩。不過,到了第二天,她仍舊早早就醒過來,而且再也睡不著,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身子也軟綿綿一點勁兒也沒有。雖然紅情踮著腳兒走進來窺探過好幾次,她也打算爬起來,但終於鼓不起勇氣,便只好仍舊賴在床上。
現在,柳如是睜大眼睛,望著紗帳的方頂,腦子裡變得空空蕩蕩的,什麼事情都沒有力氣去想。她只覺得這一場戲就要結束了,什麼丈夫,什麼家庭,什麼鄭生,什麼悲歡離合、妻爭妾斗,還有,她費盡心思才掙到的今天這種身份地位,都將隨著最後幾聲鑼鼓,如同夢幻泡影一般悄然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個空蕩蕩的戲台,而她自己也依舊是孑然一身。從今以後,她將會怎樣呢?柳如是沒有勁頭去考慮,也不願意去考慮。事實上,國家亡破到這種地步,到處亂到這種地步,這事也由不得她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充其量只能見一步行一步罷了。正是這種茫然的、近乎絕望的感覺,使柳如是在這一刻里變得從來沒有過的軟弱,以至不由自主地潸然流下淚來……
「踢噠——踢噠——」一陣腳步聲從屋外的過道里傳來,沉穩而又略帶幾分拖沓。柳如是心中微微一跳,頓時停止了流淚。「啊,這是誰來了?難道、難道是他?」她驚疑地想,卻不敢相信,只是緊張地豎起了耳朵。
「可是,那件事是真有的!」感到心煩意亂的柳如是終於忍耐不住,高聲地叫出來。停了停,看見錢謙益睜大了眼睛,一臉驚愕的樣子,她又使勁地點點頭:「我不騙你,是真有的!」
這麼說了之後,錢謙益就急忙把手伸進懷裡,摸索了一下,隨即掏出一張折著的紙來:「你瞧!」
終於,門帘被掀開,錢謙益跨進門檻里來了。大約是頭一回來到這屋子裡,對室內的布局擺設一無所知,只見他轉動著腦袋,左右張望了一下。不過,那表情卻並不如柳如是所設想的兇惡橫暴、氣急敗壞,相反,還顯得有點慌裡慌張。當發現柳如是正坐在床上,他那張年老的、黝黑的臉就現出驚喜的神情,並且快步走近前來,像怕嚇著了她似的,激動地小聲說:
「哎,如是!你原來在這兒!叫我好找!」
柳如是卻沒有吱聲,也沒有動彈。「嗯,他怎麼會是這個樣子?他怎麼不生氣?他本該惡狠狠、兇巴巴才對的呀!莫非他還不知道那件事?」她疑惑地想。
「為夫是昨兒午後到的家,」錢謙益又說,「本想即時過來看你。誰知一進門,各種勞什子事都堆了上來,一時分身不開;再加上一幫子同僚舊識得了信,早早就來家裡等著相見,打探京里的消息。好不容易把他們打發完了,時辰已經很晚,我怕你已經歇下了,便沒有過來。哎,你想必等得心焦了吧?啊?」
「哼,不錯,」柳如是想,「他進門已經整整半天加一宿。正院那幫子人,哪有還不向他揭發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