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魯監國揮師西進,錢謙益失意南歸 意外重逢

第二天,當各營的頭頭們齊集大營時,孫嘉績果然向大家宣布了朝廷決定出師西征的消息,並就餘姚軍自身的行動方略進行了商討,最後確定了一個目標,就是集中目前有限的兵力,設法從清軍防守薄弱的海寧、海鹽一帶發動進攻,通過牽制嘉興、蘇州等地的清兵,從側面配合主力大軍渡江西進。為了實施這個設想,孫嘉績還決定把原來分屬各營的士卒合併到一起,汰除病弱人員,實行重新整編,以便組建起一支比較精銳的軍隊;其次,則是加緊籌措糧餉。為了解決後面這個大難題,孫嘉績和一些富有的頭兒決定帶頭變賣自己的家產;其他將士也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務求儘快辦出個眉目。除了這兩件大事之外,自然還有加緊整治兵器、備辦船隻、操練士卒等等。

冷清沉寂多時的營地,終於活躍起來。不過,還有頂重要的一件事,孫嘉績卻有點拿不定主意,就是經過整編的這支軍隊,將來由誰來率領?因為孫嘉績正式表明身上有病,背上長了個毒瘤子,只能留守大營,無法隨軍出征。因此必須在手下將校中間另選賢能。對此,倒是有兩個人自告奮勇,一個是監察御史王正中。這位河北籍漢子不久前還是餘姚縣令,因為在任期間大力整頓治安,守土保民有功,最近被擢升現職,雄心正盛。另一個則是早就憋著一股氣,要試一試身手的職方主事兼監察御史黃宗羲。孫嘉績看見兩個人都躍躍欲試,各不相讓,就先不作決定。但是不知是出於心存偏袒,還是別的原因,他卻派王正中單獨率領一千兵,從錢塘江口實施偷渡,襲擊海鹽縣南端的澉浦城,似乎有意讓王正中顯示一下能力。誰知王正中雖然一度攻進了澉浦,卻因寡不敵眾,損失了很多士卒,連副將韓萬象也戰死於城中,結果只得狼狽逃回。這麼一來,率領餘姚兵配合主力大軍出征的重任,就反而無可爭議地落到了黃宗羲身上。

現在,經過幾天緊張的合併整編,一支三千人的精銳軍隊已經初步組建起來。隨軍糧草也在加緊備辦中。這一天,因為火攻營事先曾經報告:要演試幾件新近製成的火器,請黃宗羲邀集有關的將校前去觀看。因此清早起來,梳洗穿戴完畢,黃宗羲就出營上馬,由一隊親兵扛著旗幟在前頭開路,向位於一座小崗阜下的火攻營緩緩行去。

今年的季節顯然有點反常,雖然十天前,黃宗羲去見孫嘉績之後的翌日,當真下了一場不小的雨,但接下來,又依舊天天艷陽高照,壓根兒挨不著梅雨季節的邊兒。不過這麼一來,反而便利了軍中各項準備事宜的進行。就拿眼下來說,在江堤下面的開闊地上,一隊隊士卒已經由軍校們領著,迎著剛剛展現的朝霞,擺開架勢認真操練。當他們使勁揮動手中的兵器時,就傳來了陣陣喊殺聲。這種情形,使黃宗羲感到頗為滿意,同時也有點不安,因為不管怎麼說,他還是頭一次統率這麼多兵馬,承擔如此重大的責任。雖然出於對偏安自守局面的深切憂慮,對方國安、王之仁等武人擁兵自肥的憤慨,以及強烈地意識到作為仁人君子的職責與使命,他毅然挺身而出,接受了下來,但是他果真承當得起么?今後的前途將會怎樣?要知道,敵人已經援兵大至,未來的戰鬥一定會更加慘酷,鬧不好,隨時都有命喪沙場的可能。「但是,不這樣就能活下來么?除非降志辱身,去當任憑韃子驅使宰割的牛馬!可是,那樣活下來又有什麼意思?同死了又有什麼兩樣?大丈夫生於世間,如果不能一展抱負,揚眉吐氣地活著,就寧可轟轟烈烈地死去!雖然家中還有老母在堂,兒女也還幼小,不過妻還在,弟弟們還在,也不用太掛心。況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普天之下,遭此荼毒的百姓又何止千萬?也實在不應顧慮得太多了!」這麼想著,黃宗羲的心就漸漸硬起來,重新把思慮集中到迫在眉睫的各種軍務上,並且一直持續到抵達火攻營。

火攻營說是個軍營,其實更像個大工場。裡面的竹棚內,堆滿了硫黃、硝石、烏炭和各種竹木材料,還有許多奇形怪狀的鐵器和工具。當黃宗羲走進木柵營門時,發現一些將官已經先到了,正一堆兒圍著火攻營的頭兒——章欽臣談論得起勁。發現黃宗羲來到,章欽臣那多骨的瘦臉上就現出驚喜的神色,立即趨步過來,向他行起參見之禮。

黃宗羲同對方並不陌生。他知道這位能工巧匠本是紹興人氏,後來移居餘姚,同妻子金氏開了一間火藥作坊,請了幾個幫工,靠造些爆竹、煙花為生。去年六月,孫嘉績舉義反清時,他夫妻就雙雙到軍前投名效力,從此改造供水陸兩軍使用的火器。也不知他哪裡學來的一套手藝,那些普通玩意兒不必說,就連一些新式火器照樣能造出來。雖然不是他自己的發明,卻難得製作精良,勢猛力大。去年八月在錢塘江上,黃宗羲就曾經用他製造的水雷,炸沉過清軍的一隻兵船。從此之後,兩人也就時有來往。難得的是章欽臣雖然讀書不多,卻深明大義,聰敏過人,因此黃宗羲對他也頗為佩服,這一次出師,就特別向孫嘉績提出,指定要讓他隨軍。

「聽說賢伉儷近日又造出了『萬彈地雷炮』,今日我等可要一開眼界啰!」待到同其他幾位將官行禮見過之後,黃宗羲重新轉向那精瘦漢子,微笑地說。

「呵呵,見笑見笑!」章欽臣連忙搖著雙手,惶恐地說,「此物其實早就有的。只是在下愚鈍,直到如今才造得出來。實在算不得新東西!」

「不過我兵尚未有,而且我等都未曾見識過,也就算是新傢伙了!」職方主事查繼佐從旁介面說。他本是海寧人,是去年閏六月那一次,奉當地義軍的委託,過江來面謁魯王。他本來要回去復命,誰知海寧那邊的起義很快就歸於失敗,只好留了下來,目前就在餘姚軍中效力。

「咦,莫非就是此物不成?」由於瞥見附近的一個草棚子內,擺著幾個龐然巨物,一群士兵正在旁邊忙著,黃宗羲便指著問。看見章欽臣點點頭,他就帶頭走過去。其他人見了,也好奇地跟了上來。

原來,那是幾個大瓦壇,多數的壇口已經被土緊緊封死。士兵們正朝剩下的兩個瓦壇填裝火藥。在壇口的旁邊,鑽有一個小洞,從裡面拖出一根引線,外面用竹筒套住,竹筒里還裝著一個小鋼輪,據章欽臣解釋,那是用來發火的機關。

「老章,聞得這『萬彈地雷炮』放將起來,飛沙走石,聲聞數里,甚是厲害。不知可是?」說話的是王正中。雖然前些天,他因為進攻澉浦吃了敗仗,結果只能屈居眼下這支新軍的副將之職,但難得的是他毫不介懷,依舊勁頭十足,而且甘心情願地服從黃宗羲的指揮。

誰知章欽臣卻搖搖頭:「此物說厲害,自然也厲害;說不厲害,其實也不厲害。」

「噢?此話怎講?」大約看見大家都被這話弄得摸不著頭腦,王正中忍不住又問。

「皆因埋設此雷時,須以鵝卵石堆砌其上,全仗火激雷發,亂石飛起以傷人。故而此雷雖藥力極猛,唯是所埋之地,如尋不到許多卵石,威力便會大減,傷敵亦不多了!」

聽他這麼解釋,大家才明白過來。查繼佐轉了一下眼睛,忽然說:「哦,學生知道了,皆因海寧、海鹽地面,卵石遍野,故此你才特造此雷!」

章欽臣沒有回答,只是微笑點頭。即便如此,大家卻仍然想像得出:一旦義軍擁有了這種威力巨大的地雷,將會怎樣如虎添翼,給敵人以猛烈的打擊,於是一個個臉上都現出興奮的神情。

「好!」黃宗羲把拳頭猛地一揮,大聲說,「很好!有了此物,我兵又豈止水上不懼韃子,便是陸上也不必懼他!」隨即又問:「別的呢?除了此物,可還有別的厲害傢伙沒有?」

章欽臣依舊只是微笑著,做了個相讓的手勢。於是大家便跟著他,開始一個工棚一個工棚地參觀起來。也就是到了這時候,黃宗羲和他的將官們才真正見識到章欽臣的本領,那些火器不止名稱奇詭,什麼「一把蓮」「火蜂窠」「神水噴筒」「飛空砂筒」「神機石榴炮」「鐵棒雷飛炮」「水底龍王炮」「子母雷」「神火飛鴉」「火龍出水」等等,不一而足,而且種類繁多,有靠燃燒殺敵的,有靠爆炸殺敵的,也有靠拋射殺敵的;有的用於陸上,也有的用於水中。特別令人驚奇的是那些火箭,製作之精巧,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竟然可以根據不同需要採用不同品種,或者並聯發射,或者飛翼發射,或者多級發射,甚至還可以多發齊射。大家一邊看,一邊聽章欽臣介紹講解,雖然還未開始演試,但已經一個個全都聽得津津有味,不斷發出由衷的驚嘆。這當中,又數黃宗羲最為興奮。因為身為主將,他比別的人更加了解軍隊的情形,深知由於費用奇缺,許多必要的兵械裝備都無從置辦,刀槍盔甲破舊殘缺不必說,就連士兵的衣著,也全都只能補丁摞補丁地對付著穿。靠這樣的家當,到了戰場上,怎樣同裝備精良的清兵對抗,實在是一個很值得憂慮的問題。現在有了這批厲害的火器,情形可就大不相同。「嗯,將來克敵制勝,看來還得多點兒靠它……」

心中這麼想著,耳朵卻聽見有人高聲報告,他轉過頭去,發現一名小校手裡拿著一張拜帖,正站在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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