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各地風起雲湧的反抗浪潮所造成的聲勢,使得遠在北京的前明降官也人心浮動,惴惴不安,甚至開始暗中設法經營後路的話,那麼在江南地區,這種感受就更加直接而強烈。特別是以瑞昌王朱誼泐為首的南京近郊那股抗清勢力,眼見別的地方早就扯起大旗,有聲有色地幹起來,自己卻一直被迫處於潛伏狀態,實在感到焦灼難耐。因此,到了清朝順治三年,也就是魯王監國元年的春節一過,他們就在正月十二日和十八日兩次試圖起事,攻打南京。誰知事機不密,被洪承疇發覺,預先調集兵馬,作好布置,結果起義迅速歸於失敗,還折損了不少人馬。這麼一來,朱誼泐等人渴望與浙東義軍取得聯絡的心情就更加迫切。結果,在他們再三催促下,余懷、沈士柱和柳敬亭終於決定啟程南下,前往浙東。
不過,由於出了那樣嚴重的事態,要取得總督衙門的關防文書就更加不容易。雖然他們有黃澍的關係可以利用,但是這種秘密圖謀,卻是絕對不能讓對方知道的,因此很費了一點心計機巧。結果,當三位朋友好不容易先後混出了南京城,在郊外的一個秘密地點取齊,動身上路時,已經是二月的末尾。
現在,他們一行三人裝扮成客商的模樣,各自跨著雇來的驢子,緩緩走在東去的官道上。那個驢夫和余懷的親隨阿為,就挑著行李,在後面相跟著。本來,從南京南下浙東,水陸兩路都可以走,但是為著便捷起見,一般人都是先上東面的丹陽去,然後從那裡乘船,循大運河而行。這一次,三個朋友也是一樣。只不過,黃澍替他們弄到的關防,卻僅限於在城郊之內通行,出了這個範圍,就不再有效。因此他們今天也沒有太多的路要趕,只須在天黑前到達靈谷寺,找間僧房歇下就成。至於下一步怎麼辦,還得等在那裡接應的人替他們想辦法。
頭上的太陽從西邊斜照下來,已經是下午時分。雖說在江南乃至全國,大規模的戰亂還遠沒有結束,就連成了清軍大本營的南京地區,也依然隱伏著隨時可能爆發的危機,但畢竟到了春回大地的時節。去冬的積雪,早就消融得不見蹤影;路旁成行的柳樹,又吐出了絲絲新綠;變得濕潤起來的風輕一陣緊一陣地吹到行人的身上來,卻依然微有寒意。只不過,在緊挨著官道南邊伸展出去的平整沃野上,已經有勤勞的農夫在開始車水和犁田。那油亮的、剛剛翻過的沃土引來成群的鳥雀,它們不停地盤旋起落,為爭奪蟲子和和殘留的穀粒而發出吱吱喳喳的叫聲……不過,這也只是一種景緻,還有另一種情景,那就是正月里義軍的兩次起事,雖然已經被殘酷地鎮壓下去,但是清軍的搜捕行動尚未結束,因此眼下一路之上,仍舊不時可以看到一些蓬頭垢面、斷手傷足的起義者,少則三五人,多則十來人,一個個五花大綁,被清軍押解著絡繹而行。正是這後一種情形,使身負秘密使命的三位朋友既感到暗暗驚恐,又不免有點緊張,而回想起前一陣子等待義軍攻城的那些日日夜夜,心中更多了幾分痛惜,幾分沉重,以致誰都沒有心思觀賞景緻,也沒有心思交談,只是低著頭,默默地行進著,直到抵達矗立在路旁的那座巨大孝陵牌坊前,才陸續停下來。
他們之所以於兇險四伏、行色匆匆之際,還要冒險趕到孝陵來,是因為這個地方,埋葬著明朝的開國之君太祖皇帝朱元璋和他的皇后馬氏。二百多年來,它一直作為大明王朝赫赫功業的象徵,在臣民心目中享有崇高的地位。如果說,時至今日,隨著農民軍的攻陷北京,大清國的入主中原,無比強盛的大明王朝已經成了一個支離破碎的舊夢的話,那麼孝陵卻仍舊以其不朽的光榮,時時牽扯著、溫暖著孤臣孽子們的心,使他們壯懷激烈地想到,只要像祖先們那樣勇猛無畏,不屈不撓,就一定能夠創造出復興大明的奇蹟來。因此,還在籌劃南下那陣子,三位朋友就已經商定,一旦到了城外,無論如何也要上孝陵去瞻仰朝拜,獻上大明臣子的一片耿耿孤忠,同時祈求太祖皇帝的在天之靈保佑他們此行順利平安,成功而歸……
現在,他們已經離開了官道,從那個巨型的牌坊下穿過,來到鐫刻著「諸司官員下馬」六個大字的石碑旁。展現在眼前的是一條極其寬闊的神道,向著西北的方向筆直延伸,兩旁是參天的古柏,合抱的長松,那鬱郁蒼蒼的姿態,把神道的氣氛烘托得異常莊嚴肅穆。而在數百步之外的遠處,則矗立著一座紅牆黃瓦的單檐歇山頂門樓,那自然就是陵墓的正門——大金門了。由於孝陵屬於莊嚴神聖的皇家禁地,為了確保陵寢的絕對安寧,防止外來的紛擾破壞,陵園的邊界上,不僅築有一道蜿蜒四十餘里的紅色皇牆,使之與外界分隔開來,而且陵園之內,還長期設有重兵,加以嚴密防衛。要在過去,別說普通老百姓,就連余懷、沈士柱這類有點身份的縉紳,未經特別批准,也是不能進入的。至於到了眼下這種時世,情況是否已經改變,卻不得而知。因此,當三位朋友在下馬石碑前下了驢子,連同行李一道交由隨行的阿為和驢夫看守,然後帶上香燭供品,沿著神道向前走去時,都不由自主地感到有點緊張,也有點膽怯,雖然發現神道旁還另外立著兩塊石碑,一塊是神烈山碑,另一塊是崇禎年間立的禁約卧碑,但是都沒有心思去細看了。
漸漸地,他們終於又覺得情形有點不對。因為照道理,像他們這樣明目張胆地在神道上走,必然會引起守陵軍校的注意,出來攔阻盤問。然而,已經走出了好遠一段路,四下里始終靜悄悄、空蕩蕩的,那些頂盔貫甲,手持刀槍的兵卒固然一個都沒有露頭,就連負責陵園日常雜務的差役也全都看不見。相反,卻發現偌大一條神道上,東一攤、西一片的,凈是泥污和積水,其中還夾雜著好些黃褐色的馬糞。除此之外,就是去年秋天就留下的,一直沒有人收拾清除的滿地松果、柏籽和斷枝敗葉。
「嗯,從這一陣子的情形看,此間顯見已是門禁盡弛,今非昔比了!唯是這神道乃是莊嚴肅穆之地,照理每日都應該有人打掃,保持乾淨整潔才是,如今竟然變得如此模樣,再怎麼說,這也是褻瀆太過,不能容忍的!」余懷一邊選擇著乾淨的地方落腳,一邊為沒有遭到盤查而感到稍稍鬆了一口氣,但同時又頗為不滿,於是忍不住轉過頭問:
「不是聽說韃子那個什麼豫王進了留都後,曾經親臨此地,恭行祭拜么?怎麼才只半年工夫,就成了這副樣子?」
沈士柱哼了一聲:「韃子那等做,無非是裝裝樣子,籠絡留都的民心而已!他們若是真有這種恭敬之心,就該老老實實返回關外去。像現在這等作為,鬼才會信他!」
「據小老所知,」柳敬亭從後面介面說,「那豫王不久就借口裁汰朝陽、太平等門外七十二衛的守卒,把守孝陵的官兵、差役也一道裁汰了。到如今,這個地方其實已是無人過問!」
「可是,不是還有洪亨九么?莫非他也全無心肝,置先皇之陵寢於不聞不問么?」余懷依然感到不可理解。
「洪亨九?他哪裡還有這個膽子!」沈士柱鄙夷地說,「他既已認虜作父,眼下最怕的,一是被韃子乾爹說他同大明舊情還在,藕斷絲連;二是被太祖皇帝的在天之靈無時無刻地盯著,叫他寢食不安,驚悸而死!此刻他的心裡,只怕是恨不得即時把孝陵平毀才好呢!」
余懷不再吱聲了。想到堂堂一代開國之君的陵墓,竟受到如此糟踐,而那些世受國恩,卻變節投敵、為虎作倀的明朝舊臣,又是如此天良喪盡,他感到惱火異常的同時,心情變得愈加沉重。沈、柳二人想必也是如此。但這種思緒眼下卻無從表達。於是,三個朋友就這麼默默相跟著,一直走到大金門前。
還在老遠的時候,他們就看見,有著三道高大門券的這座陵園的正門,那六爿嵌滿銅釘的硃紅色門扇全都緊閉著,不過他們卻知道,在那些門扇上,照例開有供平常出入的小門。如今走到跟前,發現果然如此,在靠左邊的那扇大門上,一道長方形的小門打開了一道縫。看見這種情形,三個朋友倒也不敢造次直入,於是舉手向小門上敲了幾下。起初,門裡並沒有什麼反應,直到再次使勁去敲,才聽見裡面傳出幾聲咳嗽,接著,門縫「呀」地變大了,露出來一個老頭兒的瘦小身子。
「幾位是……」那老頭兒弓著背,用懷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們,問。門影里,他那多皺的臉孔浮泛著一種灰不灰藍不藍的色彩。
「哦,」余懷連忙拱手為禮,自我介紹說,「在下是過路的客商,久聞這孝陵的盛名,一直無緣拜謁,今日途經尊處,特地備下香燭供果前來,不知可能如願否?」
那老頭兒起先摸不清他們的身份,還帶著幾分驚疑,及至聽余懷說出來意,那張多皺小臉就頓時沉下來,搖著頭,冷冷地說:「客官別是想差了吧?此地可是孝陵,不是秦淮河、莫愁湖!向例是不許閑人進入的。請回吧!」說完,就想轉身關門。
「哎,老丈留步!」余懷伸手把門按住,再一次解釋說,「我等都是本分的生意人,只想進去瞧一瞧,拜一拜,拜完便去,絕不損壞園裡一根草,一塊石!」
誰知那老頭兒依舊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