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史館孤燈,孝陵殘照悲淚千行 密謀後路

錢謙益慢慢把本子合上,直起腰來。但是,心中所受到的震撼是如此強烈,以至有好大一會兒,他仍舊獃獃地站在桌旁,眼前不斷浮現出本子里那些令人髮指的可怖情景。而且,這種情景還漸漸從揚州擴展開去,擴展到江陰、嘉定、徽州、蘇州,還有浙東、福建、江西、湖南等等,一切他所聽說的,曾經或者正在陷於戰亂的地方。「是的,他們竟然這樣殘殺民眾,殘殺已經俯首歸順的民眾,幾萬、幾十萬地殺!簡直把人命看得連豬狗牛羊都不如!莫非他們以為憑著這個就能得天下?就能長久地據有天下?哼,只怕未必!稽諸青史,靠嗜殺橫暴而能長久者,還從來未有過!既然如此,那麼如今我這樣歸順他們,到頭來,會落得什麼結果,什麼名聲,恐怕實在難說得很……」這樣想著,錢謙益對於自己繼續待在北京,就愈加感到如陷囚籠,而對於回到江南去的渴望,也變得愈加迫切了。「可是,怎樣才能脫身回去呢?韃子朝廷會允許么?當然,我得先提出請求,但如果提出之後,他們不但不准許,還對我起了疑心,又怎麼辦?可是,如果不提出,卻恐怕連脫身的機會都談不上……」

由於發現,一旦走到目前這一步,竟變得連退路都沒有,錢謙益不由得深深懊悔起來,覺得如果當初不是跟著投降,而是逃出去,也許還好一些?他一邊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一邊顛來倒去地想,越想,就越覺得悲苦、絕望和茫然。有片刻工夫,他甚至忘記了時辰,也忘記了自己是在什麼地方……

「篤篤、篤篤!」兩記敲擊聲從門扇那邊傳來。錢謙益怔了一下,站住了。

「誰呀?」他問。

「是我!老朋友——咦,怎麼還不開門?莫非裡面藏著個小娘不成!」一個帶笑的嗓門說。

「嗯,是龔孝升!怎麼他……」這麼疑惑著,錢謙益就連忙走過去,把門打開。果然,喜滋滋的龔鼎孳就站在外面。

「哎,天都齊黑了,你老兄怎麼還捨不得走?快走吧!」龔鼎孳招呼說,並沒有進來的意思。

錢謙益遲疑地:「兄怎麼知道……」

龔鼎孳擺一擺手:「弟適才在譯館那邊督譯幾篇新年的賀表,剛剛才弄完,走過這裡,聽當值的說,老兄還在這兒翻故紙堆,不肯走。老兄也真是的,都什麼時候了!縱然寶眷不在身邊,可也不能像個沒主的孤魂,凈在外間逛盪呀!」停了停,看見錢謙益還在躊躇,他又催促說:「快走,走吧!若是不想回家,就到寒捨去好了。別的不敢說,這好酒還藏著幾瓶,足以供你老消此寒夜!」

還在錢謙益剛到北京的時候,身為兵科給事中的龔鼎孳,由於串同許作梅等幾位御史彈劾曾經是閹黨餘孽的大學士馮銓,以及冤家對頭孫之獬,結果遭到攝政王多爾袞的嚴厲訓斥。事後,朝廷大概為著表示寬容,並沒有給予處分,但是卻把龔鼎孳的官職改為太常寺少卿,表面上似乎升了官,實則是調離了頗有權勢的給事中衙門,而讓他來坐提督譯館這張冷板凳,管管文書翻譯。對此,龔鼎孳私下裡自然一直頗有牢騷。不過譯館和國史館都同屬翰林院,卻使得他同錢謙益的來往更加密切。因此,現在聽他這樣邀請,錢謙益也就不再推辭。片刻之後,他們就雙雙離開翰林院,由各自的親隨服侍著,跨上馬,走在返回宣武門外的大街上了。

已經將近酉牌時分。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光的天空,看上去漆黑一片。加上又是殘臘將盡,入夜之後,周遭的寒氣變得更加迫人。偌大一條長街上,空蕩蕩、靜悄悄的,難得看見一個人影。只有兩旁的屋檐下,那接連不斷的燈籠在寒風中微微搖晃著,發出暗紅的光。倒是門扇裡面似乎頗為熱鬧,除了呼奴喚婢,告娘喊子之聲隱約可聞之外,還聽得見豬在嚎,雞在叫,嗅得著從裡面傳出的陣陣炸麻花、烙大餅的氣味……

「牧老,」在馬蹄錯雜而又單調的踢踏聲中,龔鼎孳首先打破了沉默,「你老到北京來,也將近三個月了吧?」

「嗯。」

「滋味如何?」

「還好,還好!」

「可是,像眼下這樣子,把寶眷全留在南邊,身邊連個貼身的侍候人都沒有,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誰說不是呢!可是……唉!」

「咦,既然她們不肯來京,」龔鼎孳轉過臉來,眨眨眼睛,「你老何不就近在京里找一個?這京城裡好女孩兒有的是!昨日賤內還說起,近日不歇有人牙子找上門,托她幫忙找人家,聞得即使黃花閨女,價錢也……」

錢謙益「哦嗬」了一聲,連忙搖頭說:「罪過罪過。學生垂老之人,哪裡還敢作如此想!」

龔鼎孳「嘻嘻」地笑起來:「老兄又何必過謙?想當初,我兄親乘彩舟,迎娶柳如是時,何等勇銳,何等氣魄!不過三四年罷了,哪裡至於便如此衰頹?只怕所畏者,是獅吼起於河東吧?其實,北京與留都遠隔千里,即使她吼得再駭人,老兄仍舊大可充耳不聞,管自消受此間的無雙艷福!哈哈!」

「我兄休要取笑。」錢謙益回頭望了一眼遠遠跟著的親隨,啞著嗓門說,「經此世變,學生雖然幸得保此衰朽之軀,唯是卻已心如槁木,無復他求了!」

大約聽他說得消沉,龔鼎孳倒怔了一下,疑惑地問:「那麼……」

「但能從此息影田園,不問世事,了此餘生,於願已足。就怕……唉!」

「什麼?」

「就怕朝廷不會恩准!」

龔鼎孳望了望他,不說話了。身下馬蹄的踢踏聲又重新變得清晰起來。這樣默默走出一段路之後,龔鼎孳才偏過臉來,緊盯著錢謙益又問:「你老是說,當真想辭官不做,回到南邊去?」

「兄台並非外人,學生又何必相瞞!可就是……」

「得!」龔鼎孳馬上做了個制止的手勢,「這會兒不必細談,待到了寒舍,再行商議!」

說完,他就在馬屁股上敲了一鞭,當先加快速度,向宣武門行去。看見對方這樣子,錢謙益反而有點莫名其妙,但也只好催動坐馬,跟在後面……

當他們回到位於一條衚衕深處的龔鼎孳寓所,一直在守望著丈夫歸來的顧眉,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了。而且,龔鼎孳還帶回來個錢謙益,更是她事先沒有料到的。不過,錢老頭兒是多年的舊相識,近日更是常來走動,因此眼珠子一轉之後,她仍舊立即展開了笑臉,一迭聲地叫著「稀客」,殷勤地把客人迎進堂屋。

「眉娘適才的話,是怎麼說的?須知我糟老頭兒,可不是稀客啊!」已經卸去風衣和皮裘的錢謙益,一邊在椅子上坐下,一邊微笑地說。

「怎麼不是稀客?」顧眉揚起彎彎的眉毛,「今兒是什麼時候了?大年廿八!在這當口上,哪裡還有人會上別家的門?」

錢謙益不由得一愣,臉上頓時感到熱辣辣的,半晌,才勉強地重新笑著,說:「眉娘這話,可更是明擺著罵我了!不錯,老夫來得確實不是時候,若不是龔兄……」

顧眉剛才還板著臉兒,這會兒「撲哧」一笑,說:「誰罵錢老爺了?妾可是在謝錢老爺呢!不錯,在這種當口,等閑的親友是不肯上門的;肯上門的,也只有那等情誼深密的心腹之交罷咧!」

早在秦淮河舊院時,顧眉就以出語驚人,而又善於巧妙轉寰著稱。這會兒她又故伎重施,同樣把人弄得一驚一乍。不過,當錢謙益省悟過來之後,就止不住同龔鼎孳一道哈哈笑起來。於是,剛進門時那幾分難免的拘謹消散了,主客之間重又變得像平日一樣融洽和輕鬆……

這之後,彼此又說了一些別的家常話,無非是打算如何過年,要拜會一些什麼人之類,等丫環小鳳指揮僕人把酒席整治妥當,三個人便一齊起身,相讓著,分別賓主在桌子邊上坐了下來。

「牧老,」龔鼎孳首先舉起杯子,說,「誠如眉娘適才所言,在這種當口,肯屈尊見顧的,也唯有情誼深密的心腹之交了!請滿飲小弟此杯!」

錢謙益點點頭,跟著舉起杯子。他有心說上幾句湊興的話,可是不知為什麼,忽然感到喉頭有點堵,眼眶也跟著熱起來。的確,在這種年殘歲暮的寒夜裡,客居獨處的那一份無聊滋味,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如果不是還有龔鼎孳這樣熱情好客的朋友,他真是不知如何打發才好。然而,當他極力地抑制內心的激動,試圖開口說話時,喉頭卻愈加堵得厲害。結果,他只好再次點點頭,一仰脖子,把酒幹了下去。

「好!」龔鼎孳高興地說,也跟著把手中的酒一飲而盡。等侍候在一旁的小鳳把酒斟滿,他又再度舉杯在手,說:「這第二杯,自然是要預賀牧老……」

「哦,不!」已經拿起酒杯的錢謙益連忙打斷他,「這第二杯。自然該由老朽來說——恭祝賢伉儷兩情和美,萬事順遂,榮華富貴,安享無窮!」

龔鼎孳眨眨眼睛,笑著說:「多承牧老貴言!只是,這『兩情和美』,卻非小弟一人所敢應諾,須得問過眉娘才成!」他於是轉向顧眉,涎著臉問:「不知夫人可許下官領此洪福否?」

顧眉哼了一聲,伸出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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