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綺夢沉迷柳如是放志,繁華凋謝李十娘從良 驚破迷夢

屋子外面果然陽光耀眼,一片素白。雖然時已近午,天氣仍舊相當寒冷,好在沒有風,因此還不算怎麼凜冽逼人。在樹木的枝椏間、路旁的草石中和房屋的瓦脊上,晶瑩的積雪隨處可見。大約因為怕冷,僕人們全都躲進了屋子,偌大的院子里,除了她和綠意之外,眼下看不見一個人影。倒是那些在窩裡困守了一天的鳥雀,分明熬不住飢餓,紛紛飛出來覓食,庭院里響徹了它們吱吱喳喳的叫聲。

憑著平日對錢孫愛的了解,柳如是並沒有把這位不速之客放在眼裡,不過,心中畢竟懷著一份警覺。因此,這會兒她也無心踏雪賞景,只裹緊了身上的皮裘,沿著由丫環們掃凈了的磚砌小路,腳步不停地走著,不久就來到了花廳。

錢孫愛果然已經在等候著了。只是這位少爺沒有坐在椅子上,也沒有理會侍立在旁邊的紅情,卻管自倒背著手,把那根垂在腦後的細長辮子握在掌心裡,神色不安地來回走著。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他就像觸電似的一抖,迅速轉過身來。

「柳太太,您起來了?孩兒請柳太太的安!」他匆忙地行著禮說,同時,顯然鬆了一口氣。

柳如是瞧了他一眼,點點頭:「嗯,罷了!」隨即由趨前侍候的紅情攙扶著,徑直走向方几前,坐到上首的一張椅子上。

錢孫愛卻沒有馬上跟過來。他站在原地,睜大眼睛,一臉好奇地上下打量著,彷彿要從她的身上,發現什麼特異反常之處似的。

柳如是起初還不以為意,但時間一長,也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於是指一指對面的椅子,說:「少爺請坐——找我有事嗎?」

「哦,是,是的!」錢孫愛連忙回答,迅速走前兩步,坐到椅子上,但隨即又抬起頭,仍舊直愣愣地朝她看。

柳如是有點著惱了。她用手拍拍方几,不耐煩地催促說:「喂,我說少爺,你來了半天,魂不守舍的,到底想做什麼呀!」

「哦!」像猛地驚醒似的,錢孫愛這才慌裡慌張地站起來,剛剛張開嘴巴,忽然發現紅情和綠意正在旁邊侍候著,連忙又頓住了。

看見他藏頭露尾的樣子,柳如是不由得皺了皺眉毛,但仍舊擺一擺手,對兩個丫環說:「嗯,你們先出去吧!」

錢孫愛連忙感謝地點點頭,隨即目不轉睛地瞧著,直到紅情和綠意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他才欠起身子,盯住柳如是,急切地低聲說:「孩兒此來,是想、是想懇請柳太太同那人斷絕來往!」

柳如是眼皮兒微微一跳。在此之前,她已經估計到對方八成是為鄭生而來,但錢孫愛一開口,就直截了當地把事情挑明,並且提出「斷絕來往」的尖銳要求,卻仍然出乎她的意料。不過正因如此,反而撩起了她心中的傲氣。「哼,正院那個老太婆想必是老得昏了頭!既然有心來下戰書、講條款,就該挑個輩分高點的來。莫非以為,光憑這麼個半大不小的雛兒上陣,老娘就會乖乖兒就範不成?」她冷冷地想,於是仰著臉,故作驚訝地問:

「斷絕來往?那人是誰?斷絕什麼來往?我聽不懂呢!」

「柳太太不……不懂?」錢孫愛疑惑地說,「柳太太怎麼會……會不懂?」

「不懂就是不懂!那人——那個人是誰呀?你倒說給我聽聽!」

「就是、就是那個姓、姓鄭的!」

「姓鄭的?這世上姓鄭的多著呢!平日我倒是認識幾個。不過你是說的誰呢?」

柳如是乾脆來個壓根兒不認賬,這顯然同樣出乎錢孫愛的意外。何況,他本來就缺乏應變周旋的本領。因此一時間,只見他那張血氣不足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呆在那裡作聲不得。不過,片刻之後,他仍舊抬起眼睛,誠懇地堅持說:「柳太太別說不知道。柳太太自然是知道的。要不然,為何眼下不只家裡的人,而且滿街的人都在說這件事呢!」

柳如是冷笑一聲:「滿街的人都說,你就相信啦?我說我不知道,你怎麼就不相信?」

「不是孩兒不信,孩兒也一心指望沒有這件事!可是家裡的人都一口咬定說有,而且,而且還商議好了,今夜就過來捉、捉、捉姦。要是沒捉到,最好,可是萬一捉到了,那、那……」

一直到錢孫愛說出這話之前,柳如是都是對方說一句,她就搶白一句,這固然是因為心中窩火,同時,也是想刺激對方說出更多消息來。現在忽然聽說正院那邊今晚就要動手,她心中也為之一懍,立即想起還賴在被窩裡尚未起床的鄭生。不過,轉動了一下眼珠子之後,她又恢複了原來的態度:「哈哈,原來他們打算過來捉姦!好嘛,那就讓他們來捉好了!只不過,既然如此,怎麼還派你來給我報信?」

「不是他們派孩兒來,是孩兒自己偷著來的。」錢孫愛急忙表白。

「你自己偷著來的?我不信。我又沒有給你什麼好處,你為何這等向著我?再說了,我不是正被滿街的人罵著嗎?難道你就不怕被我牽連,就不怕挨罵?」

「這個——我不管!孩兒只是想著要這麼做,因此就這麼做。若是不這麼做,孩兒心裡就不得舒坦!就是這樣!」

看見錢孫愛說話時漲紅了臉,一副固執任性的樣子,柳如是眨了眨眼睛,沒有再說話。的確,這些年來,儘管正院那邊的人全都把她看作是眼中釘、肉中刺,唯獨錢孫愛對她一直比較友善。從他今天偷偷跑來報信,以及剛才的真誠態度來看,似乎沒有理由懷疑他確實出於好意。這使柳如是有點感動,甚至有點慚愧。然而,這種心情也只是一忽兒,因為接下來她就意識到:曾經不知多少次考慮過的兩種選擇,又擺到了面前——這就是要麼像錢孫愛所勸告的那樣,立即把鄭生打發走,從此斷絕來往。這一點眼下還來得及。但這就等於重新回到過去那種半死不活的日子中去,在無聊和孤獨中打發後半生的暗淡歲月。要麼就是不顧一切,繼續維持同鄭生的關係,並且想方設法地同對手周旋,即使最終免不了事敗身死,也算活了個轟轟烈烈,沒有委屈自己。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前一種選擇,如果願意採取的話,她早就會去做,也用不著錢孫愛來報信了。事實上,起碼到目前為止,她仍舊決定堅持後一種。而這,卻是不能讓錢孫愛知道的,哪怕他對自己並無惡意也罷。於是,為了穩住對方,她故作輕鬆地搖著頭,說:

「啊哈,這麼說,你還真孝順我了?可是,告訴你,沒有這事,就是沒有!」說著,站了起來。

彷彿碰在一堵冰冷的厚牆上似的,錢孫愛露出絕望的神色,不說話了。然而,他剛剛沮喪地低下頭去,突然又激動起來,竟踉蹌著離開椅子,「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柳太太,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他大聲地,用帶哭的聲音說,「父親就要回來了。你再不同那人斷絕來往,到時可怎麼辦哪?」

柳如是本來已經邁開腳步,聽了這話,疑疑惑惑地站住了。突然,她心中猛然一震,迅速轉過身來:

「你說什麼?老爺他、他要回來了?」

錢孫愛點點頭,苦惱已極地說:「父親前兩日託人從京中捎來家信,說他雖然已經得授禮部右堂之職,唯是他年事已高,不慣京中的起居飲食,更兼思家心切,已決意上疏告老,一待朝廷恩准,便要袱被南歸了!」

「那、那麼,信呢?」柳如是追問,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發抖,而且不知怎麼一來,喉嚨變得又干又澀。

「父親在信中也問到柳太太。可是他們說,出了那種事,這信就不必再讓柳太太知道。今日,是孩兒把它帶來了!」錢孫愛說著,揩去流到頰上來的淚水,然後抖抖索索地從袖管里把信掏了出來。

錢孫愛所說的「他們」,自然就是指以陳夫人為首的正院那些人,不過柳如是已經沒有心思計較了。她忙不迭把信接過、展開,低頭看起來。

錢謙益的信不太長,內容也基本上就是錢孫愛剛才說的那些,只是稍為詳細,譬如說到他那個禮部侍郎的官職只是虛銜,實際是擔任修撰《明史》的副總裁;又譬如說到目前已經有了自己的房子,用不著再同別人搭夥,生活起居算是正常了些,如此等等。此外,信中還問到家中各人的情形,其中自然少不了柳如是。不過,在問到別的人時,都是一些家常話,唯獨在問到柳如是時,卻是這樣說的:

這幾句話,在別人看來也許會覺得過於空泛,甚至奇怪錢老頭兒對愛妾什麼不好關注,偏偏只關注她新居的環境是否優美宜人?但是柳如是卻明白,其中所包含的意思非比尋常。因為今年五月,當清軍兵臨南京城下,錢謙益同城中的文武官員決定獻城投降那陣子,柳如是正住在吏部衙門內。她得知消息後,感到極其絕望,曾經獨自跑到後花園思霞館前的水池邊,打算投水自盡,一死殉國。是錢謙益聞訊趕到,硬是把她制止住了。當時錢謙益曾經表示:投降只是迫不得已的權宜之計,待渡過這一關之後,接下來就會設法聯絡有志之士,為恢複明朝奔走效力。錢謙益怕柳如是不信,還當場指著池水發誓:「如有變心食言,當如此水!」因此,他如今在信中這麼寫,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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