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候柳敬亭歸來的酒席上,余懷向黃澍說到關於錢謙益家的那件醜聞,並不是空穴來風。近一個多月來,這件「醜聞」的女主角柳如是,確實正沉湎於與一位舊日情人的狂熱戀情之中。
事情自然要追溯到九月里那一次,她的密友惠香,由於擋不住一百兩銀子酬勞的誘惑,最終答應了那位姓鄭的書生的求托,替他暗中牽線,設法與柳如是再續前緣。起初,惠香對這事還有點拿不準,擔心會遭到柳如是的拒絕和斥責,因此耍了一個花招,把這事只當作笑話兒說了。柳如是當時哼了一聲,沒有什麼表示;誰知過了兩天,卻把惠香找去,直截了當地表示同意,並與惠香一起設計,把姓鄭的書生裝扮成結伴來訪的堂客,用轎子秘密帶進府中。於是,事情就變得急轉直下,不可收拾……
到如今,這段私情已經持續了將近兩個月。由於柳如是別居一院,與其他家人不怎麼來往,有相當長一段時間,錢府之內除了紅情、綠意等兩三個貼身的丫環之外,誰也不知道發生了這件事。而紅情等人既懾於女主人的厲害脾性,又深知這件事非同小可,加上連日來大則衣裳銀子,小則簪珥釵釧,沒少受到打賞,因此全都守口如瓶,不敢有半句泄露。於是乎,一對昔日的情人也就得以在整整一個半月當中,時而暮合朝分,時而連日廝守,把整副心身都沉浸在舊夢重溫的歡樂里,幾乎忘卻了一切。
這件事之所以會如此迅速,一拍即合,就鄭生而言,自然是渴望補償一筆朝思暮想的相思債;至於柳如是,則是自從四年多前嫁入錢府里來,除了因為身份和地位的改變,而感到頗為滿足之外,說到身體和心靈,卻是從過去的極度的飽和滿足,一下子陷入前所未有的饑渴和空虛的狀態。床笫之間的這種急劇變異,在過去,她還可以用「魚與熊掌不可得兼」來安撫自己,壓抑自己。可是到了前不久,錢謙益這個被她引以自傲的偶像和靠山轟然坍塌之後,那種「理由」就一下子轉變為強烈的嘲諷,而潛藏於身體之內的饑渴,就因之急劇膨脹起來。本來,眼前的這位鄭生,只是她當年許許多多的情人之一,而且還遠不是令她最為傾心的一個。然而,此時此際,他卻像從天而降的神仙似的,令她心神激蕩,眼花繚亂,暈乎乎地著迷!當她目不轉睛地瞅著他時,覺得他那張羞怯的、白凈的孩兒臉竟是如此的年輕、漂亮,生氣勃勃;當她把他摟在懷裡時,她恨不得自己整個兒融化在他那纖長的、赤裸的軀體上。哦,這樣一種極度興奮、極度快活,彷彿靈魂都要悠悠忽忽地飄起來的感覺,是柳如是有生以來從沒有體驗過的!為著這種感覺能夠永遠伴隨著她,她甚至寧可不顧一切,就這樣愛下去,愛下去,愛下去!直到永遠……
現在,這種感覺又一次來到柳如是的身上。她覺得,自己軟酥酥地仰卧著的身體,正在受到不停的、有節奏的撞擊,而隨著這種撞擊,身子下面的紫檀木大床,以及頭上的紗帳、蓋在身上的錦緞絲棉被也跟著來回顫動。由於天氣寒冷,屋子裡已經燃起了一盆取暖的炭火。憑藉透進紗帳來的暗紅亮光,柳如是看見那張熟悉的孩兒臉,正從很近的地方緊盯著她。一股男性的、散發著酒味的粗重氣息,呼哧呼哧地直噴到她的臉上。於是,她漸漸激動起來,渾身的血液開始加速流動,周圍的事物被越來越遠地推了開去。有一陣子,她彷彿浮蕩在縹緲的空中,接著,又像跌進了無底的深潭。熊熊的、蛇樣的火焰從四面八方圍裹上來,不停地烤炙著她,咬嚙著她,逗弄著她,使她彷彿遭受電擊似的,全身起了陣陣痙攣。她於是不能自已地顫慄著,以更加熱烈的回應,緊緊地纏繞著對方,向著那令人心悸的峰巔不斷衝刺、攀登……
這樣一種狀態究竟持續了多久,沉浸在極度歡娛之中的柳如是並沒有留意,也不打算留意。隨著情慾的騰升,她變得像一隻兇猛的母獸,野性地嗥叫著,瘋狂地撕咬著,全身心地沉浸在死去活來的搏鬥中。直到忽然發現,對方的動作不再那麼有力,節奏也明顯地變得緩慢,她才怔了一下,停頓下來。
「唔,你怎麼了?」她瞅著他,問。
「沒……沒什麼……」鄭生含糊地回答,重新抬起身軀,奮力向她進攻,一下,一下,又一下。然而情形絲毫沒有起色,相反,柳如是覺得,對方正在迅速萎靡下去,並且與自己脫離開來……出現這種局面,她不禁頗為失望,也有點懊惱。又挨延了一會之後,她只好把對方推開,翻身坐起來。
「你今兒到底怎麼了?」她扯過一件衣裳,披在身上,疑惑地問。
鄭生低著頭不作聲。
「說呀,到底怎麼了?哼,莫不是在外頭又混上別的女人了?」
彷彿遭了針扎似的,鄭生身子一抖,驀地抬起頭:「啊,沒有!沒有!真的。」他驚慌地否認。
「沒有?哼,鬼才相信呢!你們這些男人,全是吃在碗里,看著鍋里,我見得多了!」柳如是咬著牙說,心中的火氣開始上升。
「真是沒有。」鄭生堅持說,但是聲音不高,而且沮喪地低下頭去。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
「……」
「哎,怎麼啞巴了?你倒是說話呀!」
雖然這樣催促,但是鄭生仍舊遲疑著,直到柳如是重新豎起眉毛,打算再度發作時,他才一臉苦惱地低聲說:
「我們的事,自從被外間知、知道後,近日像是傳、傳得越來越凶了……」
「越來越凶?怎麼個凶法?」
「昨兒,我在街上走,被兩個不相識的人攔住,嬉皮笑臉地問了好半天,還說了好些難聽的話。」
柳如是皺起眉毛:「嗯,就是這個?」
「不,回到寓所,又看見門上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一首詩,也分明沖著我們來的。」
「詩呢?都說些什麼?」
「我即時就扯了,沒有帶來。總之,無非是一些挖苦罵人的話,你不看也罷!」
柳如是盯了對方一陣,終於停止追問。她抱住雙腿,把下巴抵在膝蓋上,目光變得幽邃起來。不錯,近日來,外間對他們的不軌行為已經有所覺察,並且正在嘁嘁嚓嚓,飛短流長。這一點她是知道的。其實,還在答允惠香之初,她就想到事情難免會有敗露的一天。但當時她也橫下了一條心:既然世事混亂到這樣一種地步,錢謙益的骨頭軟到這個地步,自己今生今世,恐怕很難再有什麼指望了。那麼,與其半死不活地熬日子,倒不如拋開一切,痛痛快快地樂他一場。即使到頭來落得個身敗名裂,甚至把性命搭上去,也沒有什麼可怨恨的!只不過,沒想到事情會敗露得這麼快,而且流傳得這麼廣。攔街盤問、門上貼詩,這還是當著面的,那麼背後的議論呢?不用問也可想而知!按說,這本是預料到了的,並沒有什麼。令人不甘心的只是,才過了兩個月不到,這場好夢還剛剛開了個頭……
「這麼說,」她偏起臉,瞅住對方,冷冷地問,「你害怕啦?」
鄭生苦澀地牽動了一下嘴唇,搖搖頭。
「那麼……?」
「我是怕連累了你……」
「怕連累我?」
「是的,這事是我挑惹起來的。自從五年前與你分手之後,我沒日沒夜地想著你,念著你,可以說是食不甘味,寢不安枕。只想著能見上你一面,就是死掉也甘心了!沒想到,你不只讓我見到了,還對我這麼好,讓我過上神仙眷侶一般的日子……我鄭某不過一介凡夫俗子,得此不世奇遇,死又何憾!只是,你是天上的仙子,偶謫凡塵,已是十二分的委屈受辱,不該因我之故,再遭劫難。要不然,我鄭某就是死了,九泉之下,也會因罪孽深重,無法心安的!」
柳如是獃獃地聽著,目不轉睛地瞅著帳子外那盆變得暗淡下來的炭火。末了,她幽幽地問:「我真有這麼好?你真的就這麼顧惜我?」
鄭生點點頭,苦惱地說:「這些天我一直想著,事到如今,如何才能不拖累你?倘若能夠,哪怕天塌下來,即時就要粉身碎骨,我也甘願獨自扛著!唉,怕就怕……」
「就怕什麼?」
「就怕、就怕悠悠天地,沉沉世網,到底、到底放不過一隻失伴的孤鴦!」
這麼哽咽著說完之後,鄭生就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臉,嗚嗚地哭泣起來。
柳如是轉過頭去,無言地看了他一會,最後嘆了一口氣,伸手推推他:「起來吧,起來吧!」說完,她就管自把搭在床靠上的大紅兜肚、貼身小襖、絲棉錦襖、比甲、裙子拿過來,一件一件地穿上,又把睡亂了的頭髮攏攏好,用一條藕色絲巾臨時扎住,然後撩開帳子,把繡花鞋兒套在腳上,站起來。她先朝大銅火盆走過去,拿起鐵鉗子撥弄了一下,又朝裡面添了幾塊木炭,這才走到梳妝台前,坐了下來。
現在,火盆里的炭火重新散發出融融的暖意,屋子裡也被映照得更亮堂了一些。但柳如是心中卻愈來愈陰冷。她並不相信鄭生剛才說的那一番信誓旦旦的話。以她自幼年起就在風月場中打滾的經歷,已經非常了解男人們的脾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