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官山閱兵殘民以逞,書生拒降視死如歸 書場小聚

一場「切磋學問」鬧成了這樣的結果,吳應箕和金聲、江天一等三人的命運,也就成了定局。不僅如此,洪承疇最後還以沒有功名、不屬於要犯為理由,把吳應箕的名字從揭帖里勾掉,不再上報朝廷,而是改為發回原籍,斬首示眾。因此,吳應箕甚至要比其他二人更快地結束他那倔強的生命。

對於這樣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在總督行轅的幕僚班子里,人們照例會議論上一陣子,然後就拋到一邊,繼續為各自的事情忙碌去了。不過,有一個人卻例外,那就是黃澍。作為與這件事有密切關聯的人,近一個多月來,黃澍對於金聲等三個人的命運,一直異常關切。這不僅是由於那幾個人都是被他出賣的老朋友,而且還因為在徽州時,為著逃避直接出面審訊,他胡謅了那樣一個謊言。本來,他以為洪承疇一怒之下,會立即把金聲等人處決掉。誰知洪承疇沒那樣做,反而把金聲等人帶回了南京。結果弄得黃澍大為緊張,整天提心弔膽,生怕那個謊話一旦被拆穿,自己會吃不了兜著走。現在,這種情形沒有出現,相反,金聲等三人的死罪已定,只等著處決。這確實使黃澍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私下裡感到說不出的輕鬆。不過話又說回來,在南京進行的這幾次審訊里,洪承疇卻沒有再召他商量,也沒有讓他參加。對此,黃澍猜測是上司的有意關照,但同時又多少有點疑心:他的那個謊言其實已經被拆穿,只不過洪承疇老謀深算,暫時不聲張罷了。由於想到如果真是後一種情形,那麼自己今後的前程,也許就會變得有點不妙,黃澍又開始忐忑不安起來。因為事實上,直到目前為止,洪承疇始終沒有給他安排任何官職,他在行轅中仍然只是一名普通幕僚。

現在,黃澍就是懷著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乘著一頂小轎,緩緩地走在南京城中的街道上。這是連接大中橋西南的一條通衢,名叫文思院街。僅僅半年前,這一帶還是店鋪林立,行人如鯽的熱鬧處所,可是到如今,由於大中橋以東的舊皇城區已經成為清兵駐紮的軍營,就迅速變了樣。雖然不少店鋪仍舊在開門營業,顧客卻大多數換成了身穿號衣的清兵。前一陣子,在勒德克渾和葉臣還坐鎮南京的時候,前來光顧的兵尤其多,其中有不少還是滿人。他們一邊操著剛剛學到的幾句漢話,一邊做著手勢,指這個,買那個,卻是十有八九都不會討價還價,加上前些日子他們一路南來,或多或少都發了橫財,因此出手還頗為大方。結果那些大商小販,只要敢大著膽子留下不走——自然還得加上嘴甜舌滑,都能連哄帶騙地賺上一筆。不過,自從滿洲兵開拔了以後,這種熱鬧景況也隨之消失了。到如今,那些店鋪雖然仍舊大開著門戶,但生意已經清淡了許多,就連街道上的行人也明顯稀落了下來。

不過,黃澍卻並沒有注意這些。因為他這次出來,並不是為著買東西,而是要到桃葉渡旁的長吟閣去,訪他的老朋友柳敬亭。說起來,黃澍雖然早就知道「柳麻子」的大名,並且聽過對方說書,但是兩人密切來往,卻是在左良玉鎮守武昌那陣子。當時黃澍任左營的監軍,而柳敬亭則被左良玉聘為幕僚。由於兩人同東林、復社都有點關係,因此,在針對馬士英、阮大鋮的那一場惡鬥中,彼此尤其意氣相投,明裡暗裡沒少使過勁。後來到了左良玉起兵「清君側」,半路病死之後,他們便各奔東西。黃澍投降了清朝,而柳敬亭則回到了南京,依舊以說書為生。直到不久前,黃澍也來到南京,得知老朋友的消息,找到長吟閣,兩人才又重新有了來往。只不過,近一個多月當中,卻是黃澍有事沒事都往這邊跑,而柳敬亭至今還一次也沒有回訪。

現在,又已經來到長吟閣。黃澍憑著是熟客,一下轎子,也不待長隨通報,就徑自往裡走。這個以說書場子聞名的長吟閣,在南京城裡,可以說幾乎無人不曉。要在以往,碰上柳敬亭開講,不必說總是黑壓壓地擠滿了聽眾,就連閉場休歇的時候,這裡也成為人們消閑聚腳之所。不過,自從經歷了半年前那場巨變之後,這所閣子也如同許多別的有名去處一樣,明顯地衰落了。不僅那種人頭攢動、如醉如痴的景象已經蕩然無存,就連門邊那塊公布開講書目的招牌,也漆彩剝落,一副灰暗失神的樣子。不過,黃澍已經來過好幾次,對此不再感到詫異。他踏入門檻,發現書場子里空蕩蕩的,那擺成一圈一圈的長凳上,連個人影也沒有,就回過頭,對跟進來的長隨說:

「你去尋個人問問,看柳老爸可在家?就說我來了!」

長隨答應了一聲,先把手中拎著的一壺酒和一包下酒物放在長凳上,正要轉身去找人,就聽見二進門裡傳來了腳步聲,接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廝跨了進來。

「哦,原來是黃老爺!」那小廝連忙站定,行著禮說,「黃老爺可是要尋我家老爸?不巧,我家老爸出門了。」

黃澍一聽,頓時皺起了眉毛:「怎麼,出門了?到哪兒去了?」

「好教黃老爺得知,也去不遠。我家老爸說,半個時辰就回。到如今,去了已有一陣子了。」

「那好,我等他!」這麼說了之後,黃澍就走向長凳,坐了下來。

「黃老爺不去閣子上坐么?」那小廝眨眨眼睛,討好地問,「方才來了兩個客人,也是要見我家老爸的,現正在閣子奉茶哩!」

「噢?」聽說有人比自己先到,黃澍有點意外,「是什麼樣的客人?」

「一位余淡心相公,與我家老爸也是相熟的。還有一個和尚,卻不曾見過。」

「余淡心!怎麼,他也來了?」黃澍一下子站了起來。因為這個余懷,同他不只是舊相識,而且上一次他到長吟閣來訪時,彼此還會過面。現在柳敬亭不在,碰上個熟人,正好免卻等候的無聊。「好,我這就上去會他!」

這麼說了之後,也不等小廝答話,黃澍就徑直向場子盡頭的那道樓梯走去。

所謂閣子,是指書場頂上的一層屋子。黃澍已經不止一次上去過,知道它同樣面向街道,但是比書場要小上一半。裡面擺設著些桌椅古玩,還有一張卧榻,是柳敬亭平日接待客人的地方。現在,他登上閣子,發現有兩個人在裡面坐著,其中一個果然是余懷,於是大聲地招呼說:

「啊哈,淡心兄!巧遇,巧遇!」

余懷想必也認出黃澍,連忙站起來,拱著手說:「哎呀,黃大人……」

「淡心兄幾時來的?怎地如此之巧?」黃澍走過去,一邊還著禮,一邊繼續表示著驚喜,接著又轉向那個身材瘦小的和尚,「這位師父是……」

「黃大人怎麼不認得了?」余懷微笑說,「他是沈昆銅呀!」

沈昆銅,就是沈士柱。黃澍自然也是認識的。不過,他記憶中的沈士柱是儒生打扮,即使到如今剃了發,也不外就像自己和余懷這樣。然而沈士柱竟然剃得一根頭髮也不剩,壓根兒就成了一個和尚。這確實出乎黃澍的意外。

「噢,原來是昆銅兄!」他驚訝地說,隨即也就認出來了:漆黑的眉毛,亮晶晶的眼睛,再配上一張清瘦的小臉,眼前這人確實就是沈士柱。至於對方把頭髮全部剃光的緣故,黃澍也猜到了。自從剃髮令下來之後,一些人因為不願意把束髮改為留辮,但又無法繼續保留前明的式樣,於是乾脆落髮為僧,從此不問世事。對於這種行為,清廷倒還是容許的,因此黃澍也就不加避忌,照舊興沖沖地同對方寒暄:

「不想別來才只年余,昆銅兄已成方外之人!只是未知祝髮何方,法號怎生稱呼?」

「不敢!」沈士柱合掌當胸,「貧僧賤號法明,是今年六月在杭州靈隱寺皈依我佛的。」

「恭喜恭喜!只不知我兄皈依佛門之後,那《六韜》《三略》,可還句句不離口么?」由於想起沈士柱平日說話,最喜歡囫圇吞棗地搬用兵書上的語句,黃澍繼續打趣說。

「阿彌陀佛!」沈士柱連忙低眉垂目,「罪過罪過,法明以往種種,俱如昨日死,哪裡還敢有一絲妄念縈於胸中。如今只覺四大皆空,才是無上之境!」

「哎,黃大人請坐!」余懷從旁插進來,做出相讓的手勢,「聽柳老爸說,大人公務繁忙,今日怎麼得空,來此間走動?」

黃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說:「忙是不假。不過那些事,就算再賣力地給他干,又有什麼用?橫豎我黃某充其量不過一個幕僚,既無權也無責。該出來散心,還是得出來散心!」

聽他這樣說,余懷同沈士柱對望了一眼,都沒有作聲。

黃澍看出兩位朋友心存疑惑,不過,要把肚子里的牢騷一股腦兒端出來,畢竟又不合適,於是他只好把手一擺,故作放縱地說:「哎,二位怎麼還站著?來來來,弟今日特地帶了酒和小菜來,本想與麻子把盞共話的,偏偏他不知跑到哪裡去了。那麼我們就先飲他三杯再說!」這麼說了之後,也不等對方答應,就回頭吩咐站在樓梯邊上的長隨:

「快,把東西都擺上來!」

那長隨答應一聲,走近前來,把提著的一壺酒,一個荷葉包放到桌上,並按照他的指點,先去櫥里拿來三隻杯子、三雙竹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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