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宗羲在這一刻里的懷疑和恐懼,並沒有妨礙大閱兵的順利舉行。正相反,在接下來的兩個多時辰里,由上萬精銳之師在官山下耀武揚威、往來馳騁所展現的壯觀場面和勇猛聲勢,不僅使魯王君臣看得如醉如痴,大為興奮,就連錢塘江對岸的清軍官兵,也因為從五雲山頂遠遠看到了這一幕,而止不住搖頭驚嘆,嘖嘖稱羨。當然,他們免不了照例把這種軍情修成塘報,派人火速送往南京,向洪承疇報告。
現在,這件塘報已經靜靜地躺在總督行轅簽事房的公案上。一方烏木鎮紙壓住了它的一角,而洪承疇本人,則倒背著手,站在東面的一扇敞開的窗戶前。冬日的陽光從屋檐上斜照下來,透過梧桐樹光禿的枝椏,灑落在窗沿上,並在他那剃光了的前額,以及沉思的臉孔上勾畫出幾道灰色的暗影。
在平定了徽州的反抗之後,按照洪承疇的計畫,本來接著就要集中全力打垮割據浙東的魯王政權。但是,當他從徽州趕回南京之後不久,就接到朝廷的緊急命令,調派隨同他一道南來的平南大將軍勒克德渾和都統葉臣,立即率領所部的八旗兵開拔,全力馳援湖廣,以對付那裡的農民軍和明軍殘部的聯合反攻。說起來,儘管清朝入關之後,一路攻城佔地,勢如破竹,實際上所憑藉的,只是區區十萬的八旗軍隊。一年多來雖然陸續收編了一些歸降明軍殘部,但要對付偌大一個中國戰場,仍舊捉襟見肘,遠遠不夠。因此,即使是江南這樣重要的地區,當初投放的軍隊其實相當有限。如今再這麼一分兵,力量更加不足。何況勒、葉二人離開後,江南的整副擔子,頓時全壓到了洪承疇的肩上,也使他感到有點顧此失彼,力不從心。正是這種軟弱的地位,使洪承疇不得不謹慎起來,轉而集中力量鞏固已有的地盤,不再採取大規模的軍事行動。
無疑,他也已經估計到,變攻為守的結果,不可避免地會引發抗清勢力的乘機蠢動。但他也同樣認準了:只要做到南京這個大本營,還有杭州這個扼控著浙、閩、贛地區的重鎮確保不失,江南的局面就不至於發生大的動搖。不過,近一個月來,魯王政權在錢塘江一線的反撲勢頭卻不可輕視,不只前所未有地使清兵遭到重挫,還一直攻到杭州城外的草橋門!那麼接下來,他們會不會發動更猛烈的攻勢,甚至企圖把清軍一舉逐出杭州呢?從近日對方又是閱兵、又是拜將的動向看,這是完全有可能的。「嗯,為著避免閃失,自然最好是儘快派兵增援杭州。但是眼下,就連南京本身也只有區區四千守兵,為著維持局面,這些天已是煞費苦心,尚且處處捉襟見肘,又哪裡再抽得出兵來?」心中這麼為難著,洪承疇就不由得煩躁起來,於是轉身離開窗戶,跨過門檻,走出庭院去。
這是一個位於二進的庭院,由於屋宇寬大,這庭院也相當闊大,一色的青石板鋪地,西邊牆角還砌著一口水井。一株高出屋脊的白皮松向四面八方伸展著枝椏。時節已是仲冬,那針狀的葉叢雖然仍舊保持著蒼翠,但也枯瘦零落了許多。大約被腳步聲驚動,一隻棲息在上面的喜鵲正撲扇著黑中間白的翅膀,飛了起來……
「是的,」洪承疇一邊繞著庭院踱步,一邊不無憂慮地想,「從近日的塘報來看,浙、閩這邊且不說,江西、湖廣那邊的亂子分明是愈鬧愈大了。何騰蛟、堵胤錫自收編了流賊郝搖旗、劉體純、李錦、高一功所領的殘兵之後,竟然號稱擁眾四十餘萬,而且還不算江西夏萬亭、艾南英和萬元吉、楊廷麟那兩股亂兵。難怪朝廷十萬火急地一再抽調各地之兵前往進剿。可是,如今張獻忠還佔據著四川,雲、貴和兩廣尚未歸順,而且聽說山東、陝西也在一個勁兒搗亂。這麼四面八方一齊鬧起來,光憑我朝從關外帶來的區區十萬八旗精兵,以及那些陸續收編的前明降卒,應付得了嗎?當然,眼下還不至於即時便有逆轉之虞,但若是耗日費時地長久拖下去,將來局面會變成什麼樣子,可就有點難說了……」
由於想到,清兵初下江南時,各府縣眼見前明氣數已盡,紛紛望風歸降,如果能全力抓住時機,速戰速決,事情就會好辦得多;誰知忽然節外生枝,頒下了那樣一道剃髮令,結果鬧成如今這個八面受敵的局面,洪承疇不由得從內心發出苦笑。為了擺脫困擾,他搖一搖頭,乾脆停止思索,轉身走回簽事房,在公案前坐下,把下面的一份公文拿了起來。
這是書吏房的幕僚草擬的一份給朝廷的揭帖,內容是關於上次平定徽州一役的詳細情形,以及對所擒獲的金聲、江天一、吳應箕等「匪首」如何處置的請示。這件事是洪承疇本人吩咐辦的。本來,自從把金聲等人帶回南京之後,他希望這三個人的態度會軟化下來,同意投降,免遭殺身之禍。誰知他們在總督行轅旁邊的館驛里住了一個多月,受到種種照顧優待,卻一直頑固異常,毫無回心轉意的跡象;至於黃澍揭發他們暗藏兵械火器于山洞,圖謀再起那樁事,也同樣審問不出個究竟。眼看到了必須上報朝廷的期限,洪承疇於是只好決定不再等待。現在,他把草稿反覆看了兩遍,覺得文字也還清通,便提起筆,略加增刪之後,打算在上面批上「呈」字,然而,心念微微一動,不覺又停筆沉吟起來。
「唔,也許還是最後再審一次?雖然這幾個人死硬得很,未必就會順從。可是要撫定江南,最終還是以收服人心為根本。更何況這戰局,今後到底如何演變,也還難以逆料。那就更要多留活口,少開殺戒。這也是為日後預留地步之一法……」這麼想著,洪承疇就把揭帖放下,拿過一張箋紙,寫了幾個字,然後吩咐在一旁伺候的中軍官:「你即刻著人去隔壁館驛,提取這三個人來見我!」
等中軍官接過箋紙和一支令箭,應諾退出之後,他往椅背一靠,閉上眼睛,考慮到時這一場開審該如何著手。直到有了一個主意之後,他才重新伏回案上,親自動手起草另一份機密奏章,向朝廷報告浙東義軍近日的動向,并力陳南京和杭州兵力過於單薄,而且裝備十分破舊,一旦有事,就會岌岌可危,請求朝廷儘快派兵增援。這樣過了小半個時辰,只見那個中軍官匆匆走進來,行著禮說:
「啟稟中堂大人,三個人犯已經提到。如何處置,請大人示下。」
「傳我的話——就說:請吳次尾先生大堂說話,其餘二位且在花廳奉茶!」
這麼吩咐之後,洪承疇照舊坐著不動。直到中軍官再一次報告吳應箕已經被帶到了大堂,他才放下毛筆,收好草稿,站起來,端正一下衣冠,慢慢向外走去。
在決定再審的這三個人中,洪承疇之所以首先選擇吳應箕,並不是彼此有什麼舊交情。相反,由於出仕得早,加上長期在北方做官,他過去並不認識吳應箕。不過,自從對方成了俘虜之後,彼此倒是接觸過好幾次。在洪承疇的印象中,此人不止傲慢偏激,言辭鋒利,而且行為和想法都有點古怪,往往超越通常的路子和規矩。以洪承疇這些年東征西討,與各種各樣的人物都打過交道的經驗,知道這一類人往往性格耿直,有真情血性,只要一旦覺得意氣相投,就會不惜為朋友豁出命去干。至於想法超越常規,反而往往比那種死心眼的蠢材更易於撥弄,只要找到一條能夠進入對方心思中去的路子。因此,在過去的審訊中,雖然重重地碰過釘子,甚至弄得下不了台,但是洪承疇仍舊決定首先選擇這個人入手……
現在,洪承疇已經來到大堂,並且一眼就認出那個身穿直裰,束髮簪髻,由一名獄吏監視著,正在屋子當中昂然而立的高身量男子就是吳應箕。雖然已經多時沒有打交道,但這位前復社的頭兒看上去並沒有多大的改變,依舊是又黑又瘦的一張臉,依舊是刺蝟似的一腮拉碴鬍子。而且,與在徽州山村中逮到他時相比,像是還胖了些。顯然,一個多月的囚禁生活,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降臨的死亡威脅,並沒有妨礙他的吃喝睡眠。甚至此時此刻,置身於威嚴肅殺的總督行轅大堂之上,他也絲毫沒有表現出任何局促不安;相反,就像在自己家裡似的,神態安閑地站著。如果不是那雙交疊在肚子下面的衣袖,露出來一段粗黑的鐵鏈,簡直沒有人能看出他其實是一個囚犯。倒是站在旁邊的那個身材矮胖的獄吏,顯然被他那种放肆的態度嚇慌了,眼見洪承疇已經從屏風後轉了出來,吳應箕卻反而傲慢地仰起臉孔,急得叫也不是,動手拉扯也不是,末了,只好自己迅速把袖子捋下,屈膝彎腰,向上司行起了「打千」之禮。
「罷了!」洪承疇擺一擺手,隨即轉向吳應箕,打算同對方行禮相見。然而,對方身上那段鎖鏈所發出的聲響引起了他的注意。
「唔,我不是明明吩咐把吳先生『請』來此間說話的么!」他皺起眉毛,向那個獄吏說,「你們這是怎麼請的?快點,馬上給我把吳先生手上的東西拿掉!」
那個獄吏呆了一呆,連忙答應,隨即從身上掏出一串鑰匙,手忙腳亂地把鎖鏈除了下來。
洪承疇這才重新堆起笑臉,對吳應箕拱一拱手。看見對方一動不動地站著,並沒有還禮之意,他也不著惱,只點點頭,徑自走向自己的座椅,坐了下來。
「哦,先生請坐!」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