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官山閱兵殘民以逞,書生拒降視死如歸 拷問良知

馬、阮二人一邊交談著,一邊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漸漸地,他們的話音變得模糊起來,身影也越去越遠,終於,沒入了迷離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見了。

現在,整片營地更深地墜入了沉沉的酣夢之中。隨著遠遠近近的篝火一垛接一垛地暗淡下去,山野也不再像原先那樣影像幢幢,而變得彷彿被一張無邊的大氅遮蔽了似的,幽暗一片。只有天上銀河依舊靜靜地橫亘著,以它永恆的輝光呵護著瘡痍滿目、爭戰未已的人世,讓它得以享受這難得的片刻安寧。不過,就連銀河其實也在悄悄地向西移動著。倒是從錢塘江那邊吹來的濕冷的風,漸漸加強了勢頭,它不停地吹拂著,帶走了露宿者們的疲勞、汗臭和夢魘,也帶走了篝火的最後一點餘溫。於是,士卒們把身子蜷縮得更緊,腦袋向胸前埋得更深,彼此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也擠靠得更近。不過,他們的酣夢並沒有因此受到驚擾,相反還以更加高昂、悲愴的鼾聲來顯示對於艱苦環境習以為常……

直到閱兵前夕之夜即將逝去,晶瑩的露水開始在鐵甲、炮身,以及戰馬的皮毛上閃出光來的時候,黃宗羲主僕才疲憊不堪地趕到官山下的這一片宿營地。

他們昨天傍晚從龍王堂出發,本來,也用不著耽擱到這會兒才抵達。可是由於路徑不熟,加上天色已晚,探問不易,結果有兩次都走到了歧路上。這麼一來二去,時間可就花得大了。現在,心急火燎的黃宗羲一進入營區,就立即向巡值的士兵打聽餘姚義兵的駐地,然後直奔中軍大帳。也虧他總算來得及時,因為孫嘉績已經起床,而且穿戴停當,再遲片刻,就要動身離營,參加閱兵之前的朝會去了。

聽說馬士英竟然有什麼書信給他,而且是用那樣一種鬼鬼祟祟的方式送到龍王堂去的,孫嘉績倒也大感意外。他立即接過,並且當著黃宗羲的面拆開。於是事情總算弄清楚了,果然,這是一封見不得人的信,而且最畏忌落到像黃宗羲這樣的人手裡。因為馬士英在信中,不僅表示他已經到了方國安的營中,而且大言不慚地說自己報國之心未死,一腔熱血尚在,目前已經上疏朝廷,要求重新起用。至於來信的目的,則是請孫嘉績運用自身的影響力,設法幫他一把,起碼,也不要同他作對。信合共起來有厚厚的一疊,除了正文之外,還有好幾封副啟。正文照例是些溫涼起居的客套話,鬼話都在副啟里。不過也無非是挖空心思為自己的罪惡辯解,說他本來一心想同東林和衷共濟,共圖中興,無奈東林方面不體諒他的難處和苦衷,處處同他為難。雖然如此,他仍舊從顧全大局著想,對東林盡量忍讓和維護,制止了好幾次可能釀成的大獄。誰知東林、復社方面仍不罷休,竟然策動左良玉舉兵東下,結果被清軍乘虛而入,鬧到南京不守,局面大壞。當然,為了博取孫嘉績的同情和支持,馬士英也承認了一點「失誤」,就是錯用了阮大鋮。說阮大鋮復出之後,一心只想著向東林、復社報復,心思全不在國事上,出了不少壞主意。但是馬士英仍舊認為,當初東林方面對阮大鋮逼得太狠,做得太絕,以至結怨過深,無法消解,實在並不明智。因此,也要負上一定責任。如此等等。而信的最後,是這樣說的——

「嗯,兄以為如何?」看見黃宗羲看完信後,緊皺著眉毛,一聲不響,孫嘉績徵詢地問。

黃宗羲沒有回答,也沒有移動眼睛,只是反問:「大人以為如何?」

孫嘉績搖搖頭:「南都傾覆,馬瑤草身為宰輔,實負有首責!一切文飾推諉,都不足減其罪於萬一。如今此罪尚未追究,又豈有遽爾起複之理?此事拿到朝中,必定引動公憤,交章彈劾,監國亦不會准允。」

「……」

「好了,」大約看見黃宗羲仍舊不吭聲,孫嘉績一邊把信收起,一邊結束說,「此信他也是白寫。我又豈能應允他?就此丟開罷!兄奔波了一夜,也夠勞累的了,趕快歇一歇。眼看天就要亮了,弟這還得上朝議事呢!」說著就站起身來。

「可是,此事丟開就夠了么?」黃宗羲忽然陰沉著臉扔出一句。

孫嘉績不由得一怔:「兄是說……」

「以往不知馬、阮二賊逃到何處,因此無法奈何他。現今他們既然伸出頭來,就該上疏監國,將他們即時論罪處死!」

停了停,看見孫嘉績沒有作聲,黃宗羲猛然回過頭去,吵架似的大聲說:「該不該?你說該不該?啊!」

孫嘉績很清楚黃宗羲的家世和遭遇,因此並沒有著惱,但卻輕輕地搖著頭,說:「馬、阮二奸自是罪大惡極,死不足恤。唯是如今他們躲在方國安營中。兄不見他信中說,方國安意欲為之上疏舉薦,可知對他二人庇護有加。而今姓方的乘戰勝之功,軍權在握,正深得監國倚重。我輩縱然欲將馬、阮治罪,其奈有心無力何!」

這麼說了之後,看見黃宗羲儘管一時無言以對,但仍舊咬牙頓足,一副悲憤難平的樣子,他就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兄或許不知,眼下還有更棘手的事呢!唐王在福建稱帝後,一直意欲以天子之尊詔令天下。近日他又派來使節,宣諭此意。唯是此間群臣,意向不一,有主張拒之者,亦有主張納之者。聞得監國大是不悅,昨日已來官山,本擬親臨大閱,誰知到了夜裡,忽然傳旨,說要返回台州,連大閱及拜將之事,也不理會了。消息傳出,弄得群臣相顧失色,不知所措,昨晚緊急聚議了半宿,好不容易才有了結果,要趁今早入奏。若然監國不肯回心,這局面還不知如何收拾呢!」

孫嘉績所說的台州,就是魯王當初南來避難的地方。浙東起義後,是張國維等一群縉紳趕到那裡去,把他請出來監國的。現在他說要回台州,就等於表示從此甩手不幹。這確實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因此,連黃宗羲聽了,也不由得緊張起來:

「那、那群臣商議的結果如何?」

孫嘉績神色變得有點無奈,說:「事情鬧到這一步,為浙東局面計,自然唯有回絕福建而已!」

「可如此一來,福建會不會同我們反目?若是因此鬧到勢成水火,恐怕……」

孫嘉績煩躁地一擺手:「即便如此,也只好見一步,行一步了!」這麼說著,他就朝帳外側起耳朵,並且一下子著忙起來,「哎,角聲響了,弟得趕快上朝,再遲就會耽誤了!」

說完,他匆匆拱一拱手,轉身向帳門外走去,轉眼之間,就消失在已經微微見白的宿霧之中了。

……

「大爺,不去歇會兒么?聞得要到辰時才正式操演,好歹還能睡上個把時辰呢!」黃安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大約看見主人還盡自皺著眉頭,一動不動地站著,他就提醒說。

黃宗羲沒有吭聲,只是擺一擺手,然後越過僕人,徑自走出帳外去。

餘姚義軍的這片宿營地,坐落在一片小山坡上。站在帳前,可以俯瞰整個閱兵場所。雖然正式操演要到辰時才開始,但是本來還在各自的陣地上齁齁熟睡的將士們,已經被剛才那一陣號角聲所驚醒,紛紛從地上爬起來。於是,方圓十里的山坡上,又重新變得萬頭攢動,人喊馬嘶。且別說位於遠處的營地,由於昨宿的霧氣尚未散盡,士卒們活動的情形還是依稀隱約,瞧不大清楚,就從黃宗羲站立的餘姚義軍的營地來看,也已經足夠緊張忙碌。士兵們有急急整束衣裝的,有站在山坡上沙沙撒尿的,有相幫著把睡歪了的髮髻重新紮好的,有圍著伙夫討水要吃的,還有收拾刀槍的,擺弄盔甲的,給戰馬備鞍的,如此等等。隨著他們的活動,各種各樣的說話聲、腳步聲、器物的碰擊聲,鬧哄哄地響成一片。由於還記掛著剛才同孫嘉績的談話,加上一夜未睡,眼前的一切,並沒有使黃宗羲變得興奮起來;相反,還使他覺得頗為心煩意躁。但回到營帳中去歇息,他又不願意,於是,便離開營地,沿著山坡,順腳走去。

「……是的,連馬、阮這樣的千夫所指的奸賊都不敢懲辦,這朝廷還有什麼正氣可言?還有什麼威儀可言?」他一邊走,一邊懊恨地想,「哼,還想同唐藩分庭抗禮,一爭高下呢,就憑這份窩囊勁兒,就夠令仁人志士裹足寒心,又怎能號召天下?說馬、阮二人現在方國安營中,便難以辦他,這也全是縱容太過的結果!以為如此,那伙惡棍就會死心塌地為我們打仗賣命。瞧著吧,總有一天要吃苦頭的!說不定,這點子家當到頭來就敗在他們手裡!」

這麼悻悻地想著,黃宗羲的情緒就不由得再度陰暗起來,雙腳也變得越來越沒有勁頭,最後乾脆停下來,不再向前走了。

「嗚——嗚——嗚——」悠長的號聲又一次迴響起來。黃宗羲抬頭望去,發現官山已經近在眼前。大約閱兵和拜將要用,如今緊挨著山腳,高高築起了一個巨型的土台。由於宿霧已經散去,可以清楚看見,台上還支起了布幔,擺上了座椅。左右兩邊,則插滿許多大大小小的旗幟。一道寬闊的台階從前沿斜著延伸到地面。在將壇的左前方,還矗立著一根巨型旗杆。一面帥字大旗正迎著晨風舒捲著,發出獵獵的聲響……

「冤枉啊!冤枉啊!我們不是韃子,我們都是良民百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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