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官山閱兵殘民以逞,書生拒降視死如歸 賣身投靠

前一陣子他們在營帳里只顧著交談,時辰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戌亥之交。何況又是十月的最後一天,在這種夜晚,月亮照例不會露出臉來。不過,當馬、阮二人由僕從服侍著,披上斗篷,走出營帳外的時候,卻發現無論是天幕上,還是山野間,都並不是漆黑的一片。由於北風吹散了浮蕩的薄翳,巨大的銀河,綴滿夜空的繁星重新閃爍出泠泠的光芒。而從官山下遠遠地伸展開去的平緩坡地上,則由於大批軍隊的聚集,密密麻麻地亮起了無數的篝火。來自四面八方的這些軍隊,大約因為只停留一兩個夜晚的緣故,都是輕裝而來,沒有攜帶營帳,即使有,也只是供高級將官們用的少數幾個。結果,眼下絕大多數人都只能圍著篝火露天而宿。不過,這次閱兵,來的人馬看來還真不少。他們一營連著一營,迤邐地布滿了方圓十里的山坡,以致馬、阮二人由一名僕僮提著燈籠照路,前往劉中藻下榻的營帳時,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從人叢中穿越而過。

現在,馬、阮二人就行走在滿是士卒的山坡上。他們看見,經過了長途的行軍,加上時辰不早,疲勞不堪的士兵們都已經互相挨擠著,進入了夢鄉。只有由值夜的士卒守護著的熊熊篝火,依舊畢畢剝剝地燃燒著,隱約照出了他們橫七豎八的睡相。有仰面朝天地躺著的,有蜷縮著身子的,有抱著別人的胳膊或大腿的,甚至還有互相摟抱在一起的。各種各樣的鼾聲,像拉響了無數大小不一的風箱,忽高忽低,此伏彼起。而在他們旁邊,則是一架一架的刀槍,一堆一堆的盾牌,以及一尊一尊的鐵炮。要是經過的是騎兵的營地,那麼還會看見成群的戰馬,聞到陣陣撲鼻而來的馬汗和馬糞的氣味……

當馬、阮二人接連摸錯了兩座營帳,終於憑藉方國安大營的號牌,找到架設在官山腳下的一處小小的營地時,劉中藻很快就出現了。來自福建的這位「欽差」,原來是個一表人才的年輕人,有著南方人的清秀面孔和文雅舉止。他自然聽說過馬、阮二人的「大名」,對於他們的突然來訪,則尤其感到意外。他恭敬地,然而又是不無戒心地把兩位不速之客迎進帳中。待最初的寒暄過後,僕役奉上茶來,他就端起茶盅,賠著笑臉,小心地問:「不知兩位前輩光降,有何見教?」

「哦——」自從進入營中,就一直東張西望的阮大鋮,把目光從進出侍候的僕役身上收回來,一本正經地說,「不敢!學生同馬兄今日應鎮東侯之邀,來此觀禮。適才自鎮東侯處,得知老先生也在此間。因久慕大名,是以不揣冒昧,特來拜望!」

「啊,啊!」劉中藻連忙拱著手,「二位前輩言重了!學生後進晚輩,德才兩疏,『大名』二字,如何生受得起!」

阮大鋮微笑說:「老先生這就過謙了!老先生少年英俊,今番又是以欽差之身,間關入越,這浙東各府,早已眾口喧傳。便是老朽如學生,也日日如雷貫耳!哎,這『大名』二字,十足當之無愧!」

說著,又轉向馬士英:「瑤草兄,你說是么?」

馬士英正聽得發獃,冷不防被他一問,急切間不知如何措辭,只得含糊地說:「嗯,是,是的!」

這樣一番多少有點浮誇的開場白,在馬、阮二人,無非是例行的客套。倒是劉中藻,大約自從抵達浙東之後,一直備受冷落,可以說處境凄涼,忽然聽到如此熱烈的奉承,意外之餘,頓時生出一股感激之情,漂亮然而晦氣的臉孔也有了光彩。

阮大鋮對此自然看在眼裡,不過卻故意不動聲色。他愈加賣弄起那片如簧之舌,先同對方海闊天空地閑扯一通,話題卻始終不離關懷對方和自我誇耀,像劉中藻的起居飲食如何,是否有人照應啦,來到浙東後都見過一些什麼人啦,帶的盤纏夠不夠用啦,以及自己同方國安很有交情,對方若有什麼需求,儘管提出,他都可以幫忙等等。直到談話變得越來越融洽、隨便之後,他才把話鋒一轉,問:

「老先生此來,聞得是奉聖上之命,傳諭我浙東。嗯,不知尚還順利否?」

「啊,老前輩是說『聖上』……」

「自然是目今在福州登極、出繼大統的聖上!」

「這個——多感前輩關注。學生正在等候監國召見。」

「嗯,老先生來此已有數日了吧?」

「學生是本月二十到的紹興。」

「大凡聖旨到日,向例都是即時開讀。老先生抵步已經十日,尚在等待。也太耽擱了些!」

「這個——聞得監國玉體欠安,眼下又在張羅大閱,故此……」

也許是涉及此行的使命,在這幾句對答中,劉中藻的態度變得謹慎起來。然而,當接觸到阮大鋮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時,他就忽然紅了臉,頓住不說了。

「呵,呵,」阮大鋮連忙拱著手,「我老阮生就一副竹筒子肚腸,說話直來直去,多有得罪,休怪,休怪!」停了停,又望著馬士英,故意嘆了一口氣,說:「國難當頭,閩浙兩地正該合為一體,聯手抗敵,大明方有中興之望!在此之時,實不應斤斤於名位之高下,而傷了自家人之和氣!」

「學生之意,亦是如此。」顯然被這幾句話所打動,劉中藻忘了剛才的不悅,點著頭說,「其奈——唉!」

「不過,學生倒有個計較在此,或可令此間上下,回心轉意,俯首奉聖上為閩浙之主。」

劉中藻的眼睛變圓了,半信半疑地:「噢,願聞明教!」

「以學生之見——」阮大鋮豎起兩根指頭,隨即又「哎」了一聲,搖著手說,「此事非比尋常,還是不說也罷,不說也罷!」

「怎麼?」

阮大鋮沒有立即回答。他做出為難的樣子,挨延了半天,才長嘆一聲,說:「老先生有所不知,學生與瑤草兄俱是待罪之身,也如同老先生一般,至今仍未能獲准面見監國。有道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凡事還是少管為佳!」

劉中藻這才恍然。他拈著疏朗的鬍子,沉吟說:「原來如此。只不知二位前輩打算如何?如若有意到福建去,以學生之微力,或者可以代二位向聖上奏聞。」

阮大鋮搗了半天的鬼,就是要對方說出這句許諾。他立即站起來,雙手一拱,喜滋滋地說:「若得老先生援手,我二人感激不盡!」

停了停,他像想起了什麼:「至於這浙東之事嘛——」但又不是立即說下去,卻走近劉中藻,附在對方耳邊,嘁嘁嚓嚓地說了起來。倒把坐在一旁的馬士英弄得莫名其妙,望著他們直發獃。

「啊,這、這可使得?」劉中藻剛聽了幾句,就分明吃了一驚,差點沒有當場站起來。但是,當阮大鋮繼續說下去,他就不再作聲了,只是用心地聽著,不時地點點頭。末了,他離開座椅,神情莊重地向阮大鋮連連拱手,說:「承教!承教!」

……

「嗯,你到底對他說了些什麼?」當終於辭別了劉中藻,從營帳中走到外面來之後,馬士英皺著眉毛,疑惑地問。

阮大鋮嘿嘿一笑,得意地說:「老兄忘了么?我說過手中攢著一份大禮。這大禮並非別的,乃是方國安和他手下的五萬精兵!我告訴小劉,若然日後隆武爺看著浙東這邊不順眼,只要捎句話,我就替他來個釜底抽薪,說動老方,投奔福建!他得了這份大禮,又焉有不大喜過望之理!」

「可是,老方當真肯這等做么?」馬士英懷疑地問。

「老兄,」阮大鋮嘆了一口氣,「你幾時變得這等書獃子氣了?我輩不是一心要搭上福建這根線兒么?如今搭上了沒有?搭上了。這不就成啦!至於到頭來老方肯做不肯做,你我又何必太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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