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王軍隊蠻橫而殘暴的報復行為使冒襄感到震驚和絕望。在城東他的家裡,同樣的消息也已經傳開,並且在家人中引起巨大的恐慌。
消息是由冒成帶回來的。目前家中唯一剩下來的這名男僕,幾乎獨力挑起了養活全家大小的擔子。也真虧了他的耿耿忠心和特別能幹,這個十口之家雖然生計艱難,尚不至於斷炊絕糧。今天,冒成受僱到城外去替人打短工,聽到魯王的軍隊將要打過江來,並對剃髮投清的士民橫加誅殺的消息,十分緊張,立即趕回家中報信,正好冒襄外出不在,便報告了冒起宗。冒起宗目瞪口呆之餘,讓冒成馬上到張維赤家去找冒襄。誰知冒成去了半天,卻獨自回來,說冒襄已經離開了張家,到底去了哪裡,張維赤也不清楚。於是一家人便變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愈加惶急起來。
現在,冒成已經再度出門,去繼續尋找。馬夫人、奶奶蘇氏、劉姨太、董小宛,還有丫環春英,則齊集在冒起宗的屋子裡,等候消息。已經過了晌午,桌子上,那一席幾乎頓頓如此的午飯——發霉的玉米糊,也擺開了很久,可是大家全都愁眉苦臉,誰也沒有心思去吃。這當中,照例又數馬夫人最為驚恐緊張。老太太手中拿著一串念珠,盤腿坐在用破竹門搭成的坐榻上,一會兒閉著眼睛,嘴裡念念有詞;一會兒張開眼睛,問:「襄兒……回來了么?怎麼……還……不回來呀……」顫抖的聲音,失神的目光,愈加把人們弄得意亂心煩。大家知道她的秉性,因此都不去阻止。但是時間一長,可就有點忍受不了。冒起宗首先跺一跺腳,發火說:
「夠了!別顛來倒去地嘮叨個沒完了!聽見沒有?」
這聲斷喝似乎有效,馬夫人果然停止了誦經,拿著念珠的手也垂了下來。然而,正當大家鬆了一口氣時,老太太卻再度睜開眼睛,固執地用顫悠悠的嗓音問:「襄兒……回來了么?怎麼……還……不回來……」
大家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同時,不無擔心地把目光投向冒起宗。發現老爺那張方正秀氣的臉驀地漲紅了,顯然要發更大的脾氣,奶奶蘇氏連忙站起來勸解說:
「哎,老爺別生氣。太太是心裡著急罷咧!說來也真是的,竟有這種駭人的事,誰個心裡不著急呢!偏偏相公又不見回來!桌上的飯都涼了。依媳婦之見,老爺、太太還是先吃飯吧!」
說著,她就挪動小腳,走向桌子,伸手摸了摸盛著玉米糊的碗,回頭吩咐:「小宛,這飯都涼得不能吃了,拿到廚下去熱一熱再端來!」
董小宛早在旁邊準備著,連忙答應一聲,上前去把玉米糊倒回瓦罐里,誰知,卻聽見馬夫人有氣無力地說:「不要熱。襄兒不回來,這飯我是不吃的!」
「別聽她的!」太約看見董小宛訕訕地住了手,冒起宗冷冷地說,「為什麼不熱?熱!她不吃,我要吃!」
老太太溜了丈夫一眼,嘴巴開始一扁一扁的,可憐巴巴地說:「啊呀,你今兒個火氣可真大!我知道,你是嫌我拖累你。不錯,我膽小,我沒用!你也不用發火,趁著又要逃難,你就把我丟下,讓我死了好了!」說著,用袖子掩著面孔,嗚嗚地哭泣起來。
「你說什麼?我嫌棄你?這挨得上嗎!我是叫你不要嘮叨個沒完!南兵就要打來了,凡是剃了頭的碰見都得死!你知道不知道?是我得死,不是你!知不知道?啊,已經夠煩的了,可是你還要胡攪蠻纏!」冒起宗忍無可忍地吼叫起來。
兩位老人家這麼一吵不要緊,夾在中間的董小宛卻被弄得進退兩難。她站在桌邊,去拿玉米糊又不是,不去拿又不是。正在狼狽之際,忽然聽見有人說:「哎,你呆著做什麼?不管現在老爺、太太吃還是不吃,這玉米糊都不能這麼放著呀。你就先拿到廚下去熱著好了!」
說話的是生得身材矮胖的劉姨太。因為替冒襄添了一個弟弟而顯得頗為神氣的這個女人,一邊擺弄著剛滿周歲的男嬰,一邊在轉著眼珠子,已經有好一會兒了。
董小宛被她提醒,如同得救似的,連忙答應一聲,把玉米糊一碗一碗地倒回瓦罐里,雙手捧著,匆匆走出屋子去。
劉姨太斜眼目送著,等董小宛的背影消失了,她才回過頭來,嘆了一口氣,說:「按說呢,我們這個家本來可是好端端的,別說老爺、太太從來都和和氣氣,就是我們這些人,何嘗吵過架?可自從她進了門之後,禍事就接二連三的,沒有斷過!哎,也不知少爺當初是怎麼打算的,什麼正經人家的女兒不好娶,偏偏娶回這麼個沒根沒蒂的貨!」
停了停,看見屋子裡的人全都轉過臉來,現出疑惑的神情,她又接著說:「按說呢,她也是個苦命可憐的人兒,年紀輕輕就落到了那種地方。想來總是前世積下的罪孽,故此今生註定要吃苦受罪。只是,就怕她積孽太重,自己報償不來,還要拖累旁邊想搭救她的人也一齊倒霉受罪!」
這一回,大家自然都聽明白了。奶奶蘇氏望了望公公和婆婆。發現兩位老人沒有吭聲,她就做出微笑,說:「姨太太這話也說得太唬人!依媳婦瞧,小宛這丫頭倒還循規蹈矩,手腳也勤快。有她在相公身邊,媳婦倒省了許多操心!」一邊說,一邊眼圈卻紅了。
劉姨太撇撇嘴:「我也是常常這等誇她——太太知道的。可就怕命太苦!再規矩勤快也是白搭。要不,怎麼進門快三年了,至今肚子里連個影兒也沒有?」
如皋冒氏中他們這一房,至今人丁單弱。這已經成為家人中的一塊共同的心病。現在聽劉姨太這麼一說,大家頓時你望我,我望你,都不禁變了臉色。
「哎,想想嘛,有些事兒也真覺著蹊蹺!」蘇氏皺著眉毛,疑疑惑惑地說,「我家在如皋本來住得好端端的,自從小宛丫頭進門後,才只一年,就又是逃難,又是遭搶,還死了那麼多人,直落如今這種地步!而且還沒有個完!莫非、莫非這當中真有什麼古怪不成?」
「要……要是這等,」馬夫人顫抖著嗓門接上來,「那麼,前……回逃難,襄兒曾……說,將她拋下,是我同老爺不……不忍心,把她又帶上了,結果,倒成……了禍根?」
她說的前回逃難,是今年六月舉家離開海寧,決定向東逃往海鹽時,冒襄感到孤身一個,既要照顧父母,又要照顧妻兒,實在力不從心,為了避免閃失,曾經提出把董小宛就地託付給朋友照料。這件事,當時大家都知道,後來因為到底沒有這麼做,也就丟開了。不過,此時此刻,聽馬夫人重新提到這件事,大家都不禁面面相覷。
倒是冒起宗現出不耐煩的神情。他搖一搖頭,站起來說:「豈有此理!國破家亡,顛沛流離,遭受屠戮之家又何止千萬!怎能將根由歸之於一個弱女子?哎,你們這些都是婦人之見!婦人之見!」
「啊呀,老爺,」劉姨太柔聲地分辯說,「這種事可是有的呢!妾聽人……」她本想說下去,可是站在門邊的丫環春英忽然發出「噓——」聲,並且豎起一根指頭,把她止住了。
片刻之後,隨著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只見董小宛重新出現在門口。她顯然不知道剛才屋子裡的議論,跨過門檻之後,就習慣地站到一旁,轉動著眼睛,現出有所等待的神情。
「嗯,你怎麼了,莫非打算出門?」由於注意到董小宛的頭上,異樣地用一塊羅帕包住了髮髻,冒起宗發出詢問。
「哦,不是的。」董小宛趕緊回答。
「那麼——」
「稟老爺、太太、奶奶,」董小宛上前一步,跪了下來,「婢子適才聽說,魯王爺的兵打過來,凡是遇見剃了發的,都不放過。婢子想,若是老爺和相公裝上假髮髻,就不怕了。可是急切之間,哪裡去尋這做髻的頭髮?故此……」
「啊,你——就把頭髮剪下來了?」
董小宛輕輕地點一點頭:「剛才婢子在廚下,後對門的王賣婆過來說,眼下城裡人人都搶著收羅頭髮做假髻,問婢子賣不賣,還說有人願出好價錢。因此提醒了婢子——」她一邊說,一邊把藏在袖子里的一束頭髮拿了出來,捧在手裡,微微紅了臉,補充說:「就不知合不合用……」
在董小宛回稟冒起宗的當兒,屋子裡的女人們起初還冷著臉,擺出愛聽不聽的樣子。但漸漸,她們就變得專註起來。不過,當碰到董小宛明亮的目光時,一個個又不由自主地即時移開了眼睛。
冒起宗看了她們一眼,沉吟著,隨即以一種眾人所少見的和顏悅色對董小宛說:「難得你有這份孝心!只是好端端的髮髻,你也不同我們商量,就剪了,未免太快了點兒。眼下到底怎麼辦,還沒定呢,總得等襄兒——」他本要說下去,忽然,像遭到什麼禁制似的,頓住了,一雙眼睛卻直愣愣地望著門口。
大家莫名其妙地回過頭去,頓時,也像被扼住了喉頭似的,變得目瞪口呆。不錯,那是冒襄,是全家望眼欲穿地等待著的冒襄!然而,令她們大吃一驚的是,眼前的冒襄已經完全不是早先離開時的模樣。他那白皙的臉孔變得異樣的通紅,辮子散掉了,頭髮紛披著,身子也在搖搖晃晃地站不穩。一股濃烈的酒氣從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