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苦催餉鄉民匿跡,困窮途孝子傷情 接連撲空

黃宗羲這一次回家,同妻妾兒女們無疑是久別重逢,但由於焦慮著籌餉的事,卻使他變得沒有心情剪燭夜話,只在由她們服侍著吃飯、洗腳的當兒,簡單詢問了一下近況,就吹燈上床。第二天一清早,他又爬起來,走過西偏院去尋找弟弟。誰知仍舊沒有找到。這一次,黃宗會真的不在屋子裡。那位弟媳梁氏為夜來的事再三道歉,說丈夫確實不在,又說因為自己這幾天正病著,早早就睡下了,所以沒有到大堂上去迎接大伯,一邊說一邊把黃宗羲讓進屋去,又是行禮又是奉茶,但是丈夫到底去了哪裡,她卻始終說不清,只是抱怨近半個月來,黃宗會常常整夜不回家,不是推說到祠堂去算賬,就是推說到化安山那邊去催租,也不知是真是假。那瘦小體弱的女人還一個勁兒求做大伯的幫她說一說丈夫。黃宗羲眼見問不出要領,只得轉身走出。「可是,我到哪兒才能見著澤望呢?」他抬起頭,望著被晨曦照亮的長長弄堂,沉吟地想,「嗯,聽說徵集到的糧餉都存在祠堂里,剛才三弟媳也說他夜裡常常宿在那邊。那麼,就先上祠堂去看一看?」這麼拿定主意,黃宗羲就回到正院,招呼黃安和幾個親兵跟著,一起出了家門,走到村子裡去。

這當兒,天已經大亮。夜來的那一場不大不小的雨,已經歇住了。但是天色仍舊陰沉沉的,坑坑窪窪的村路也依舊一片泥濘。黃竹浦正處於姚江、藍溪和剡水的交匯處,位置比較偏僻,名義上雖然隸屬於瀕海的府縣,實際上海邊離這裡足有上百里。平常居民們除了種田之外,幾乎再沒有別的生計。加上田畝的分布不好,旱的苦旱,澇的苦澇,因此多數的人家都比較貧窮。偌大一個村子,竟然難得有幾所瓦房,多數村民都是住在毛竹和稻草搭的屋子裡。不過黃宗羲對這一切早就習以為常,再也不會引起任何特別的感覺了。眼下,如果說有什麼使他不安的話,就是他忽然又想起了去年八月錢塘江上那一仗,村裡死了許多人。不管怎麼說,那都是自己一手帶出去的子弟兵。況且才只過了兩個月不到,要鄉親們忘記這件事恐怕很難。那麼他們到底會對自己怎樣?戰死者的家人又會怎樣?會原諒自己嗎?還是……由於馬上就要同他們相見,但自己卻始終不知道怎樣才能加以補救,撫慰對方的痛苦,黃宗羲的心中就不由得生出幾許躊躇,腳步也慢了下來。

不過,漸漸地,他又感到情形有點不對。本來,這一陣子正是清早起來最忙碌的時節,要在平時,家家戶戶自必照例挑水的挑水,打掃的打掃;隔著竹籬笆就能聽見雞在鳴,豬在哼,狗在咬;那座座茅草蓋的屋頂上,也會飄散出縷縷藍色的炊煙。可是此刻,村路兩旁的籬笆牆裡,雖然還偶爾傳出幾聲雞鳴狗叫,卻看不見其他的動靜,尤其看不見有人在活動。而且這種情形不止一家,一連經過幾戶的門前,都是如此。

「咦,怪了,人呢?怎麼都不見了?」黃安的聲音在背後傳來,顯然,他也發現情形有點蹊蹺。

黃宗羲沒有答話,轉身推開就近一戶人家的柴門,發現院子里的確空空蕩蕩的,只有滿地的積水和胡亂放置著的幾個罈罈罐罐;一隻垂頭喪氣的黑毛狗趴在屋檐下,見來了生人,它那雙野性的眼睛便現出疑慮的神色,但是並不站立起來。黃宗羲略一遲疑,隨即走近屋子,卻看見門環上橫插了半截竹棒。按照村中的習慣,這表示著主人全都離開了,沒有人在家。

「這麼早,難道就下田了不成?」黃宗羲疑惑地想,把耳朵湊近門縫聽了聽,只聽見緊挨門邊的牆角傳出「咕咕」的聲音,像是一隻母雞在抱窩,卻聽不見任何人聲。他只得退回來,仍舊有點不甘心,又到屋後瞧了瞧,也看不見任何人。不過,他始終將信將疑,於是領著黃安等人出了院門,又走進隔壁一家。誰知情形同剛才那一家幾乎一樣,不多的幾隻雞和豬全關在圈裡,人卻連影兒也看不到一個。這麼一來,可就使黃宗羲不由得認了真,連忙重新走出門外,左右一看,這才發現,彎曲的村路上,目光所及,居然也是空蕩蕩的,只有一頭骯髒的老母豬,拖著乾癟鬆弛的乳房,在泥水中蹣跚。他不及思索,立即再向對過的一戶人家走去。然而,彷彿村民們全都串同好了似的,他仍舊沒能看見一個人。而且這一家更絕,甚至看不見一隻雞、一頭豬;舉手在門扇上拍打了幾下,也沒有任何回應。

「啊,怎麼一家一家的人全都不見影兒?就算下田,也不會連老人、孩童也都跟了去呀!」站在空蕩蕩的院子里,望著也是一臉茫然的親兵們,黃宗羲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莫非、莫非出了什麼禍事,把村裡的人全都嚇跑了不成?」不過,他馬上就把這種猜測否定了,因為他分明記得,剛才他從家門裡出來的時候,還遠遠望見這邊有人在走動。「那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總不會是——哎,總不會是看見我來了,他們才故意走掉的吧?」

正這麼驚疑揣測之際,忽然,像是回答他似的,耳朵邊有了響動,那是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嗚哇——嗚哇——嗚哇——」高亢而猛烈。

黃宗羲反射地回過頭去,這一次,差點沒跳起來。因為他辨認出,這哭聲不是來自別處,而恰恰出自那扇剛剛他還用力拍打過,卻沒有人答應的竹門內!

「啊,這麼說,其實有人!」他想,馬上趨步上前。雖然門扇被反扣著,他卻再也不管那麼多,拔掉上面的木插子,一腳跨了進去。果然,在靠東的一個開間里,主人家大大小小七八口人,原來一窩兒全躲在裡面。聽見黃宗羲主僕來勢洶洶的腳步聲,他們就一齊驚慌地轉過臉來。

「你們——在做啥事體?為何射門都不答應?也不開門?啊?」黃宗羲厲聲質問。由於莫名其妙地受到愚弄,他不禁大為光火。

「哦、哦,大相公息怒。阿拉不知……不是阿拉……」那一家人慌忙站起來,結結巴巴地說。

「還說不知?方才大爺幾乎把門都打破了,你們難道聽不見?你們聾了不成!」黃安吵架似的從旁幫腔。

「哦,不,不是不知,是——是……」

「是啥?」

「我奴也不知,是我奴那兒子吩咐我奴這等的。」其中一個滿頭白髮老人低著頭回答說。

「你的兒子?」黃宗羲疑惑地說,隨即環視了一下,這才發現,這一家子當中,雖然男女老幼七八口都在,但是唯獨沒有那個外號「大頭」的當家漢子。

「那,其奴到哪兒去了?」

「個格——阿拉不知道。天還沒亮呢,其奴就走了,也沒說去哪裡。」

黃宗羲望了對方一眼,知道這個長著一張苦瓜臉的小老頭兒不是扯謊。說起來,黃竹浦滿村的人家絕大多數都姓黃,家家戶戶都沾親帶故。眼前這戶人家與黃宗羲還是遠房叔侄,為人一向老實本分。可是為什麼剛才硬是躲在屋子裡,裝作沒有人在家的樣子,而且還說是那個「大頭」吩咐的?這實在教人猜不透。

「那麼,隔壁那幾家呢?也是像你們一樣么?」

「隔壁?我奴、我奴不知道。真、真的!」

黃宗羲不再問了。他又一次打量一下屋子,發現以往也常有來往的這戶人家,在自己離開之後的半年工夫,似乎變了很多。他記得,這茅草房子是去年夏間才拆了重蓋的,為的是替「大頭」娶媳婦。碰上他剛剛從南京獄中逃得性命回來,還同家人一道前來道賀。那時屋子裡添置了好些新家什,連被子也已換成新的。可是眼下,新家什全不見了。床上是一堆又黑又破的棉絮。大人和小孩身上也沒有一件光鮮像樣的衣裳,而且一個個看上去又黑又瘦,目光獃滯,沒精打采,其中有一個一直躺在床上沒起來,像是正在鬧病……

「大相公,不是阿拉……實在是阿拉家時運不濟,本來還有阿果,偏生八月打仗,又打歿了。故始……唉!」一個顫抖的女聲斷斷續續地響起,正是床上躺著的那個病人。

黃宗羲微微一怔:「阿果?」不過,隨即他就想起了,在八月里戰死的十七個同村義兵當中,這戶人家的小兒子阿果確實就在其中。他還記得,那是剛滿十七歲的一個小後生,平日寡言少語,遇事從不出頭。因此連他在那一仗中到底是怎麼死的,事後竟然沒有人說得清……儘管如此,得知對方是戰死者的家屬,黃宗羲先前那股子憤慨,就頓時失卻了勢頭,並從心底里生出歉疚和不安。他遲疑地望著那一張張悲苦的臉,有心說上幾句安撫的話,但終於覺得其實於事無補,只得擺一擺手:「嗯,我……昨兒夜裡剛到家,今日只是出來瞧瞧大家,沒有什麼事,你們都歇著罷!」說罷,便招呼黃安等人,重新走出外面去。

「這一家原來是歿了親人……那麼其他人呢,難道也是如此?」站在泥濘的村路當中,望著前一陣子進去過的、至今仍舊靜悄悄的那兩幢茅舍,黃宗羲沉吟地想,待要過去問一問,又多少有點害怕碰上剛才那種情景,結果,只得無可奈何地扭過頭,繼續向前走去。

「哎,大、大相公!大相公!」當黃宗羲一行走出十來步之後,「大頭」的阿爹忽然在後面呼喚著,急急趕了上來。

「哎,大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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