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錢謙益陛見北京城,洪承疇視察徽州府 扯謊脫身

由於洪承疇下達了強硬的命令,清軍的清城行動不久就停止了。為著表示與將士們同甘共苦,自然也為了安全起見,洪承疇還決定,他本人也不進城裡去住,而是同大家一樣,就在山上的營寨下榻。接下來,他還特別交代張天祿馬上起草告示,到城中去四處張貼,曉諭百姓照常生活,不用驚慌,只要誠心歸順,遵命剃髮,不再作亂,身家性命就能得到保障。

這一著果然收到很好的效果。本來亂作一團的府城很快就平靜下來,接著市面重新開始營業。過了兩天,甚至還有人抬豬牽羊,到山上來犒勞「大兵」。洪承疇眼看自己所預期的局面正在出現,各營將士也懍遵軍令,不敢下山騷擾民眾,才終於放下心來,準備動身離開。恰好在這天近午,他收到從南京加急遞到的一封文書,說是朝廷來了命令,內容十分重要,催他從速回去商議。洪承疇不敢怠慢,立即傳令周知隨行的官員和幕僚們打點行裝,定於次日一早啟程。

消息傳開之後,軍營中的反應倒是相當平靜。因為誰都知道,總督大人這次到來,只是一種例行視察,本來就不會待得太久。更何況,就多數人而言,也不希望被來自上頭的人整天盯著管著,就更別說伺候、陪同的種種麻煩了。不過,也並非沒有例外,譬如說,正在自己的營帳中用午膳的黃澍,就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弄得呆了半晌,終於把碗筷一放,心煩意亂地站起身來。

黃澍之所以這樣子,是因為直到目前為止,他雖然被派到軍中來效力,並且在平定徽州中立了功。但是始終還沒有被正式授予官職。以他平生的自負才幹,心高氣傲,毅然決定走上投靠清朝這條路,自然不僅僅是為了活命。無疑,他也知道初來乍到,新主子對自己還不了解,照例要等些時日,因此才一直忍耐著。不過那一天,在前來府城的路上,洪承疇忽然問到誰適合擔任徽州的未來知府,他當時出於謹慎,沒有正面回答,但過後卻越想越動心,覺得這個職位對自己正合適。因為自己就是徽州人,對本地的情形可以說非常熟悉,而且憑著自己的精明強幹,也有把握把這一方民眾管得服服帖帖。另外,他還認定,洪承疇當時那一問絕非無緣無故,顯然也多少包含有這種意向。正因如此,在抵達此地的當晚,他才甘冒可能得罪其他將領的風險,挺身而出為洪承疇停止移營的決定辯護。對此,洪承疇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但黃澍卻知道必然會給上司留下深刻印象,因此一直暗暗期待著。誰知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仍舊沒有任何動靜。相反,卻忽然傳出洪承疇明天一早就要離開的消息。這就難怪黃澍錯愕之餘,不由得焦急起來……

「黃先生,中堂大人請先生過去,有事商議!」一個響亮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黃澍怔了一下,回過頭去,發現不知什麼時候,營中的一名小校已經來到帳門外。

「中堂大人有請黃先生過去議事!」大約發現黃澍盡自睜大眼睛,沒有任何表示,那名小校又重複通報一遍。

黃澍這才「啊」的一聲,一顆心隨之急促地跳動起來。「這麼說,他終於還是想到我了!」他想,於是連忙說:「好的,學生這就前往!」

說完,也不等那名小校再有表示,他就大聲吩咐隨從備馬,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屏風後面,迅速換上公服,還特意從鏡子中檢視一下那顆新剃的光頭和那條新近才扎就的髮辮,這才匆匆走出帳外去。

作為臨時派到前軍效力的一名降官,黃澍目前的住處是前鋒營,與洪承疇下榻的中軍大營,還相距著二里之遙。時當正午,崎嶇的山路上空蕩蕩的。緊挨著路旁流過的溪水波光粼粼,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山崖之上,秋天的老葉經了風霜,紅的血紅,黃的金黃,顯出一片斑駁的色彩。

距中軍大營還有一箭之遙的時候,黃澍從馬上遠遠望見,轅門前面左側的空地上,或站或坐地圍聚著一小隊人。憑著他們身上穿著號衣,手中還拿著刀槍的樣子,黃澍判斷那大抵是一些兵,因此並沒有怎麼在意。直到在轅門前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隨從之後,他順眼投去一瞥,才發現那一小隊人並不全是拖辮提刀的清兵,其中還有漢人打扮的男子。只不過那幾個人眼下都蓬頭垢面,衣衫破爛,還被繩子五花大縛地捆著。「唔,原來又逮著了人犯!」黃澍心想,同時覺得那幾個人有點面熟,不由得又瞧了一眼。這一下,他不僅瞧清楚了,而且像一個在暗處行走的偷兒,冷不防遇上捕快似的,嚇得心中猛然一抖。因為他忽然認出,這幾個囚犯不是別人,正是在這次戰役中俘獲的三位義軍首領:其中身材微胖、表情沉靜的長者就是前明御史金聲;那又黑又瘦,長著一臉刺蝟鬍子的是復社頭兒吳應箕;比這兩人都年輕的那個儒生則是江天一!

「糟糕,怎麼會在這裡遇到他們!」黃澍一驚之下,本能地忽啦一下背過身去。不錯,作為同鄉,這幾個人同他可以說都是老相識。特別是金聲,同他更是一向情誼深密。本來,早在崇禎元年,金聲就高中進士,官授御史,只因屢次力陳經國方略,都不被皇帝採納,才堅決辭官歸里。在居家期間,他聯絡黃澍等人積極訓練鄉勇,保境安民。崇禎十一年,馬士英麾下的貴州兵路過徽州,燒殺搶掠,就曾遭到當地兵民的痛剿。因為這個緣故,到了福王在南京即位,起用舊官時,金聲就沒有應召,但一直十分關注朝中的政局,同黃澍的聯繫也一直沒有中斷。後來黃澍在朝堂之上,嚴劾痛打馬士英,與金聲的影響可以說不無關係。正因為有著這樣不同尋常的交誼,這一次,黃澍才得以那麼輕而易舉地進入城中,充當清軍的內應,一舉攻破徽州。只是這麼一來,黃澍在老朋友面前,就成了徹頭徹尾的叛賣者和姦賊,已經連相見的餘地都沒有了。

「哎,無論如何,最好別讓他們認出我!」黃澍心忙意亂地想,「最好別,是的!雖然他們不能把我怎麼樣,但是……」心中這麼緊張著,他就縮起腦袋,橫著身子,緊趕幾步,逃也似的從轅門走了進去。直到越過好幾座營帳,他才站住腳,回頭望去,發現金聲等人始終沒有發出什麼反應,似乎並沒有認出是他。「嗯,也許我如今已經剃髮改服,所以……」這麼猜想著,黃澍才吁出一口氣,定一定神,繼續向里走去。

中軍大帳里,洪承疇已經在等待著了。

說起來,黃澍倒不是第一次謁見洪承疇。只不過以治事勤謹著稱的這位封疆大吏,幾乎從不讓自己閑著。黃澍每一次都碰上他不是在處理公文,就是正在與有關僚屬議事,或長或短總得候上一會兒。因此,像今天這樣立即予以接見,就顯得十分例外,同時也使黃澍感到事情的不尋常。他不由自主緊張起來,甚至忘卻了剛才與金聲等人的意外相遇,連忙趨步上前,畢恭畢敬地行起晉見之禮。

「嗯,先生請坐。」洪承疇點一點頭,隨即做出相讓的手勢。

「不知中堂大人呼喚學生,有何差遣?」由於招呼了那一句之後,洪承疇依舊盡自拈著鬍鬚,老半天沒有開口,已經用半個屁股坐到四開光坐墩上的黃澍,忍不住試探地問。

洪承疇「唔」了一聲,終於抬起眼睛:「先生是本地人?」

「是的,卑職的敝鄉就是徽州府城。」黃澍拱著手回答,同時暗暗納罕:上司何以明知故問?不過,對方一開口就問到籍貫,卻正暗合了他的期待。因此他睜大了眼睛,熱切地瞅著上司。

「記得在前來徽州的路上,」洪承疇接著又說,「先生曾經言及,對此地之民,應須『以精誠導其向善之心,以恩德消其桀逆之志』。學生深以為然。只不知這『導其向善』之要務,當以何者為先?」

黃澍眨眨眼睛,心跳變得愈加迅速起來。為著防止出錯,他極力控制著自己,仔細地思索了一下,這才回答:「這個——以卑職庸陋之見,當以收縉紳耆舊之心為先!」

「噢?願聞其詳!」

「大人明鑒:有道是『蛇無頭不行』。此縉紳耆舊,乃是各方之頭腦,或有勢,或有財,或兼而有之,向為一方百姓所仰戴。彼輩若然生事,則一方不安;彼輩如能歸順,則一方俱可太平。」

洪承疇點點頭:「此言有理。不過先生以為,我兵今番這般處置,彼輩縉紳耆舊便會從此感激歸心,不再生事了么?」

「這……」

「若是他不知感激,偏生還要抗命逞強,又當如何?自然,將他盡數拘拿,一刀殺卻,也無不可。唯是如此一來,這一方百姓,必定因此而疑我、懼我、仇我,終難收平定安集之效!」

「大人所言極是!所以,這主持之官,須得深諳此地之民情,在縉紳當中廣有聯絡,而且能低首下心,有寵辱不驚之定力,能忍氣,能挨罵,方能言有成!」

黃澍這幾句回答,說實在話,多少有點言不由衷。因為直到此刻為止,他暗中仍舊堅信,要治理好徽州,最好的辦法就是鎮之以重兵,威之以嚴刑。不過既然上一次他向洪承疇提出時,沒有被採納,此刻他也就不敢再提。「是的,只要能把徽州知府的烏紗弄到手,他愛聽什麼,我就挑什麼給他說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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