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錢謙益陛見北京城,洪承疇視察徽州府 巡視歙縣

攝政王多爾袞之所以突然取消預定的接見,倒不是存心慢待冷落這批南明的降臣,而是由於江南戰局意想不到的混亂和惡化,迫使他不得不臨時決定召開緊急的御前會議,商量對策。事實上,自從六月初那道剃髮令下達之後,竟然在民眾當中引發如此廣泛而激烈的反抗,是他們完全沒有估計到的。起初,他們還試圖憑藉強大的武力,迅速把反抗鎮壓下去,結果五個月過去了,雖然像江陰和嘉定這樣的地方,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付出了很大的傷亡代價之後,總算相繼攻陷,但是即使事後用了屠城那樣殘酷的手段,也未能起到殺雞儆猴的作用。相反,各地反抗的勢頭愈演愈烈,不僅發生魯王政權的軍隊在錢塘江上大敗清兵這樣聞所未聞的事件,而且以前明縉紳金聲為首的另一支義軍,也在徽州、寧國、池州、太平一帶,憑藉山林險阻同清軍周旋,形成很大的聲勢。此外,尤其令多爾袞吃驚的是,自陝西流轉南下的農民軍,雖然在湖北九宮山被清軍打散,其首領李自成、劉忠敏據報已經被鄉民殺死,但是他們的余部不知出於怎樣的想法,竟然改弦易轍,同過去的死對頭——南明總督何騰蛟的軍隊聯合起來,重新進入湖廣,並且接二連三地摧州陷縣,逼得當地的清朝官員向北京朝廷連連告急。正是這樣一種形勢,使多爾袞不由得著忙起來。經過同大臣們反覆商議,他最後作出決定:抽調坐鎮南京的平南大將軍勒克德渾及其副將葉臣率兵馳援湖廣,全力對付噩夢一般的農民軍和南明軍隊的聯合反攻;與此同時,責成洪承疇暫時轉攻為守,回鎮南京,全力穩住江南的局勢再說。

清廷對局勢的可能逆轉感到嚴重關切,無疑是可以理解的。不過,多爾袞卻不知道,就在他以順治皇帝的名義下達的詔令,加急飛遞送往南京的途中,江南的局勢已經發生了新的變化。由於洪承疇等人的全力進剿,前一陣子在徽州一帶活動得頗為「猖獗」的那支義軍,已經於近日被徹底擊潰,其首領金聲、江天一、吳應箕等人均被抓獲。目前,駐節於寧國府的洪承疇一方面派人向坐鎮南京的勒克德渾報告,一方面率領手下的幕僚和將校,親自趕往前線,視察「匪亂」平定後的情形。

說起來,這也是洪承疇的老練高明之處。本來,自從平定了嘉定、江陰的反抗之後,曾經有不少人主張揮兵南下,狠狠教訓一下在浙東日益坐大、已經成為清軍南進巨大障礙的魯王政權。但是洪承疇權衡了局勢之後,決定仍舊堅持「以剿促撫,先易後難」的既定方略,首先把打擊的矛頭指向正南方向、勢力相對較弱的徽州義軍。事實證明,這種決策是正確的,隨著金聲等人在短期內被打垮,南京徹底解除了來自側翼的威脅;接下來,就可以放開手腳對付浙東這塊比較難啃的大骨頭。不過,儘管如此,洪承疇卻不敢大意,因為以他多年的剿「寇」經驗,知道只要老百姓的敵意一天不消除,叛亂隨時隨地都會再度發生。正因為這樣,他才又決定親自到徽州府城的所在地——歙縣去走一趟。

現在,洪承疇一行人已經過了績溪,走在通向徽州府城的路上。這一帶以及與之毗連的寧國府,是個山嶺眾多的地區。西邊的黃山和東邊的天目山向這裡連綿延伸,一路上蒼崖疊嶂,險隘重重。而從績溪到徽州府一線,則正處於這兩座大山的夾峙之間。洪承疇特別注意到,這裡的地勢曲折盤旋,崖谷交錯。一條名叫揚之水的溪流,從南向北蜿蜒流去。溪流兩邊,時而是小片的稻田,時而是高聳的峭壁,一個一個的村落,就散落於亂石叢莽之間。這一切,使這條通道變得就像受到嚴密保護的咽喉似的,不容易遭到攻擊。前一陣子,如果不是清軍用計騙開了績溪城門,恐怕未必就能如此順利地進入這裡,更別說攻下徽州府城了。如今,雖然戰事已經結束了好幾天,但在初冬的陽光下,那些來不及收拾掩埋的戰死者屍體,仍舊隨處可見;拂面的寒風中,也不時夾雜著一股東西焚燒的焦煳的氣味;至於路旁的村莊,那些焦黑的斷壁頹垣之間,則會忽然呱呱地怪叫著,飛躥起成群的烏鴉,使人不難想像當時的戰鬥是何等的慘烈。正是這種情形,加上這一帶易守難攻的天然形勢,使騎在馬上緩緩而行的洪承疇,一邊四下里觀察著,一邊不由得再度默默盤算起來。

「黃老先生!」他回過頭去,招呼走在稍後的一位隨行幕僚。等那人應聲跟了上來,他就用馬鞭指著本應是車舟輻輳、商客往還,眼下卻變得異樣空曠、寂靜的河灘,問:「此番得老先生之力,一鼓攻下賊巢。唯是學生尚有一慮,此地民風強悍,倘若馭之不得法,難保不會今日撫平,明日復叛。老先生是本鄉人,不知有何善策,尚祈見教!」

跟上來的這位幕僚,就是曾經擔任左良玉部監軍的黃澍。僅僅一年多之前,他還憑藉監察御史的身份,前往南京,向弘光皇帝請求奏對,在朝堂之上嚴詞彈劾並痛打馬士英,受到當時朝野上下的熱烈稱頌。可是,到了左良玉起兵「清君側」,結果在半途中病死之後,他就跟著左良玉的兒子左夢庚逃往江北,迅速投降了清朝。黃澍本是徽州人,與義軍的首領金聲一向頗為投契。這一次清軍進攻徽州,他就奉洪承疇之命,帶了幾十人,利用老交情,詐稱率兵來援,騙得金聲開門接納,結果同清兵裡應外合,攻破了徽州府城。憑著這份不大不小的功勞,黃澍在新同僚當中也就頓時有了面子。昨天他受前軍提督的委派,趕到設在宣城的總督行轅報捷時,洪承疇除了著實嘉勉了一番之外,還慨然決定親自趕來徽州府城看一看。對於上司的這種「垂注」,黃澍自然十分興奮,一路之上,不停地介紹前些日子由此進軍的種種情況,極備殷勤。聽見洪承疇呼喚,他連忙催馬上前。當聽清是這麼一個問題之後,他就拱著手,不假思索地朗聲回答說:

「中堂大人遠慮!此地果然是民風強悍,更兼形勢險要,易守難攻。不過經此一役,大人之神機妙算,我兵之無堅不克,已令彼刁頑不逞之徒,為之喪膽!今後只須鎮之以重兵,威之以嚴刑,再廣布細作,暗中偵查。若有敢再行倡亂者,一經察覺,即行鋤滅,決不寬貸!如此,便可令愚民知所懼,而匪人亦無所施其煽惑之技。待假以時日,民心向定,此地便可望洗心歸化。不知大人以為如何?」

洪承疇晃了晃鞭子,不緊不慢地說:「鎮之以重兵——談何容易!目今江南初下,動亂未息,更兼兩湖、福建、兩廣、雲貴諸省尚有待平定,哪能空把一乾重兵安置於此!」

黃澍眨眨眼睛,不由得收斂起先前那股子興頭。「或者,」走出幾步之後,他又試探地說,「委一熟諳本地情形之幹員,充任守牧,緣其情,因其勢,以精誠導其向順之心,以恩德消其桀逆之志,令彼感悅來附,似亦不失為一可行之策。」

「以學生之見,」大約發現洪承疇沒有作聲,從後面跟上來的另一位幕僚插嘴說,「何不毀其城,焚其居,遷其民,使不逞之徒無所憑依,則其亂自弭!」

洪承疇斜瞅了那人一眼,冷冷地說:「我兵乃是大清的仁義之師,可不是流寇!這一方之民,日後都是我大清的百姓。你把他們的房子燒光,把人都趕跑了,又讓他們到哪裡去謀生?設若謀生不成,豈非只有去投反賊流寇?嗯,為淵驅魚,為叢驅雀,又何愚之甚也!」

等那個幕僚紅著臉閉上嘴巴之後,他停了一下,又問黃澍:「那麼,以老先生適才之議,何人堪任該責?」

「這個……」黃澍變得更加小心起來,「卑職心中尚無此等人選,還請中堂大人卓裁!」

「唔……」洪承疇望了望下屬,隨即回過頭,不再談下去了。

將近傍晚的時分,一行人才抵達徽州府城。在距城門尚有半里之遙的時候,他們就發現情況有點異常:成群結隊的老百姓,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正拖男帶女,肩箱提籠,散立在暮色蒼茫的野地里,看上去一個個都顯得垂頭喪氣,神情悲苦。起初,洪承疇等人以為他們是在逃難,但漸漸又覺得不大像。因為這些老百姓與其說是在逃,不如說是在等待,在觀望,就那麼三五成群地、遲遲疑疑地瑟縮在一起。越靠近城邊,聚集的人就越多。一眼望去,黑壓壓、亂鬨哄的。而且,從城門裡還絡繹不絕地有人走出來。當然,這些老百姓並不是自由自在地隨意進出。在他們周圍,布滿了為數眾多的清軍兵校,一個個弓上弦,刀出鞘,殺氣騰騰地監視著。稍有看不順眼的,他們立即就衝過去,連罵帶打地加以彈壓。於是又響起了陣陣痛苦的呻吟……

「嗯,這是怎麼回事?」洪承疇一邊注視著眼前的情景,一邊對聞訊趕來,正在跟前陸續翻身下馬的將官們問。

「啟稟中堂大人,這是在『清城』。」為首的一位將官躬著身子回答說。火光下,洪承疇認出那是負責指揮這一次進兵的前軍提督張天祿。

這麼稟告了之後,大約看見洪承疇拈鬚不語,張天祿又解釋說:「皆因這徽州府城池狹小,我兵軍馬眾多,須得把這一干人眾清出,方始安頓得下。」

洪承疇「嗯」了一聲,再度把目光投向城門一帶。他發現,這徽州府城,格局倒並不算小,起碼照例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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