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錢謙益陛見北京城,洪承疇視察徽州府 魂不守舍

由於龔、許二人始終沒有將此來的目的攤出來,錢謙益也就並不知道在這小半天里,客人們經歷了怎樣的希冀和失望。不過,即使龔、許二人把來意說明了,以錢謙益眼下一團亂麻的心情,也絕不會攪和到他們那檔子官司里去。的確,也就是到了剛才與兩位熟人相見應酬那一刻,他才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己其實是多麼地年老和衰弱,而對於紛紜變幻的世事,又已經多麼疲倦和厭煩。無疑,萬惡的闖賊流寇是完蛋了,但明朝的象徵——弘光政權也徹底完蛋了!剩下建虜,這個昔日的強敵、如今的征服者算是大獲全勝。但是,這些化外夷狄果真能站得住么?就連龔鼎孳剛才也心情緊張地提到,那個蠻橫無理的剃髮令一下,江南即時反了一大片!而且估計不只江南,別的地區也肯定不會安生服帖。要是局面當真就這麼反過來,像自己這樣的人可怎麼辦?莫非跟著韃子們逃回關外?就算一時反不過來,而是這麼亂下去,亂上十年八年,或許更長,弄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那也是糟糕透頂的事!且別說柳如是和孫愛他們能否僥倖保存,光是自己這一把年紀,就未必能熬得過去!要是熬不過去,這一輩子豈不是再也不能同他們相見?剛才,在與客人談話那一陣子,錢謙益其實一直被這種可怕的思慮翻來覆去地纏繞著。如果說,早些時候他還曾經設想,要是清廷決定給他們授職,他就主動要求參與修撰《明史》的話;那麼眼下,一個痛苦的聲音卻在他心中變得尖銳起來,急切起來:「哦!這一切,我已經受夠了!我根本不該到這兒來!我得設法回到江南去!趁著戰亂還未蔓延,道路還能通行,儘快趕回家裡,是生是死都同如是在一起!同親人們在一起!哼,清廷能放我走最好,要是不放,也得想辦法,越早走越好!真的!」在客人走了之後,以及接下來的幾天里,這樣一種念頭在他心中甚至變得更加執拗和強烈了。

現在,已經到了十月的初五日。還在前一天,來自江南的幾位降官——王鐸、陳洪範、張秉貞,以及錢謙益本人得到通知,讓他們今天不要出門,就在寓所等候。這顯然是皇帝將要接見的信號。本來,自從打定主意儘快返回江南後,錢謙益對於清廷那幾石祿米,已經沒有多大興趣。不過他也知道,既然來到了北京,事情終歸還得應付完畢。因此,雖然又是一夜的輾轉反側,沒睡上多大一會,起床時感到頭髮沉、心發虛,但他仍然振作起精神,梳洗穿戴停當,慢慢走過西廂去等候。

「哎,老兄可來了!」已經穿好朝服,正坐在西廂房起居室椅子上的王鐸,一見錢謙益進來,立即站起身,一邊拱著手同他行禮,一邊如獲大赦地說,「適才禮部來了個人,知會我等辰時三刻進宮見駕,還說待會兒吏部的陳侍郎要過來,帶引我們前去。弟見老兄還沒出來,所以一直守在這裡不敢動。如今兄來得正好,且替弟頂著班兒,待我回上屋去,把幾件活計打發完了便過來!」

起初聽說吏部的人已經來過,錢謙益心中倒也忐忑了一下,後來得知是辰時三刻才入見,離眼下足有一個時辰,才又放下心來。他於是一邊還著禮,一邊奇怪地問:「活計?兄還要忙什麼活計?」

王鐸把雙手一攤,苦著臉說:「還能有什麼活計!不就是半張紙的秀才人情么!對了,隔壁老陳和老張兩位,弟已經著人知會了,讓他們到時都過這邊來取齊,一道進宮!」說著,便要轉身離開。

錢謙益挽留說:「都到這時候了,兄又何必如此著忙?不就是筆墨應酬的事兒么,拖他幾日又有什麼打緊了?」

王鐸搖搖頭:「已經拖了兩日,昨兒又派人來問,說是要遷新居,等著張掛哩——都是些滿人,開罪不起!何況已經答應他,待會兒派人來取,沒奈何,沒奈何!」

聽對方這樣說,錢謙益也就不好再挽留。不過,目送著老朋友匆匆而去的肥胖背影,他心中卻油然湧起一股憐憫和茫然,是啊,「都是些滿人,開罪不起!」如果繼續在這裡待下去,今後這一類開罪不起的事情,只怕還有很多,王覺斯是如此,我又何嘗不會如此……這樣想著,他對於眼前的處境愈加感到厭煩和懊喪,以至在接下來的好長一段時間,在椅子上獃獃地坐著,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想……

從屋頂上盤旋而下的寒風,把檐前的鐵馬吹得叮噹作響,方磚地上的淡淡日影,一點一點地向門檻那邊移去……終於,院子里響起了咔嚓咔嚓的腳步聲。接著,傳來了門公粗啞的嗓音:「啟稟老爺,吏部陳老爺來拜!」

已經昏昏欲睡的錢謙益怔忡了一下,疑惑地抬起頭。「來了哦,是的,也該來了!趕快,都完了罷!」這麼想著,他就揉搓一下黏滯的雙眼,離開椅子,跨出門檻,走到院子里。這當兒,王鐸也已經聽到傳呼,從上房裡走了出來。兩人於是整肅衣冠,相跟著,一齊迎出大門外。

門公所報的「吏部陳老爺」,就是吏部左侍郎陳名夏。按照朝廷的委派,這些日子,一直都是由他負責同來自江南的降官們聯絡,所以倒也不是初次光臨。而且,同前幾天來訪的龔鼎孳一樣,陳名夏早年在江南,也是復社的一位名流。錢謙益不只早就認識他,還同他有過密切的交往。若論舊日的情誼,比龔鼎孳還要深密一點。只不過,對於這位老朋友的光臨,錢謙益眼下卻沒有多少熱情。因為經過這些天的相處接觸,他明顯覺得,眼下的陳名夏已經不同以往。不錯,最初見面時,礙於人多眼雜,加上王命在身,對方不便公然同自己攀交情、套近乎,倒也情有可原,難以深責。可是,在接下來的七八天里,彼此還見過好幾次面,而且有的場合只有他們二人在場,陳名夏居然仍舊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神氣,板著臉,半句多餘的話也不說,就像過去壓根兒不認識似的,這就使錢謙益覺得未免有點反常和滑稽了。不過,他是個歷經憂患、諳熟世情的人,對於這一類「蹊蹺」事兒早就司空見慣,因此也並不怎麼吃驚,更不至於憤憤不平,只是從此也就自覺地同對方扯開距離,免得自討沒趣。

現在,頭戴紅珊瑚頂子暖帽、身穿二品補服的陳名夏已經在門前下了馬,並且揮退僕從,不慌不忙地走過來。錢謙益和王鐸——還有從隔壁及時趕出來的陳洪範和張秉貞,立即一齊拱手當胸,參差地說:「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恕罪,請恕罪!」

「噢,不敢!」陳名夏回著禮,面無表情地說。看見幾位主人已經躬著腰,做出相讓的手勢,他就照例略一謙遜,然後昂然踏上台階,徑直往裡走去。

主人們互相擠擁了一下,隨即眾星捧月似的相跟著。這當中,又數住在隔壁的兩位——弘光政權的左都督陳洪範和浙江巡撫張秉貞,顯得分外起勁和熱情。他們一左一右地伴隨著陳名夏,並憑藉這種有利的位置,喋喋不休地向貴客大獻殷勤,無非是對陳名夏一再降貴紆尊親臨照拂表示受寵若驚、感激不盡,對陳名夏的大名和才華表示仰慕已久、傾倒備至,以及希望對方今後繼續耳提面命、不吝賜教等等。大胖子王鐸,論地位過去應當算是最高,這會兒反而被擠到後面,只能偶然急巴巴地幫上一句半句腔,神色之間,就未免有點尷尬和彆扭。倒是錢謙益,由於心態不同,加上夜來失眠,一直有點萎靡不振,所以愈加懶得上去湊熱鬧,只是慢吞吞地跟在後頭。

待到了西廂房,大家再度行過禮,隨即照例把客人擁上首座。不過接下來,由於王鐸對剛才那一幕顯然有氣,執意要坐在下首,不肯按既定的官階就座,於是其餘的人便出現長時間的你推我讓,最後,好不容易才陸續坐了下來。這當兒,發現陳名夏已經皺著眉毛,神色之間流露出明顯的不耐煩,大家連忙靜下來,一齊投去恭敬而期待的目光,等候指示。

「列位,」陳名夏清了清喉嚨,冷冷地開口說,「有一件事學生早就想說——前明之所以敗亡,繁文縟節,講究過甚,是其中因由之一。譬如適才,從進門到就座,便行禮不斷,推讓不休,半天也坐不下來。此等虛誇迂緩之作風,如何臨機決事,如何克敵制勝!如今到了本朝,列位這種舊習都得改一改,才能應合滿洲風習,與同僚和諧共處。否則便會鬧出許多誤會不快來,弄不好,還會生出離心之想。這可是第一要緊的!」

中國本是禮儀之邦。明朝自太祖皇帝立國以來,便制定了一套嚴格的禮儀規範。二百多年推行下來,無論是官場還是民間,都早就習以為常。雖然後來越弄越繁複和講究,但人們也並不認為有什麼麻煩和不妥,反而覺得這樣才完美周到,使禮儀的精深內蘊發揮得淋漓盡致,遠邁前代。如今,忽然聽見陳名夏對大家一向引以為榮的這套規範痛加貶斥,在座的幾個人都不禁發了呆。不過,對方把這件事同是否能與滿人和諧共處,以及對清朝是否忠誠連在一塊,又使大家為之聳然動容,於是趕緊拱著手,誠惶誠恐地唯唯答應著,表示感激對方的教誨。只有錢謙益,因為聽力一向欠佳,加上陳名夏說話時故意用了一種不肯費勁的鼻音,所以這小半天,他雖然睜著睡眠不足的眼睛,但在精神恍惚之際,對方的話,十句之中倒有五句沒有聽進去。直到發現屋子裡出現靜場,他才疑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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