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鐸點點頭:「正是當今攝政王。」
因為是上房,這裡的居室比起錢謙益下榻的西廂要寬敞,但陳設卻也大同小異,無非是炕、屏、桌、椅之類。不過,眼下使錢謙益感到意外的,卻是滿屋子龍飛鳳舞、墨跡淋漓的書法新作,其中有條幅,有橫披,還有整幅宣紙寫成的大中堂,由於數量太多,牆上、桌椅上擺不下,乾脆連地上也用上了。乍一看,簡直成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墨巢,使進來的人幾乎連立腳的地方都沒有。
他們這一次北行,就身份而言,無非是降官和俘虜,但由於跟隨清朝大軍一起行動,倒也旅途順利,一路平安。加上多鐸對他們一直頗為優禮,在起居飲食方面盡量給予照顧,也使降官們那半懸著的一份心思,暗自放下了不少。不過,儘管如此,錢謙益仍然感到情懷落寞,鬱鬱寡歡。無疑,他這次北行,並不是孤身一人,還帶著老家人錢斗等幾名得力僕從,然而不管是在行經大運河的船艙中,還是在沿官道顛簸北上的車子里,一個尖銳的感覺始終折磨著他,那就是柳如是不在身邊。這種感覺之所以尖銳,與其說是眼看著別的降官有家眷隨行,在旅途中照樣得以享受「閨房之樂」,而自己卻不能夠,毋寧說是由於他感到,在愛妾堅持留在南京的任性和固執中,分明地隱含著一種鄙棄的意味、一種離心離德的傾向。這對於把後半生的樂趣,都拴在那個嬌小女人身上的錢謙益來說,是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因此,愈往北行,他就愈加從心底里感到恐慌和空虛。「哎,這樣的女人!我已經是連心肝都全掏給了她,可是到頭來,讓她哪怕稍稍遷就我一回,竟也不肯!」無可奈何之餘,他不止一次懊惱地想。
「咦,難道兄還打算回去不成?」王鐸驚訝地反問,「江南眼下亂鬨哄,還不定鬧到什麼地步。要是被攪和進去,弄不好,連命都搭上也未可知!唉,中國之大,眼下要想過上幾天安穩日子,除了這兒,只怕再也找不到別的地方了!」看見錢謙益不作聲,他左右張望了一下,又湊近來,壓低聲音說:「兄莫非以為,像你我這樣的人,既然來了,還會再放我們回去么?」
看來,時辰確實還很早。雖然錢謙益暫時停止了思想,並且習慣地閉起眼睛,但仍舊聽不見院牆外有行人活動的聲息。只有剪刀和梳子被剃頭匠擺弄著,在耳邊發出輕輕的碰響。不過北方確實就是北方,何況已經到了十月初冬,清晨的氣息更是寒意侵人。自然,使錢謙益最分明地感到這一點的,還是前額上那半爿光溜溜的頭皮。提起來,這又是他的一塊心病。那是三個多月前,清朝的剃髮嚴令下達到了南京。當時城中的縉紳,包括降官們,因為豫王多鐸不久前才明令禁止漢族官民擅自變異服飾,如今忽然又強令剃髮,都感到既吃驚,又反感,紛紛來找錢謙益,請教對策。錢謙益起初只是支支吾吾,因為在他看來,作為歸順之民,面對征服者的強權和意志,除了俯首聽命之外,已經根本沒有與之理論的餘地。但是後來,有些人談著談著,竟憤激起來,甚至主張聯合請願,奮起抗命,這就使錢謙益不由得著了慌,因為這種事一旦傳到多鐸的耳朵里,說不定便會即時招來殺身之禍!但群情洶洶,要制止也不容易,他只得耍了一個花招——借口頭皮作癢,回到裡間去洗頭,趁機乾脆把頭髮剃掉,梳起辮子,然後出來與大家重新相見。這才把那批人弄得錯愕失色,泄氣而散。
「怎麼,難道他也……」
「可不!」王鐸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全都是!人情難卻,推也推不掉!」
錢謙益怔忡了一下,回過神來。「好了么?嗯,就這樣罷,成了!」說著,他就扶著桌子,站立起來。
這麼暗自琢磨著,錢謙益的心中似乎踏實了一點。於是,他睜開眼睛,默默打量著銅鏡當中,自己那張既生疏又熟悉的臉,並且開始揣測,到了正式召見之日,以自己昔日的名聲,以及迎降有「功」,起碼不至於太受冷遇,而且只要自己不推辭,還會被授予一定官職。要是那樣,他就主動要求把修纂《明史》的職責承當下來。「是的,人生不過百年,與其再這麼一天到晚擔驚受怕,顛沛趑趄,倒不如一門心思去設局修史,不問世事,豈不更好!這樣,如是也不至於太怨怪我,我也算是為故國前朝盡了一份心力,即使在子孫後世面前,也交代得過去了……」
五個多月前,當弘光皇帝星夜出逃,馬士英、阮大鋮的宅第遭到憤怒的民眾抄搶,南京城中秩序最為混亂那陣子,王鐸作為內閣大臣,也成了泄憤的對象。他上街時,所乘坐的轎子被砸個稀爛不算,連本人也挨了好些拳腳;最要命的,是他引以自豪的一部漂亮的大鬍子,竟給拔了個精光。因此時至今日,王鐸下巴頦上還是稀稀落落的,鬍子一直沒長全。不過,幸虧老頭兒生性通達,對所受的折辱和損失倒能泰然處之。現在,他一邊往裡讓著錢謙益,一邊略帶意外地睜大眼睛,問:
這是一幅草書作品。錢謙益發現上面題了一首五律,卻是王鐸本人的詩作:
「那麼今後,兄是打算長居此地了?」錢謙益終於又問。由於發現來到北京的短短半個月里,王鐸憑著一手書法,竟然搭上了包括攝政王多爾袞在內的許多新朝顯貴,一時間,倒使他說不上究竟應該羨慕,還是應該反感。
眼下,已經是來到北京的第十天。雖然七天前,已經被安排在例行的朝會時,跟在百官的班末,向大清皇帝行了陛見之禮,但是據負責與他們聯絡的吏部左侍郎陳名夏通知,接下來還有一次小範圍的召見,日期尚未確定。於是他們只好仍舊耐心等著。也許由於住的是新地方,一清早,錢謙益照例就醒了,躺在床上再也睡不著,便乾脆爬起來,由小廝服侍著,洗臉、漱口、穿衣、束帶。當做完這一切之後,看見新近雇來的剃頭匠阮良——一個身材瘦長的中年漢子,已經夾著一個箱子,微弓著腰站在門邊,他於是點一點頭,在緊靠東窗的長案前坐了下來。
「牧老,這麼早?不知……」
錢謙益「嗯」了一聲。剛才,他一時煩惱攻心,順腳便走了過來,要說事,還真的說不上有什麼要緊的事兒。不過,他仍舊繼續往裡走,直到進入臨時充作會客室用的西次間,才停住腳步。
這座北京常見的四合院,大約是前朝一位什麼小官員的私宅。華麗固然算不上,而且也不怎麼寬敞,無非是北邊一所三開間的上房,外帶東西兩個邊廂。他們這一次進京,雖說是同弘光帝一道,但彼此的情形多少有所不同——弘光帝是逃跑被俘,他們是主動歸降。也許因為這個緣故,自然也為著有所防範,在來京的一路上,他們君臣已經是被分隔開來,不能接觸;到了北京之後,弘光帝一行人更是被立即帶走,失去了蹤影。不過,落到了這一步,錢謙益對於那位昔日的主子,縱然還懷有那麼一點「知遇之情」,也已經無力顧及。如今,倒是由於一起被安置在這小小的四合院里,他卻同前東閣大學士王鐸成了朝夕過從、相濡以沫的密友。現在,錢謙益發現分派給王鐸居住的正屋裡,隱約傳出了人聲和響動。他估計對方已經起來,便踏著被露水打濕了的方磚地面,徑直踱了過去。
的確,也難怪錢謙益感到委屈。昔日的種種恩情眷愛暫且不論,就拿清軍進入南京之後的兩個多月來說,作為主持迎降的大臣之一,他雖然不得不竭盡心智地與征服者應對周旋,把一些非做不可的事——諸如安頓兵馬、介紹情況、清點府庫、移交財產、安撫民眾等等,照例辦理完畢,但是,也就是僅此而已,他自問並沒有再做什麼賣主求榮、昧心背理的事。相反,在清兵進入南京的當天,他陪同征服者來到昔日的皇宮時,還止不住悲從中來,當眾伏地大哭了一場;而當清軍的統帥多鐸向降官們徵詢進軍的方略,他就極力主張以招撫為主,為的是避免江南的民眾遭受無辜的殺戮……但是,即便如此,柳如是仍舊很不滿意,平日冷嘲熱諷不必說,待到他以年老遲暮之身,被迫長途跋涉、間關北上時,對方作為侍妾,竟置自身的義務於不顧,拿出這麼一副鐵石心腸,錢謙益就覺得未免過於薄情了……
王鐸不在意地道:「應酬之作罷咧!不過,也有一兩張寫得好的。兄瞧這一張——」他在炕床上翻檢了一下,抽出其中一張,不無得意地擺到朋友面前。
不過,懊惱歸懊惱,要是反過來問錢謙益:他對於自己參與獻城投降,是否當真感到十分愧疚,並且決心信守對侍妾的承諾,一旦時機來臨,就轉而投身反清復明的行列?恐怕錢謙益也未必能夠響亮地回答。誠然,當初柳如是不惜以一死來為明朝盡節,確實曾經使他大受震動;而且當事情平息之後,細細回想過去這一年多,自己面對國破家亡的非常禍變,苦心孤詣,殫精竭慮,無非想為大明的江南半壁謀求一份苟安;結果,在驚濤迭起的政爭漩渦中飽受顛簸、忍辱負重不算,最後還在勢成騎虎的情況下,落得一個帶頭變節、獻城投降的千秋惡名。經歷了這一遭連老本都賠個精光的買賣之後,錢謙益痛定思痛,對於利祿和功名確實已經心寒意冷,再也沒有心思到征服者的朝廷中,希圖什麼榮華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