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馬鞍山遇兵慘遭屠掠,留都女懷春難遣寂寥 舊好情痴

惠香起居接客的處所,坐落在武定橋的北側。那是一所帶天井的老舊河房,進門迎面是三開間的平房,後面靠左豎起一幢小小的木樓,右邊讓出半爿小院。院中的芭蕉綠陰下,散置著幾塊湖石。臨河的一面,照例伸出個露台。從格局看,這河房在構築的當初,倒也不失為小巧別緻;只是後來,大抵由於主人換了又換,房子卻始終沒有怎麼修葺,再加前兩年一直閑置著,到眼下已經是彩漆剝落,樑柱蛀蝕,有點東倒西歪的樣子了。

惠香是在同李沾散夥之後,極匆忙地搬到這兒來的。當時清軍兵臨城下的消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她也慌得六神無主,一心指望老相好前來接她。誰知左等右盼都沒有消息,末了,卻突然收到一封冷冰冰的短柬,其中也沒有說明任何原因,只表示從今以後,斷絕一切來往。惠香驚愕失色之餘,幾番託人追問,還親自上門。李沾竟然一概拒絕不見。遭此無情打擊,惠香氣苦得痴呆終日,茶飯不思,隨即病倒在床。她的鴇母眼見靠山已失,而且滿城兵荒馬亂,更生怕惠香這棵病得膩膩歪歪的「搖錢樹」有個三長兩短,便自作主張,連夜把原來那幢租金昂貴的河房退掉,搬到這所破房子來。惠香病好之後,對她娘的做法起初還不以為然,認為丟了她的份兒,後來得知即便是秦淮舊院里,那些往日頂叫紅的姐兒,也一夜之間全變得門庭冷落,生意銳減,她才明白今時確實不比往日,對於以後的日子如何撐持,自覺心中無數,只得姑且將就著住下來……

現在,惠香已經跟著狗兒回到河房,下了轎子。由於前一陣子報信的耽擱,她怕客人等得不耐煩已經走了,便先左右望了一望,發現離門邊不遠歇著一頭鞍韉俱全的驢子,一個小廝模樣的後生正歪在牆邊打盹,她才放下心來,於是一邊往裡走,一邊對已經聞聲迎出來的毛頭丫環阿好問:「嗯,客人呢?」

「哦,在後樓上坐著呢!娘快去吧!阿婆老等不見娘回來,都快急成斗昏雞了!」阿好急急地回答,胖胖的圓臉上現出如獲救星的神情。

「不就是來過一回的那個鄭公子么!哪裡值得這等著急了?」惠香不以為意地說。

「哎呀,」阿好把雙手一攤,「娘去瞧瞧吧!來了半天了,卻不言不語,像個泥菩薩似的,同他說話也不應,可也不走!阿婆說,她混了這一大把年紀,什麼樣兒的客人沒見過?可侍候像鄭公子這樣的『呆鳥』,還是破題兒第一遭呢!」

聽丫環這樣說,惠香不再問了。提起這個「鄭公子」,她眼前就浮現出一張羞怯的、白凈的孩兒臉,和一雙同樣細白的、長得挺秀氣的手。說來也怪,此人自稱姓鄭,問他的名字,卻高低不肯說。而且言談舉止也與一般客人不同,上一回來坐了足有一個時辰,雖然也循例地開席擺酒,卻絲毫沒有輕佻浪蕩的模樣,甚至小指頭也不敢動惠香一下,只是斯斯文文地坐著,專心而恭敬地聽惠香說話,偶爾加插上一兩句,卻像個姑娘家似的,未開口就先自紅了臉。最後,留下銀子就走了,倒讓惠香和她娘猜測了半天。現在,聽說他又來了,而且依舊是這麼傻獃獃的一副勁兒,惠香便不由得生出一份好奇,有心要摸清他的底細了。

「好了,好了,可回來了!」當惠香穿過堂屋,踏上後樓的扶梯時,她聽見一個熟悉的嗓音在上面高興地說。接著,是樓板吱扭吱扭地響,她娘那張濃施粉黛的瘦臉出現在扶梯口上。為著竭力招徠顧客,也為著不顯得太過寒酸丟份兒,自從搬到這所破房子里來之後,她娘倒是盡量把自己裝扮得光鮮些、整齊些。不過,這反而使惠香更尖銳地意識到自己眼下的處境,並對李沾的薄情寡義感到錐心刺骨的怨恨。

不過,這種苦澀也只是翻湧了一下,因為她已經踏上最後一級樓梯,並且看見客人已經離開了椅子。於是她只好定一定神,旋即照例把雙袖交疊在腰間,行著禮道歉說:「原來是鄭公子來了!賤妾不知,有失迎候,還請公子見恕!」

「啊,不、不敢!」那書生馬上拱手當胸,「小娘子聞訊即回,小生已是受……受寵若驚了!」他結結巴巴地說,同時前傾著身子,半張著嘴巴,一雙圓鼓鼓的眼睛現出期待已久的驚喜。等惠香款款地走前去,他就慌忙地倒退一步,給她讓出道來。

惠香微微一笑:「公子請坐!」

「啊,小娘子請坐!」

「公子請!」

「小娘子請!」

惠香不由得笑起來:「鄭公子,不如我們誰也別請了,竟是各坐各的好啦!」

那位書生本來還畢恭畢敬地拱著手,聽了這話,倒怔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對,對,各坐各的,各坐各的!」說完,這才用袖子擦一擦汗,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鄭公子,」在一旁瞧著的鴇母,也就是到了這會兒,才分明鬆了一口氣,待阿好重新奉上茶來,她就立即賠笑說,「寒舍還有些兒俗務,那麼,就偏勞惠娘陪伴公子,賤妾先行告退了。」說著,行了一個禮,就忙不迭地下樓而去。

「哎,公子——」待到阿好也知趣地消失了蹤影,小小閣樓重新變得寧靜而幽秘,並且分明地嗅到了沉檀雅緻的淡香之後,惠香忽閃著細長而嫵媚的眼睛,從白紗宮扇的邊上斜瞅著對方,用埋怨的口吻說,「你也忒狠心!怎麼上一回來過之後,這好長日子都不見影兒?可把奴家的脖子都盼長了!」

那書生正捧著茶盅子,低著頭,用蓋子在杯沿輕輕掠著水漬,聽了這話便仰起臉,睜大眼睛,疑惑地說:「好長的日子?小、小生不是前日才來過么?」

惠香用扇子掩著嘴兒,「撲哧」一笑,隨即扳著纖長白嫩的手指頭,一本正經地責備說:「啊喲,還說不長呢!相公是前日未牌時分去的——未、申、酉、戌、亥……嗯,到而今,足足有二十五個時辰了呢!」

姓鄭的書生眼睛睜得更大:「二、二十五個時辰——也可以這麼說吧。可是……」

「好吧,算啦!」惠香寬容大量地一揚扇子,「這一次奴家就先記著賬!下一次再這麼著可不成!」隨即又斜瞅著他,親昵地輕聲說:「公子哪裡會知道,人家是怎麼想著你吶!」

「這——」那書生的臉頓時紅起來,「多、多感小娘子厚、厚愛……不過……」

「不用說了,不用說了,知道,奴家都知道!」這麼體貼地表示之後,惠香就站起來,歪著頭兒,愛嬌地問:「那麼,公子之意,是下棋呢,抑或聽曲?」

「啊,不——」

「那麼,莫非公子意欲吟詩、作畫?」

「小娘子是說——作畫?不,也不要!」

惠香轉動了一下眼珠子,隨即裝作沒有主意地問:「那麼,公子想要奴家怎生侍奉?」

「侍奉?啊,不,小生只想——只想小娘子……不知、不知……」那書生望著惠香,囁嚅地說,臉孔漲得通紅,一雙眼睛卻開始閃閃發光。

看見他這樣子,惠香倒有幾分明白了:「原來是個渾不更事的急色兒!」她想,於是故意躲開對方的視線,「莫非公子是要奴家……」這麼低著頭說了半句,她就頓住了,飛快地拋出一個含情脈脈的眼風,隨即側轉身子,含羞帶笑地佯嗔說:「哎,你……你真壞!」

「哎,不、不!小生並非此意!」看見惠香已經動手去解前襟的扣子,那書生分明吃了一驚,亂搖著雙手,慌急地說。

惠香卻不管他這一套。不錯,這一向來家中生意清淡,好不容易來了個主顧,她自然很想全力以赴把他纏緊粘牢,以便狠狠刮上一筆。但是這麼兩次下來,她發現眼前這個鄭某不止書獃子氣十足,而且顯然是個初出茅廬的「雛兒」,對風月場中的門檻全然不懂。以惠香的經驗,在這種時候就必須採取主動,把對方搭進網裡來了。

「喲,瞧你!還怕羞呢!真箇小冤家!到了我這裡,你要怎樣就怎樣,奴家都依從你,怕什麼喲!」她半敞著衣襟,露出裡面的大紅抹胸,一邊微笑著,一邊端起杯子,款擺著身子走過去,一下子坐到了對方的大腿上,伸出雪白豐腴的胳臂,緊緊勾著對方的脖子,先在那張姑娘般白凈的臉上親了一下,然後用身子挨擦著他,從鼻子里撒著嬌說:「可憐見的,只要你喝上一口妾喝過的這杯香片茶,心兒就定啦!哎,喝嘛,我要你喝嘛!」

那個書生顯然沒提防她會來這一手,急切間倒給鬧得手足無措;而且,他還分明不敢過於得罪惠香,結果被硬灌著,咽了一口。不過,儘管如此,他過後仍舊撐拒著,推開惠香,站了起來。

「請、請、請小娘子放、放自重些!」他喘著氣,狼狽地說,隨後又連連咳嗽起來。

「放自重些?」滿心指望引魚兒上鉤的惠香,被這意外的拒絕弄得大為掃興。她一邊抖落著潑灑在袖子上的茶水,一邊咬著牙,冷笑說:「公子這話也說得忒好笑!你倒說說,這兒是什麼地方?你上這兒來,又是為的什麼?啊?」

「小生皆因久慕小、小娘子芳名,特來拜望,別、別無他意……」姓鄭的書生囁嚅地說。

「哼,久慕芳名,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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