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馬鞍山遇兵慘遭屠掠,留都女懷春難遣寂寥 空閨落寞

情誼深密的兩位女友在木樨的濃陰下擺開棋局,交談也隨即停止了。靜悄悄、清爽爽的秋日庭院里,到後來只剩下棋子敲枰的「的篤」聲響。看樣子,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打擾,她們便會這樣消磨一個下午。然而,偏不湊巧,一盤棋尚未下完,外間就傳進話來,說惠姑娘的鴇母派了人來,催得很急,要惠香立即回去。惠香眼見棋枰上就要做成一個大劫,冷不丁來了個攪局的,自然惱得直嚷不依。倒是柳如是知道彼此境遇不同,作為至今仍留在舊院的一位姐兒,惠香眼下還得憑藉色相,千方百計覓食謀生,何況聽說兜搭到的又是一個大主顧。因此,她爽快地把棋枰一推,站起來,準備送客。

惠香仍舊猶豫著:「可是姐姐……」

柳如是一擺手:「你就別管我了,快走吧!趕明兒要沒事,早點兒過來就是了!」

「那——小妹就先家去了?」惠香把手中的幾枚白棋子放回盒子里,跟著站起來。看得出,她其實也有點著忙,朝柳如是只草草行了一禮,就匆匆轉過身去。

倒是柳如是在原地好站了一會,直到目送著惠香從老銀杏樹邊走過,出了月洞門,那角粉紅裙裾最後閃動了一下,消失了,她才慢慢轉過身來。

九月的秋陽還在西邊的亭子頂上弄影——離天黑還遠得很。偌大一個東偏院,又剩下了柳如是一個人。無疑,院子里還有紅情、綠意和別的丫環老媽,但是那些人只配打雜侍候,卻不能平起平坐地同主人一道尋樂子、閑磕牙,更別說替柳如是排愁解悶了。本來,這種日長無事的辰光,以往柳如是也經歷過,說到排遣的辦法,也盡有,譬如讀讀書啦,寫寫字啦,再不然就學當年李清照的樣兒,挑個字數頂少、頂難押的韻兒做幾首詩。然而此刻,對那種種玩意兒,柳如是偏偏全都提不起興緻,才拿在手裡,又拋下了。於是到頭來,她只好依舊拎起那把白紗團扇,皺著眉兒,咬著嘴唇,坐在靠椅上老半天地獨自發怔。

暗綠的濃陰在周遭幽幽地籠罩著,濃陰外陽光耀眼。兩隻白色的小蝴蝶翩翩地飛過來,忽上忽下地轉了一個圈,又雙雙飛走了。庭院里瀰漫著桂花的濃烈的芬芳……

說也奇怪,剛才,當惠香取笑她深閨獨守、寂寞難熬的時候,柳如是還激烈地否認,可是此時此際,一股孤獨冷清的滋味,卻悠然漫湧上來,有片刻工夫,柳如是胸膛里感到空空落落的,渾身上下都不得勁兒。這種情形,是過去所從來沒有過的。她不由得用雙臂抱緊了自己,試圖竭力抵禦,結果,卻咬著牙齒,霍地站立起來。

「哦,死老頭兒,死老頭兒,死老頭兒!」

這麼恨恨地一連咒罵了幾聲之後,心中才似乎好過了一點。她慢慢走回椅子,重新坐下。為著避免剛才的困擾再度襲來,她把桌上的一本書舉到眼前,強迫自己看下去,但終於又放下了。

大約是為著不打擾女主人,這會兒,那些丫環、媽媽暫時都失去了蹤影。四下里愈加顯得靜悄悄的,只有微風吹過,檐前的鐵馬發出「丁丁鈴鈴」的輕響……現在,柳如是微蹙著遠山樣的眉兒,歪在涼椅上,仰望著天上朵朵浮蕩的白雲,開始默默地想心事。她覺得,自己同錢謙益的緣分,恐怕確實已經到了盡頭。雖然老頭兒口口聲聲說,他之所以忍辱偷生,是為著等待時機,報效大明。可是憑他那個怯懦、窩囊的秉性,還指望他能幹出什麼真正硬氣的事來!更何況,如今他又被一傢伙弄進北京去軟禁著,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如果自己不肯北上去遷就他,他又回不來。那麼這後半輩子,看來就只有天各一方了。「哼,他們做男人的倒好,不拘到了哪兒,只要樂意,就能照樣弄個女人來替他暖著被窩。可是我呢?雖然賭氣嚷嚷要回盛澤去,其實到了靠三十的年紀,也是回不去的了!那麼莫非只有從此空房獨守、孤苦伶仃地一天天挨命?」

由於發現,自己這幾年費了多少心思計謀,使出了無數手段,好不容易才把陳夫人、朱姨太這些厲害的對手一一打敗,最終奪得了專房之寵,誰知才不過兩年,自己竟然也落到與從前的對手同樣的命運!柳如是的淚水不禁漫上了眼眶,心中的那一股子氣憤和憎恨,也不可抑止地再度迸發了!

「紅情,紅情!」她一挺身坐起來,用扇子使勁敲著桌子,憋著嗓門狠叫。

「哎,來了!來了!」紅情連聲答應著,慌裡慌張地從屋子裡奔了出來。

「酒!把酒給我拿來!」

「是!」這麼答應了之後,紅情疑惑地偷看了女主人一眼,隨即轉過身,三步並作兩步走回屋裡,很快地,就把一壺酒,外帶一隻細瓷杯子,用托盤端了出來。

「夫人,還要點什麼不?」紅情一邊朝杯子斟著酒,一邊小心地賠笑問,「前日惠姑娘送來的一罈子醬肉,還不曾開封,正好用來下酒。」

「混賬!不要!我要核桃仁,炒栗子!聽見沒有?快點拿來!」柳如是厲聲呵斥道,隨即抓起酒杯,一仰脖子,直灌下去。

這是一股馨香的、略帶刺激的熱流……柳如是分明覺得,它正沿著喉管緩緩地往下流著,流過心窩,流過肺腑,到了胃裡;片刻之後,便在胸廓間沛然擴散開來,渾身的血液也隨之加速了流動,接著又湧上了臉頰……

說也奇怪,現在,柳如是覺得難耐的壓迫鬆弛了,心中變得好過一些。她接著又喝下了第二杯、第三杯……而隨著酒愈來愈施展出魔力,剛才那股子撲騰騰往上躥的邪火,便漸漸失去了勢頭。待到錢謙益在腦子裡的影像,被愈來愈遠地推了開去之後,她終於平靜下來,似乎一切都不那麼重要了……不過,光喝悶酒仍舊不免無聊,於是她用筷子挑了一顆核桃仁,擱在嘴裡慢慢嚼著,把先前拋下的那部《肉蒲團》又隨手撿起來。

這部描寫男女艷情的小說,是惠香給她帶來的。剛才,大約由於心情惡劣,書中對於男女肉慾的那種露骨放肆、連篇累牘的描寫,還使柳如是覺得毫無意思,甚至討厭反感;可是眼下,憑藉著酒的引導,她卻不知不覺地讀了進去。「哼,這寫書人也真夠賴皮的!」她一邊嚼著核桃仁,一邊撇著嘴兒想,「那些個什麼《痴婆子傳》《浪史》之類,我以往也看過好些,卻都不及他會胡編。嗯,竟寫到用狗的……難道真能成么?」心中這麼鄙夷著,卻被書中的描述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往下追蹤。而且隨著情節的進展,她的興趣也漸漸被激發起來。因為書中人物的行為開始變得愈來愈放縱而且瘋狂。「哎,這未央生,也算得上個色中魔頭了,竟把那些娘兒一個一個擺布得連命兒都不要!不過細想起來,只怕也是寫書的人胡編罷了,世上哪裡就真有這般手段的男人?起碼我就沒有遇到過!」這麼不以為然地搖著頭,她的眼睛就滑離了書本,一邊順從著那種醺醺然、飄飄然的感覺,不能自制地微笑著,一邊歷歷在目地回想起:以往許多年,自己在風月場中所經歷的那些妍媸異態、五光十色的床笫體驗,那無疑要比眼前的《肉蒲團》所描述的,要遠為真實、具體和生動,也更令她動心和陶醉。「啊哈,是的,若然有朝一日,我也動手寫一本傳奇,必定不會輸給這個什麼——什麼『情隱先生』!」她自負地想,「哼,我也不像他這樣,去胡編一窩子女人。我可要說一幫子男人,對,就說那許許多多的男人!別瞧他們一個一個像是多麼地不同,其實呢,到了那當口,全是一個樣!哎,那時節,我是多麼年輕,多麼快活呀!可如今一個也沒有了,一個也沒有了,這些男人!哎,真難受!怎麼會這樣子?為什麼?哦,哪怕只有一個也好呀!如果眼下有一個,我一定會像寶貝似的把他抱在懷裡,就這樣……哎,親他,咬他,要他!哦……哦……是的,我要他,一天到晚地要!哦……」

就這樣,由於酒和書——還有層出迭現的回憶與幻夢,柳如是變得愈來愈情懷放縱,春心激蕩。有一陣子,竟至於臉紅耳赤,意亂神迷,把周圍的一切都忘記了……

漫長而又難熬的下午終於給打發了過去。當柳如是合上書,懷著一種既滿足又空虛的心情從庭院返回屋子裡時,她的身體內分明地洋溢著某種異樣的東西,那是一種焦灼的、模糊的,然而又是令人心中作癢的渴望……

傍晚的天色,像一張漸黑漸寬的幕布,在庭院上方鋪展開來。不知不覺又到了掌燈時分。已經吩咐不必開飯的柳如是,雖然頗有醉意,但是仍舊記起一件事,就是今天還沒有召李寶來,向他詢問外間發生的事情。於是,便一邊吩咐紅情去傳話,一邊繼續懶懶地歪在椅子上等候。

說起來,這也是柳如是新近定下的一條規矩:為了及時掌握城中的動向,以免發生了不測的變故,家中還不知道,她責成李寶每天派出手下人,到城中轉悠,並把看到、聽到的情形收集起來,向她報告。至於李寶,作為得力的親信僕人,過去一直是跟在錢謙益身邊的。這一次錢謙益北上,本來也打算帶他一道走。是柳如是看中他聽話好用,說服了丈夫,把他留下來。李寶為人也果然乖巧,對女主人的心思似乎摸得特別透。不論吩咐什麼事,他總能辦得妥妥帖帖的,因此頗得柳如是的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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