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馬鞍山遇兵慘遭屠掠,留都女懷春難遣寂寥 怨憤難平

如果說,作為難民的冒襄一家,並未因為明朝魯王政權在浙東地區的初戰告捷,而免於顛沛和殺戮的話,那麼,在昔日大明王朝的「留都」——南京城中,居民們對於外間發生的這一切,卻甚至壓根兒一無所知。這是因為,自從三個多月前,在以王鐸、錢謙益、趙之龍等原弘光朝廷的文武大臣主持下,向清軍獻城投降以來,作為江南首屈一指的重鎮,南京已經一變而成為清朝繼續向南推進,以圖最終在朱明王朝的廢墟上確立其全面統治的大本營。儘管表面上,接替豫王多鐸總督江南軍務的洪承疇顯得頗為寬大賢明,不但能約束部下,嚴禁騷擾民眾,而且大力招降納叛,對明朝的舊官廢員多所起用,但骨子裡其實防範很嚴。他把精銳之師集中駐紮在以舊皇城為中心的東城,並派重兵扼守住從通濟門到金川門一線的要衝地段;對允許民眾日常出入的其餘各門,則嚴加盤查,一旦發現可疑人物,立即拘捕。因此,雖然周圍不少地方已經因義師蜂起鬧得沸沸揚揚,但南京城中的人們仍舊毫無反應。

當然,之所以如此,還因為作為大清朝在江南的首善之區,早在三個月前,南京城就完全、徹底地執行過剃髮令。雖然在豫王多鐸入城的當初,曾經明確表示過,除了軍人之外,禁止官民剃髮,但到了這時,也就顧不上信守諾言。於是,經過幾天殺氣騰騰的實施,自然免不了要賠上幾條性命,南京就完全變了樣。別看只不過是頭髮換個式樣,腦殼子周圍少了那麼一圈子頭髮,後面則拖出一根長辮子,但是已經足以使滿城的男人們,像是一夜之間全都被強行閹割了似的,一個個變得忍辱含羞、氣息萎靡。許多人因為自慚形穢,便儘可能躲在家裡,避免出門;即使非得出門不可,也是屏息低頭,匆匆而行,根本沒有心思,也沒有勇氣去理會多餘的事。無疑,因此而私心竊喜,甚至趾高氣揚,以為從此做穩了順民,前程有望的也不是沒有,但畢竟為數不多,而且這種人一心指望的是清朝早早得勝,更加不會去打聽和傳播四鄉民眾起義的消息了……

正是這樣一種絕望、壓抑而又沉悶的局面,使已經離開禮部衙門,搬到城南的善和坊來居住的柳如是,變得愈來愈心情沮喪,煩躁不安。

柳如是是在一個多月前,匆忙搬出禮部衙門的。本來,自從清兵入城之後,那位豫王多鐸對錢謙益他們這些降官,倒還算是相當優待,不但沒有怎麼為難,還允許他們暫時繼續住在各自的衙門裡。不過,對於這種「禮遇」,別人怎麼想不知道,柳如是卻覺得彷彿被關在囚牢里似的,一百個不自在,成天價吵著要搬家。只是由於錢謙益看見別人都沒動,擔心獨自這麼做,會引起清軍方面的猜疑,再三勸說,才又勉強挨著。然而,待到八月初,洪承疇正式到任,而錢謙益也接到命令,讓他和別的幾位降官頭兒,連同不久前在蕪湖被追兵俘獲的弘光帝一道,跟隨回朝復命的多鐸前往北京去「陛見」順治皇帝,她便立即設法搬了出來……

現在,柳如是穿著一襲深紅色的夾綢女衣,手裡拿著一柄白紗團扇,皺著眉兒,咬著嘴唇,斜靠在庭院當中的一張鋪著錦褥的竹製躺椅上。隔著小圓桌的另一邊,則坐著她那位情誼深密的女友惠香。坐落在巷子盡頭的這所宅子,本來屬於一位官宦世家的子弟。弘光皇帝出逃那陣子,這戶人也舉家南下,離開了南京。柳如是是經人介紹,半租半借地住進來的。這宅子雖然比不上錢謙益在常熟的府第,但縱深三進,外帶東西兩個偏院,地方也自不小。由於擔心戰火會燒到鄉下,錢謙益臨走前已經把陳夫人、錢孫愛等一干至親家眷搬到南京來;又擔心儘是女人和孩子,無人撐持門戶,把侄孫錢曾也召出來同住,以便就近幫忙照料。不過,柳如是獨自佔住了整一個東偏院,連吃飯起居也同陳夫人那邊分開,因此平日倒是各不相擾。眼下,正交未時光景,四下里靜悄悄的。秋日的陽光從枝葉繁密的木樨樹頂上斜射下來,在她們的身上投下碧幽幽的影子。

「哎,我說姐姐,」也許是看見柳如是久久不說話,盡自在那裡生悶氣,惠香勸解地開口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兵荒馬亂到了這一步,也只有順應時勢,好歹對付著過下去罷咧!既然那些大老爺們兒眼睜睜看著韃子打來,沒有一個拿得出解救的辦法,我們做女人的,又哪來的本事操這份心!莫非姐姐當真以為,我們比老爺們兒還強么?」

停了停,看見柳如是沒有反應,她接著又說:「按說呢,當初姐夫那樣做,只怕也是出於無奈。『老神仙』和馬閣老都逃了,韃子兵已經打到朝陽門外,他要搭救這滿城百姓的性命,也只有這一條路了。終不成也學揚州那樣,讓韃子兵殺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才算了局么!」

「哼,你們都得了性命,可這黑鍋我們只怕八輩子都背不完了!」柳如是冷冷地說。

「哦,怎麼?」

「怎麼?你不見書場子里、戲檯子上,那些獻城投降、苟且偷生的角色,哪一個不是千秋萬代被人指著鼻子、戳著脊樑罵個臭死的!」

惠香眨眨眼睛,覺得柳如是未免想得太寬太遠,也太怪;而且,說到眼前還活生生的柳如是和錢謙益,將來會成為說書、演劇當中的人物角色,似乎也有點令人不可想像。不過,對這位手帕姐妹心高氣傲的脾性兒,她已經十分熟悉,於是點著頭兒,微笑說:「罵個臭死?那怎麼會!如今滿城的人提起姐夫和姐姐,只怕感恩戴德都來不及呢!」

「你別凈挑中聽的哄我!」柳如是厭惡地把手一揮,「這到底是怎麼個光彩的事兒,我自己一清二楚!」

一連碰了兩個釘子,惠香不再介面了。她眯縫起眼睛,望著女伴那越來越變得焦躁不安的神情,忽然「嗤」地一笑,說:「姐姐這些天獨個兒守著深閨,想必寂寞得很。早知如此,當初不如跟了姐夫一道進京,豈不更好!」

這一次被清朝皇帝點名進京陛見的,隨了弘光帝和錢謙益之外,還有前東閣大學士王鐸、左都督陳洪範等幾位降官,那些人全都帶著家眷同行,一來是為的生活起居有人照料,二來也是向新主子表明舉家投靠的誠意。錢謙益本來也很想把愛妾帶上,是柳如是堅決不肯,才只好作罷。惠香自然知道這件事。但看見女友眼下這般模樣,她就不免有點猜疑了。誰知,柳如是卻「哼」了一聲,說:

「寂寞?姐姐我要是真箇熬不住這份寂寞,當初也就不會挑這門子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個糟老頭兒,被窩裡能有多大本事!」

這麼鄙夷地否認了之後,大約看見惠香大睜著眼睛,還在等著聽下文,她就把白紗扇子往桌上一擱,站起來,傲然說:「事到如今,姐姐我也不怕實話告訴你,當初多少公子爺兒——一個個又有錢又俊俏,丟了魂兒似的圍著我的裙腳兒轉,姐姐我都不屑一顧,單單挑了他這麼個半截子入土的糟老頭兒,難道姐姐當真鬼迷心竅,生怕沒人要沒人疼?才不是呢!我是瞅准了他的名聲地位,指望他能帶我飛上高枝兒去,替手帕姐妹們爭一口氣,讓那些把我們當成路邊草、腳底泥,任意糟踐的王八龜孫活活地愧死、氣死!後來,嫁進了門,才知道他原來是個空心大老官,只中看,不中用。這倒也罷了,總算他對我言聽計從,那麼我就拼著費點心神,替他在後面扇扇風兒,扯扯線兒,又何妨!結果,你也知道的,好不容易,我幫他謀成了復官起用,還升了半品!著實讓他如願以償,嗯,也出足了風頭……」

說到這裡,柳如是就停住了,半晌,嘆了一口氣,幽幽地說:「那時節,不怕妹妹笑話,姐姐我也滿以為自己從此尚書太太、誥命夫人,一步一步地做上去,總算不枉此生了!」

惠香一直靜靜地聽著,這時目光閃動了一下,微笑說:「其實,姐姐已經做成了……」

「你說什麼?」柳如是像是忽然回過神來,疑心地問。

「我說,這尚書夫人,姐姐已經做成了!」

「狗屁!」柳如是的眉毛頓時倒豎起來,惱怒地把手一揮,「你聽我說呀——不錯,他官是做上去了,可是脊梁骨卻全軟掉了!你沒瞧見他在馬閣老、阮鬍子面前那副卑躬屈膝的下作樣兒,有多噁心,明擺著是用熱臉一個勁兒去貼人家冷屁股!難道老娘辛辛苦苦地折騰了這些年,連老本都搭上去了,就是為的瞧他這副狗獾面孔?好,這還不算,如今又做出秦檜——不,連秦檜都不如的千古醜事來!你說,姐姐我如今豈不是賠個精打光!往後還落個被千人笑、萬人罵!這日子還有什麼奔頭,有什麼盼頭!哼,陪他一塊兒去給韃子皇帝下跪叩頭?虧他還敢指望!我寧可當初在池子里一頭淹死了,也絕不跟他做那種丟人現眼的事!我當面給他說明白了,到今時今日,我還肯替他守在這裡挨命,就是天大的情分!他要回來就回來;要不回來,老娘就回盛澤,依舊過我的風流快活日子去!」

這一次,柳如是越說聲音越高,眼睛越睜越圓,臉蛋漲得通紅。看來,錢謙益開門迎降這件事,確實令她失望已極,至今氣憤難忍。末了,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扇子,「噗噠、噗噠」地狠扇起來。

惠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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