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韃子來了!韃子來了!快跑,快跑呀!」一聲尖銳的驚呼傳進耳朵。
冒襄心頭忐忑了一下:「什麼?韃子?」他疑惑地直起身子,向四下里看去,頓時,大吃一驚地呆住了。只見剛才還隨意地散坐著的家人們,這會兒像一群受到突然襲擊的雞犬似的,正在哇哇地驚叫著,滿山坡地狂奔亂竄。陽光下,幾支利箭正閃著光,刷刷地從他們的頭上飛過。接著,就響起了驚心動魄的馬蹄聲。冒襄懷著極大的恐懼看見:只一眨眼工夫,已經有好幾個人中箭倒下。他猛然緊張起來,轉身向父母和妻兒們奔去,同時大聲叫喊——
「不要慌!到這邊來!都到這邊來!」
但是,沒有作用。被死亡和鮮血嚇破了膽的人們,仍舊發瘋似的沒命逃竄。這麼一來,他們也就照例成了追趕和殺戮的對象。只見一群裝束怪異的清軍騎兵,大約也就七八個人左右,立即分散開來,開始像打獵似的,不慌不忙圍裹上去,遠者箭射,近者刀砍。他們的動作是那樣熟練、利索。馬蹄到處,只聽見傳來一陣陣垂死的慘叫,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夠站起來。看見這種情形,後面的人嚇得「哄」的一聲,又轉頭跑回來,並且顯然已經失去再逃的勇氣。發現主人一家子還聚在竹樹叢下,他們就連滾帶爬地紛紛向這邊靠攏。很快地,竹叢周圍就密密麻麻擠了個滿。
在極度混亂的這片刻當中,冒襄的心中也是極其混亂。因為這一切來得實在太意外,太突然,以致事先連一點準備都沒有,就一下子徹底陷入了絕境。「是的,看來命中注定這一關到底還是過不去!即使依了父親方才所說的,剃了頭髮做順民,只怕也來不及了!也許,這樣了結倒更好!」他絕望地、渾身發抖地在心中說;同時,忽然想起了張維赤,「只是,老張本來是用不著陪我們一道遭此劫難的,然而他卻自己找來了,實在是……」這麼想著,他就感到異常不安,不由得轉動著眼睛去尋找,然而,卻沒有找到,也不知這位古道熱腸的朋友躲到了什麼地方,還是已經死於剛才那一陣混亂之中。「哎,他對這一帶的地勢熟悉,但願神明保佑,他能夠逃得脫!」這麼默默祝禱著,冒襄就聽見錯雜而猛烈的馬蹄聲,有如一陣狂風驟雨,從遠處直卷過來。
這自然就是剛才那一夥清兵。只見他們像面對羊群的惡狼,傲慢而快意地馳騁著,待到接近時,忽然一揚手,把幾個黑乎乎的東西直擲過來,「啪噠、啪噠」地跌落在人群跟前。冒襄定眼一看,心中頓時抽搐似的猛然揪緊了,渾身汗毛卻直豎起來——原來那幾個血淋淋的東西竟然是剛剛砍下來的人頭!
「喂,你們都是些什麼人?到這兒來做什麼?」不等由那幾顆人頭所引起的騷動和驚恐平息下來,一聲尖銳的喝問劈頭響起。出乎意外,那話語居然明明白白,而且是江南口音。
冒襄看見勢頭兇險,已經招呼大家全體跪伏在地上,表示不再逃走。忽然聽見這麼一句喝問,他不由得一怔,循聲望去,發現圍攏過來的七八名清兵,一個個全都面孔黧黑,神氣兇橫,頭上清一色的圓錐形涼帽,身穿白色號衣,腰掛弓箭,手中提著還在滴血的鋼刀,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唯獨問話這個人,雖然也一樣的剃光了半爿腦殼,背後拖著髮辮,但頭上卻戴著烏紗帽,身上穿一件闊袖圓領的明朝官袍,而且身材瘦小,白凈的臉孔上有著江南人特有的細膩肌理。「嗯,這麼說,他是本地人,做了順民,又反過來替韃子引路的。」冒襄暗想,同時想起了小半天前有過的那種念頭,一下子倒呆住了。
「喂,聾了嗎?問你們是什麼人,到這兒來做什麼?快講!」那人再度發出喝問。
「哦……我等俱是良民,到這兒是、是逃難。」由於意識到那幾個清兵正在一旁虎視眈眈,冒襄連忙收斂心神,用膝蓋向前挪動了兩步,拱著手回答。
「良民?若是良民,怎麼還不剃髮,還要出逃?分明意在規避!昨日不是告示過你們嗎?我大清朝仁德廣被,四方之民無須驚擾。只要貼出黃紙,守在家裡,大兵過處,秋毫無犯!為何不遵號令,偏要出逃?」
「這……小、小民實不知情。」
那人回過頭去,向身旁那個身高體壯、軍官模樣的清兵連比畫帶說地嘰里咕嚕了幾句,像是翻譯,然後又回頭問:
「哼,適才你們見了大兵,不即時跪拜恭迎,反而四散逃竄,是否心懷鬼胎,恐怕敗露行藏?快講!」
「啟稟大、大人……我們絕非心懷鬼胎,實因小民無知,畏懼兵威,所以……」
一直到這會兒,那個人說話時都是板著臉孔,聲色俱厲,一副狐假虎威的樣子。可是,這一次,他卻擺一擺手,似乎不需要冒襄再說下去。然後,他就跳下馬來。
「唔,爾等至今仍不剃髮,按大清律令,便當一律就地正法!」他一邊說,一邊走近來,忽然壓低了聲音,急速地說:「但本官知爾等實乃良民百姓,必須聽我吩咐,不得違抗,才可保得爾等性命。可聽明白了?」
說完,不等冒襄回答,他便徑自走向已經集中地堆放著的行李箱籠跟前,用馬鞭在上面敲打著,說:
「這些東西,統統抬出來,打開!待大兵搜上一搜,看看有夾帶兵器沒有!」
本來,冒襄心中正七上八下,不知今日如何結局,忽然聽見對方表示可以保他們一家性命,反而愕住了。他無暇思索,連忙回頭吩咐家人:「快,還呆著做什麼?抬出去!快抬出去!」
僕人們起初還呆若木雞,直到冒襄再次發出命令,才有幾個膽子大一些的,畏畏縮縮地爬起來,把箱籠一個一個地抬到前面去。
那幾個清兵顯然正等著這一刻。他們心照不宣地對望了一下,隨即把手中的刀插回鞘里,跳下馬來,走近那些打開了的箱籠,卻不耐煩細細搜撿,只是把它們一個接一個地提起來,使勁一翻,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出來,然後開始手腳並用,把那些他們認為不值錢的衣裳、字畫、古董之類,連摔帶踢地拋到一邊去,專挑金銀首飾,成把成把地往懷裡塞,往兜里裝。冒襄一家本是如皋縣的首富,平日積蓄自然不少。但經過接連不斷的逃難,損失十分慘重。眼前這些可以說就是剩下的全部,一旦被掠走,今後的生計可以說就將變得全無著落。但是,在這種情勢下,又有誰敢出面阻止?就連冒襄父子,此刻也只擔心著東西太少,不能滿足對方的欲壑,以致再生枝節。後來眼看著那幾個清兵興高采烈,氣氛明顯緩和下來,他們都暗暗祝禱上蒼保佑,寧可讓對方把東西全都拿走,只要剩下的這些人能平安無事地快點熬過這一關。
「大爺,那人在招呼呢!」默禱中,冒襄聽見跪在旁邊的冒成低聲說。
他怔了一下,抬頭望去,果然發現那個不知是降官還是通譯的漢人,正在遠處朝這邊招手。冒襄不知道有什麼事,眼看著那伙清兵還在箱籠堆中大翻大搜,本不敢輕舉妄動,後來發現那人招呼得很急,他猶豫了一下,只得壯著膽子,爬起身,慢慢走過去。
「算爾等僥倖,這一關是打發過去了!」那人迎著他,壓低聲音說,「只是你們這些人中,女眷不少,已經落在他們眼裡……」剛說了這兩句,大約發現冒襄臉色突變,他馬上做了個安撫的手勢,「本官也知你們是體面的人家,最重名節門風。只是如若不獻出幾個,也難以過關。這樣吧——他們一共八個,你就趕快挑選八名丫頭,交出來,讓他們帶去。別的由本官替你去說。記住,此事切不可不從,否則惹怒了他們,撒起野來,結果更慘!」
冒襄本以為把財物盡數獻出,好歹可以買得一條生路,沒想到對方竟然又提出這樣的要求,頓時像給人扼住了脖子似的,半晌說不出話來。不錯,這一陣子,他一直暗暗為女眷們的安危憂心焦慮,但始終想不出能使她們免於荼毒的辦法。他甚至想過萬一清兵狗賊真的向妻妾和庶母等人下手,只有奮起一拼,即使死了,也比橫遭凌辱強些。現在對方提出用丫環去頂替,不管怎麼說,總算是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但是這些丫環好歹也是人,也有父母兄弟。如果由自己親手把她們送入虎口,他卻感到不管是論人情還是論天理,都有點做不出來……
「相公,什麼事?」一個關切的嗓音在身旁悄悄地響起。
冒襄怔忡了一下,回過頭去,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又走回家人們當中來,而向他打聽的則是董小宛。
「唔……」冒襄心中躊躇著,覺得這件事實在不應由女人們來摻和,但由於始終委決不下,只好附在侍妾耳邊,把對方的要求說了。
出乎意外,董小宛卻沒有顯出特別的吃驚,相反,還分明鬆了一口氣。她點點頭,又問:「那麼相公……」
冒襄沒有吭聲。
「情勢急迫,只好如此了。終不成讓做主子的遭殃!」侍妾的聲音再度傳來。
冒襄錯愕地抬起頭,發現董小宛的表情嚴酷得像一塊寒冰,一雙直視著他的眼睛卻在炯炯發光。
「啊,不錯!」他猛然醒悟,「若還優柔寡斷,那麼到頭來,遭殃的就會是我們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