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錢塘迎敵鋒芒初試,江陰死節浩氣長存 擾敵疑兵

突如其來的鳴金收兵,雖然使黃宗羲感到十分惱火,但回到水寨之後,事情也就弄清楚了:孫嘉績他們之所以這樣做,並不是由於看見清兵開炮,而是接到了從富陽總督行轅發來的緊急命令,要各營立即停止進兵,變攻為守,全力拱衛江防,不得擅自出擊。

「聽說,」把令旗連同安頓船隻的職責交給身邊的副將之後,孫嘉績一邊示意黃宗羲走進船艙,一邊壓低聲音說,「朝廷得到諜報,建虜新近派了洪亨九來江南總督軍務。他聞知我兵要攻杭州,親率援軍自留都星夜南下,意欲全力與我相抗。監國唯恐有失,因此急詔富陽行轅暫停進兵,瞧瞧情形再說。」

「洪亨九——哪個洪亨九?」黃宗羲疑惑地問。

「還能有哪個洪亨九,不就是崇禎十五年兵敗松山,被俘不死,最後投降了韃子的那個洪承疇——洪亨九!」孫嘉績略顯煩躁地說,「嗯,這逆賊不比別人,他曾身為我朝大司馬,總督軍務多年,久經陣戰,對我兵情形知之甚詳,實為一不可小覷之勁敵!」

黃宗羲「嗯」了一聲,不說話了。他自然知道洪承疇,知道此人除了可惡、可恨、可鄙之外,的確還是一個十分厲害的對手。說起來,當洪承疇還是明朝的大臣時,因為同李自成、張獻忠等「流寇」作戰功勞卓著,聲震朝野,以致黃宗羲也同許多士民一樣,曾經熱烈地崇拜、頌揚過他,對他寄予過無限的期望。「啊,叛國的奸賊,騙子!怕死鬼!怎麼全是這些人?」由於憎恨,也由於憶及往事而羞愧,黃宗羲不由得捏緊了拳頭。

「聽說——」大約看見黃宗羲皺著眉頭,沒有吭聲,孫嘉績慢慢捋著鬍子,又說,「朝廷在商議出師時,此事已在風傳,因此當時也有人主張持重。末了,是張閣老力排眾議,認為目前江南義軍蜂起,南京四面受敵,自顧不暇,洪亨九未必騰得出手增援杭州,監國才作出決斷。不料到頭來……哎!」

黃宗羲瞥了同僚一眼。如果說,剛才鳴金收兵,是來自上頭的命令,他雖然不以為然,但也不便發作的話,那麼,孫嘉績如今這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就重新撩起他的反感。

「怕什麼?」他負氣地朝木床上一坐,「嘩啦」一聲提起佩劍,橫放到膝上,「只要我浙東軍民同仇敵愾,洪亨九又何足懼哉!」

孫嘉績搖搖頭:「話不能這麼說。這一次朝廷決意揮師西進,本是瞅准了我方勢眾,敵方勢孤,正是用兵之良機。如今杭城之敵驟得強援,反觀我兵除卻鎮東、武寧二侯屬下,尚算是正規的衛所之兵外,其餘大多是新募義卒,未經陣戰。到時能否同他相抗,其實並無把握!」

「哼,事到如今,已是有進無退。有把握也罷,無把握也罷,亦唯有拚死一戰而已!莫非就此罷休不成?」

孫嘉績眨眨眼睛,似乎對黃宗羲的話感到意外。「這是不行的。」他嚴肅地說,「仗,只能有把握才打;若無把握,又豈能浪戰!」

「這——憑我們這些兵,既然『攻』不是他的對手,莫非『守』就是他的對手?」

「守嘛,總比攻好辦一點。何況北兵善騎馬,卻不善乘船。我兵憑藉錢塘天險,以逸待勞,他未必就能攻得過來。」

停了停,看見黃宗羲不作聲,他又告誡地說:「眼下朝廷新立,此番西征,攸關開局,勝則可振士氣、安民心,敗則後果堪虞,不可不慎!」

孫嘉績說的自然在理,加上總督行轅的命令又只能服從,黃宗羲縱然心中懊恨,也自知其實無可奈何。但是,繼續留在船艙里,他又感到十分氣悶,於是一挺身,站起來,徑自離開船艙,重新走到甲板上去。

大江之上,不久前還是戰船交馳,炮聲震天,這會兒,由於對峙的雙方各自偃旗息鼓,已經復歸於平靜與空曠。西斜的夕陽從薄翳中掙脫出來,在滔滔北去的波濤上抹出片片閃爍不定的浮光。水寨之內,炊煙四起。分明鬆弛下來的將士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賭錢,有的在聊天,顯得懶散而快活……

「是的,絕好的一次戰機,就這樣白白失去了!」黃宗羲漫無目的地行出兩步,懊喪地想,「那麼,接下來會怎麼樣呢?像孫碩膚所說的,在江邊守著,等洪承疇打過來?不,這次我師奉命前來,本是為著渡江破敵,一股銳氣全貫注在這上頭。忽然變攻為守,明擺著是畏敵避戰,士氣必定大受挫損。到時想守,也未必守得住。這是萬萬不行的!可是,那又怎麼辦呢?哎,怎麼辦呢……」這麼煩惱著,忽然,一陣喧鬧從鄰船響起。黃宗羲回過頭去,發現兩個士兵,不知什麼緣故在船中追打起來。一個在前面逃,一個在後面趕,引來其他看熱鬧的在一旁起鬨。只見逃的那個身手靈捷,時而躍過堆放著的繩索,時而繞著桅杆轉,甚至從一隻船跳到另一隻船上去。這樣閃避了一陣,卻擋不住追的那個身高腿長,眼看就要被追上。誰知,冷不丁冒出來個助陣的,從背後給了長腿漢子一拳,打得那漢子哇哇亂叫,回身又去追他,如此一來,倒把前頭那個放過了……

「嗯,如果有人像這樣,從後面拖住洪承疇,唔,也不必多久,有那麼幾日,讓我兵渡過江去,打上一仗,就行了!只是,南京附近有什麼人能幫上這一把呢?江陰?太湖?無錫……」黃宗羲一邊注視著胡鬧的士兵,一邊機械地、模糊地想著,忽然,心中一動,連忙把手伸進懷中,掏出那封早些時候已經拆開,卻來不及看的信,隨即走到一邊去,一頁一頁地讀起來。

顧杲從無錫寄來的這封長信,是大半個月前就發出的。也許由於路上輾轉阻滯的緣故,直到近日才送到。信的開頭,照例說些別後的情形,無非是清兵如何南下,城鄉如何驚惶騷動,人們如何挈家逃難,與浙東的情形也大同小異。不過接下來,顧杲在信中專門介紹了距無錫北邊不遠的江陰縣的情形,卻引起了黃宗羲的關注。據說,該縣的軍民出於對「剃髮令」的深惡痛絕,從閏六月起便殺官起事,佔住了城池,清軍曾多次瘋狂進剿,都被他們奮勇擊退,雙方至今仍在對峙之中。但由於從南京前來助攻的清兵越來越多,江陰城外援不繼,形勢正在日趨惡化。顧杲是接到當地一位名叫黃毓祺的東林派人士的求援信之後,才決定立即同黃宗羲聯絡的。顧杲希望魯王方面基於同仇敵愾的大義,迅速派兵,馳援江陰。顧杲在信中還表示:他已經做好準備,一旦得到同意發兵的迴音,他就率領手下的數百壯士,在無錫迎候魯王的軍隊,「負弩前驅,先期效死」……

「他指望我們這裡能發兵救援,卻不知道我也指望他們出兵相助呢!」把信仔細地從頭又看了一遍之後,黃宗羲心中苦笑地想。儘管如此,江陰那邊的激烈戰事,卻也證實了果真存在著他所設想的那種可能。「嗯,從子方信中說的情形看,請他們分兵牽制洪承疇,看來是辦不到了。但江陰乃系南京門戶,位置重要。如果由這邊派出一支兵前去馳援,說不定就能迫使洪承疇回師自保?嗯,不錯!這正合了兵書上的『圍魏救趙』之法!」這麼一轉念,黃宗羲頓時心頭大動,興奮起來。他無心理會鄰船上的情形已經起了變化——胡鬧的士兵正受到軍官的嚴厲申斥——匆匆轉過身,向船艙走去,打算把想法向孫嘉績提出。

然而,沒等他走進艙門,耳朵邊忽然傳來一種奇特的聲響,使他把已經伸向艙門的腳不由得又收回來……

的確,一點不錯,他聽見了鼓聲!一個多時辰前曾經震響江天的那種催促進軍的鼓聲:「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怎麼?又進兵了?」黃宗羲這一次的驚異,比最初聽到的那一次更甚,隨即轉過身,尋找鼓聲傳出的處所。

「怎麼了?怎麼了?為什麼擂鼓?」隨著船艙腳踏板一陣亂響,神色緊張的孫嘉績一邊登上甲板,一邊大聲詢問。

「不知道。或許是總督行轅改了主意,還是進兵!」黃宗羲猜測著,眼睛沒有離開上游那邊的方向。

「可是——」

「嗯,聽說江陰、無錫那邊鬧得正凶哩!八成是總督行轅又得了諜報,洪承疇到底還是給絆住了!所以就……」這麼繼續推測著,黃宗羲的思路開始變得活躍起來:的確,情勢的變化,很可能就是自己所期望的那樣,而且已經改變了高層的決策。這使他不由得精神大振:「哈哈,好哇,姓洪的來不了,可就該我們打過去了!」

孫嘉績搖搖頭:「這也只是猜想而已,沒有見到將令,難以作準。」

「那麼他們呢?」黃宗羲朝鼓聲震天的王之仁水寨一指,「又怎麼說?自然是離得近些,先接得軍令。馬上也要下到我們這兒了!」這麼說著,他就朝掌令官一揮手,大聲說:「傳令各船,擊鼓!」

「慢著!」孫嘉績分明吃了一驚。

「怎麼?」

「別急,先等一等,待軍令到了再說!」

「可是,王兵都開船了!還會有錯?」

「嗯,等一等,等一等!」

到了這一步,孫嘉績還在那裡拘執成規,這使黃宗羲十分不滿。他正想再度爭辯,忽然傳來掌令官急切的叫聲:「二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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