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憤殺新官餘姚舉義,難挽亂局合家逃亡 焦急等待

由於決定留下來不走,因此在接下來的一連幾天里,冒襄便懷著對時局好轉的希望和信心,一頭扎進了為加強家宅聯防的奔走張羅之中。

然而,儘管起義的首領們曾經許諾,城中的混亂局面會很快得到控制,冒襄也以此竭力向左鄰右舍遊說,鼓動大家留下來別走,可是幾天過去了,那個許諾並沒有實現,城裡的無法無天行為非但不見收斂,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於是,一度被說服留下來的鄰居們,又紛紛發生動搖,重新準備向外逃難。冒襄眼見局面難以控制,感到十分著急,也十分懊惱。由於人手愈來愈少,他只得大量派出自己的家丁去頂替;於是整副防守護衛的擔子,也愈來愈重地壓到了他一個人的肩上。

對於發生在外間的這些情形,作為侍妾,並且料理著丈夫日常起居的董小宛,多少是知道的。雖然冒襄很少向她說及外間的事情,她也不敢多問,但是,從丈夫那明顯的消瘦下去的臉龐,從他變得愈來愈煩躁的脾氣,董小宛都不難猜測到外間的事情是多麼地不順利。特別是當馬夫人和蘇少奶奶禁受不了日甚一日的驚擾,終於先行搬出城外的鄉下去之後,冒襄每隔三五天,還得安排時間前去探視,以致除了操心城裡的事之外,更多了一重遠道奔波。對於這些,董小宛全都默默看在眼裡,自然也疼在心上。她知道外間的事自己插不上手,便很想在家中的事務上盡自己的一份職責。然而,偏偏家裡那些做主子的,似乎始終把她看成是下人,而下人們又把她看成是主子,不論是哪一撥子的事,都不來招攬她。這就弄得她無所依傍,彷彿被遺棄了似的。特別是當丈夫不在身邊的時候,這種孤獨的感覺就更加強烈了。

眼下,又到了傍晚時分。從董小宛日常起居的東廂房明間向外望出去,可以看到一道寬闊的、巨大的堆絮狀雲帶,從西北邊迤邐鋪展過來,經過庭院的上空,又向東南的方向延伸而去。在夕陽的映照下,那火紅的雲帶顯得分外耀眼、鮮明,使整個天空彷彿要燃燒起來似的。不過,這瑰麗的景色卻預兆著明天可能要下雨,起碼也要颳風。

現在,董小宛就望著這片雲,用一隻手支著下巴,在默默想心事。不過,她想的不是明天的天氣,而是想起自己嫁進冒家來,已經有兩年半了。去年為著躲避高傑的亂兵,舉家逃出如皋那一次,在幾經艱險,抵達丹陽時,丈夫曾經親口告訴她:老爺發現她料理銀錢的出入時盡職盡責,清楚細心,十分讚賞,打算把家中的財務交給她來管理。當時她雖然受寵若驚,生怕承當不了,但是對於老爺的信賴,心中毋寧是十分感激的。因為她固然絲毫沒有攬權弄柄之心,卻十分渴望能夠被這個家庭所接納,成為與大家親密無間的一分子,為維護這個家而竭盡心力。出自老爺之口的讚許和打算,無疑是一種認可的明白表示。誰知,回到如皋之後不久,她就跟著冒襄去了南京,一住就是大半年。接著就是清兵大舉南下,她也就跟著家人匆匆逃到了這裡。到如今,那件事似乎被壓根兒遺忘了似的,再也沒有人提起。對此,她倒是暗暗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確實還不到這個份兒上,勉強去承當,未必是一件好事。不過,不知道是自己多心還是別的緣故,她又覺得這一次回家之後,周圍的氣氛起了變化。老爺倒沒有什麼,對她依然和顏悅色;可是說到太太、奶奶,還有劉姨太,態度就變得淡淡的,不像過去那樣親熱,雖然不至於難為她,但是有意無意地,卻不再拿她當回事。這可就使董小宛感到頗為惶恐不安。特別是眼下這一次,太太、奶奶都帶著兒孫搬到城外的大白居去了,就連劉姨太也沒留下,可是卻偏偏丟下了她。無疑,由於冒襄並沒有走,她其實也不願意拋下丈夫自己離開。不過,那些家長們在作出決定時,甚至連哪怕詢問一下她的意向都沒有,彷彿她連個數兒也算不上似的。這就更使董小宛敏感地覺得,自己其實並沒有真正被這個尊貴的家庭所認可和接納。近些天來,這種委屈和疑慮一直刺痛著她、困擾著她,此刻,它又一次冒了出來。「啊,我進門都兩年多了,她們為什麼還是這樣子?我到底哪兒做錯了,或者做得還不夠?該怎麼做才成?」她獃獃地仰望著那一片正在越來越暗淡下去的火燒雲,苦惱地、絞盡腦汁地想,「其實,她們不知道,我是多麼愛重這個家,多麼愛重她們呀!只要她們真正把我當成至親骨肉,即使吃再大的苦,受再大的累,我也不會有怨言!啊,要是做得到,我真想剖出心肝來給她們看!可是現在這樣子,這般苦楚又能向誰說,又有誰能幫助我呢?哎,看起來,就唯有相公了。他是我最最親近的人,我的苦楚,他好歹還知道一點。雖然我也知道,從起始到如今,他都從……從未當真把我放在心上。也不知他心裡到底想什麼?也許還在想著那個陳圓圓——不過,除了他,我實在再也沒有人能指望、能倚靠了呀!那麼,那麼——啊,這天都黑了,怎麼相公他還不見回來?」

由於忽然想到了丈夫,董小宛心中忐忑了一下,回過神來。的確,冒襄是今天一早出的門,說是到城外去探視馬夫人和蘇少奶奶。按理說,這會兒早就該回來了,因為在此之前,他也曾去探視過兩次,每一次都是過了正午不久就回來。

「哦,不光他不見回來,連冒成他們也沒有一個回來。那麼會碰到什麼事呢?是鄉下發生了變故?還是他們半路碰上了殺人搶劫的強盜?要不就是生病了?傷著了?走錯路了?」

一邊這麼不安地猜測著,她一邊又極力安慰自己:「嗯,不會的,不會這樣!相公可不是那等遇事莽撞、沒心沒智的人。他自會隨機應變,把一切都應付得好好的!」

然而,當目光落到變得幽暗一片的庭院時,她又禁不住心驚肉跳起來。

「要是沒事,他怎麼到這會兒還不回來?他不會不知道老爺、我,還有家裡的人都在惦記著他呀!就算他有事回不來,也該打發個人回來說一聲呀!啊,要是當、當真遭了禍事,他們此刻會怎麼樣呢?是身受重傷,還是在挨打受折磨,還是、還是已經不、不在了……」最後這個念頭一閃,董小宛像當頭挨了一棒,頓時呆住了。

「不,不成!不能這樣!」她驚恐地想。的確,且別說她是那樣深愛著丈夫,就拿她自個兒來說,眼下國破家亡,到處兵荒馬亂,而她在這個家裡唯一能夠指望、能夠倚靠的人,就只有丈夫了。萬一冒襄有個三長兩短,那麼她今後……

「不,我要去,要去找他!」她不由得站起來,出聲地說。

坐在旁邊的紫衣分明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手中一件準備摺疊的衣裳,問:「娘,娘要上哪兒去?」

「找相公,一定要找相公!」董小宛說著,抬腿就往外走。

紫衣趕緊跟上前來攙扶:「可是,聽說老爺已經派人去了!」

「不成!我得自己去!」

「可是……」

「你莫攔我!快叫轎子來,快去,去呀!」

發現董小宛神色慘厲,大睜著眼睛,身子也在微微發抖,顯得激動異常,紫衣不敢違拗了,應了一聲「是」,匆匆向外走去。

小半晌之後,董小宛乘上一頂小轎出門了。上房那邊的冒起宗大約也正為這件事焦急,因此得知後並沒有阻攔,只派人過來傳話,讓她多帶僕從,小心護衛,以防不測。

現在,董小宛就在八名手執火把和刀棒的家丁簇擁下,沿著狹長的里弄,向大街的方向走去。位於城東的這條里弄,聚居著好些上流人家,平日在城中稱得上有財有勢。憑著這一點,如果大家齊心合力,聯起手來的話,應該說是能夠暫時自保的。可是如今,那些有錢和不太有錢的人家都幾乎已經逃了個乾淨,使平日頗為興旺氣派的一條里弄,變得燈火寥落,聲響全無,到處籠罩著陰慘慘、暗沉沉的恐怖氣氛,簡直同一片墳地差不了多少。直到董小宛的行列經過,雜沓的步履和晃動的火把,才將幽靈般守候在一扇扇緊閉的大門內的看屋人驚起,惴惴不安地把眼睛貼在門縫裡,往外窺看……

由於親眼看到宅子之外是怎樣一種詭秘荒涼的情景,想到冒襄在這樣一種環境中行走,該有多麼危險莫測,董小宛此刻的心情甚至更焦灼了。雖然她只能坐在轎子里,但仍舊不斷撩起帘子往外張望,希望儘快趕到前邊去,把丈夫接回家裡來。

然而走著走著,不知為什麼轎子卻停了下來。董小宛稍等了一會兒,仍舊不見起動,她把帘子再掀開一點,從站在前面的僕人頭頂上望去,發現已經來到里弄口的木柵門前。門洞里,影影綽綽地聚了好些人,正在那裡嗡嗡地交談著。董小宛起初有點莫名其妙,隨後心中一動:咦,莫不是相公回來了?頓時,她心中一寬,連忙扳著窗沿,睜大眼睛,伸長脖子張望著,希望儘快辨認出丈夫那熟悉的身影。

「姨奶奶……」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轎外響起。

董小宛回顧了一下,發現說話的是執事頭兒冒貴。她連忙問道:「為何不走了?是不是相公家來了?啊,相公呢?他在哪裡?怎麼我看不見?」一邊問,一邊重新伸長脖子,竭力尋找著。

「少爺還不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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