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憤殺新官餘姚舉義,難挽亂局合家逃亡 勉強留守

正當浙東的舉義士民為魯王政權的建立而全力奔走的時候,在位於錢塘江出海口北岸、與紹興隔水相望的海寧縣,冒襄及其一家,卻由於城中的混亂狀況,陷於惶惶不可終日之中。

冒襄是在今年四月初,揚州陷落的前夕,偕同董小宛匆匆趕回如皋縣家中,收拾行裝,然後帶著母親和家人倉皇南來,同正在海寧監督漕運的父親會合的。由於很快就傳來了留都迎降的消息,結果全家便滯留了下來。起初,他們也曾考慮過是否繼續往南逃難,但由於頗得眾望的潞王近在杭州,估計憑藉士民的擁戴,還能堅守一時;加上膽小體弱的母親對於再度逃難奔波又懼怕得很,所以便決定等待一下,看看情形再說。誰知過不了幾天,潞王已經開門迎降,杭州宣告陷落。緊接著,海寧縣知縣棄官而逃,城裡就亂了起來……

按理說,縣城裡也不該這麼快就亂。因為清兵正打算全力南進,暫時還顧不上僻處一隅的海寧,而城中的明朝官兵又一致決心堅守,加上有進士俞元良為首的一批鄉紳全力支持,應該能夠穩住局面,再不成,也起碼還能維持一些日子。可是,那幾位統兵的衛所千戶卻急於擴充兵員,籌集糧餉——本來,就備戰禦敵而言,這也沒有錯,但倉促決定、一哄而起的結果,事情就亂了套。那些官兵的紀律本來就不怎麼樣,新募的義兵又難免良莠不齊。於是沿門索餉、胡亂攤派的做法便大行其道。而且這些人還蠻橫得很,對出不起錢,或錢出得不夠的人家輕則臭罵毒打,重則拆房子抄家。至於乘機拉幫結黨,一心報私仇、發橫財的,就更別說了。上一個月,鄉紳葛征奇在南門內的那座富麗堂皇的府第,就因為一點小爭執,被一把大火燒個精光,也搶個精光。隨後,西城門和衙前大街又在二十天內接連起火,燒毀數以千計的民房。這麼一來,城中的殷實人家便大大恐慌起來,開始紛紛逃往鄉下避難。冒襄一家自然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僅僅由於冒襄本人反對,認為清兵近在杭州,隨時都會來犯,到了鄉下,安全更無保障,才又勉強拖延下來……

不過,挨到閏六月底,面對全家上下人心惶惶,一日數驚的困境,就連冒襄也開始有點動搖。所以這一天,他終於匆匆地趕到城南去訪他的一位本地朋友——在學秀才張維赤,同對方商量能否在城外找一個偏僻安全些的處所,暫時把全家搬出去避一避風頭。張維赤正在家中接待俞元良、查繼佐等一班起義的縉紳,聽了冒襄的想法,他滿口答應,說他家在西城外有一處取名「大白居」的別墅,有十幾間房子,完全可以安頓得下冒襄一家人。不過,在座的那班縉紳卻勸冒襄最好先別忙著出城,因為眼下城中雖然比較混亂,但他們正在商議設法整頓秩序,估計過幾天情形就會好起來。大家還興高采烈地告訴他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就是與海寧一江之隔的浙東各府縣,近日全都豎起了抗清義旗,並且已經把正在台州避難的魯王迎接到紹興去監國。不僅如此,他們還接到通知,說紹興方面準備派出原吏科給事中熊汝霖為使者,專程到海寧來聯絡,商談合力抗清的事宜。看來,一番新局面就要出現;像冒襄這樣大名鼎鼎的人才,今後必定還會大有作為。

聽了大家的介紹和勸說,冒襄頓時又有點心動。因為就他本人而言,其實是很不願意走上舉家逃難那一步的。且別說一年前,他們為著躲避高傑在揚州的亂兵,也曾舉家從如皋出逃,結果證明不僅毫無必要,而且還白白地備嘗艱辛,迭遇兇險,損失慘重。就拿眼下來說,國家亡破到這種地步,清兵的鐵蹄已經踩到頭上,如果不想被來自關外的這些野蠻人征服、奴役,唯一的辦法,確實只有奮起抗爭,同對方拼個你死我活!如果說,前些日子,憑著區區一個海寧,未免過於勢單力弱,近乎螳臂擋車,以卵擊石的話,那麼眼下,整個浙東已經全都動起來,情勢就大不相同了,實在可以與敵人拼一拼!而且只要上下齊心,運籌得當,復興明朝未必就沒有希望!既然如此,自己也就確實無妨暫時留下來不走。當然,冒襄也知道,這件事還得向父親稟告,徵得他老人家的同意才行。他擔心光憑自己一個,說話不夠有力,於是等聚會一散,便邀請張維赤同他一道回家,好把這些最新的情況向父親當面再說一說……

現在,兩位朋友由冒成等幾個跟班護送著,正沿著幾天前才遭過火災的衙前大街匆匆往北走。在浙西地區,海寧雖然算不上是頂富庶的縣份,但是正如它的名字所誇示的那樣,一向是個既平靜又安寧的地方。據說遠自元代起,三四百年下來,這裡的居民都沒有遭過戰禍的侵擾。就連本朝的太祖皇帝打天下,江南一帶亂得一塌糊塗那陣子,海寧也奇蹟般地躲過了劫難,因此一直被人們美稱為「樂土」。然而,這一片「樂土」,如今已經完全失去了以往那種固有的寧靜和安閑。大街上,車載肩挑,亂鬨哄地往外逃難的人群不必說;而且街道兩旁,那些不論門面大小,也不論經營什麼生意,一律都拾掇得十分整潔雅緻的店鋪,也已經被這十來天的動亂破壞得蕩然無存。代替它們的,是被煙火熏得焦黑的頹牆斷壁,被燒成烏炭似的梁架和立柱,以及凌亂地拋散著的、毀壞得一塌糊塗的傢具和雜物。那些一向與世無爭,做夢也想不到會禍從天降的人們,如今已是無家可歸。一家老少就在廢墟中臨時架起一些木板和草席之類,在裡面權且棲身。雖說時值殘夏,還未至於忍寒受凍,但瞧那景狀也真夠狼狽可憐……儘管前一陣子經過時,冒襄已經為這種情景而感到大為吃驚和痛心,眼下再度默默注視著,他仍舊不禁暗暗嘆息不已。「是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韃子還沒有真正打過來呢,那些不逞之徒就已經鬧得如此無法無天。若是韃子真的來了,只怕更要亂上十倍、百倍!到其時,哪裡還會有逃秦的樂土?的確,逃難並非上策。男兒生當斯世,有本事的,還是應當登車攬轡,以澄清天下為己任!只有把韃子徹底打跑,再造大明的中興,百姓才有安樂可言,我輩才有安樂可言!」這麼一想,冒襄的決心頓時變得更加堅定,腳步也邁得更快,儘管這當兒,街道上的景物已經變了一個樣,耳畔又傳來了官兵沿門索餉的粗暴呼喝聲,他都沒有心思理會了……

回到他們家賃住的宅子,踏入那道供平常出入的側門時,冒襄發現裡面的氣氛有點異常。一群男女僕人,正神色驚慌地聚在儀門內,嘁嘁嚓嚓地交頭接耳。看見少主人回來了,他們就像老鼠見了貓兒似的,一齊住了口,低下頭,匆匆走散。這種情形,顯然引起張維赤的注意,只見他皺起眉毛,疑惑地打量著;倒是冒襄已經司空見慣,不以為怪。他只問明父親正在書房裡,便擺一擺手,揮退跟在後面的冒成等人,領著張維赤,快步向內宅走去。

西斜的太陽已經落到了屋脊的後面,庭院里分明地暗了下來。兩個朋友穿過一道又一道門,來到東偏院冒起宗的書房,忽然意外地看見,冒襄的母親馬夫人在奶奶蘇氏和董小宛的攙扶下,正從裡面走出來。老太太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的樣子。冒襄怔了一下,連忙走前去,還來不及開口詢問,就聽見書房裡發出呼喚。冒襄應了一聲,只得停止詢問,回頭先請張維赤在門外稍待,又伸出手去,輕輕攙扶著馬夫人,同女眷們一道轉過身,朝里走去。

冒起宗已經從書案後面站起來,等待著了。

「嗯,怎麼樣?」他用目光迎著兒子,問。同時皺起眉毛,瞥了一眼遲遲疑疑地又跟進來的女人們。

「哦,啟稟父親,孩兒已經找著張羅浮,同他談過了。」冒襄拱著手,畢恭畢敬地回答,「他說不礙事,他在城外有一處別業,名喚『大白居』,房子雖說老舊了些,卻還可以住得。我們若要時,隨時都可以搬去……」

「聞得建虜要打過來了!你可聽說這事?」冒起宗打斷兒子的話,迫不及待地追問。

「建虜——要打過來?孩兒沒、沒聽說呀!」冒襄愕然說,「這是……」

「哼,你還蒙在鼓裡哩!聞得韃子的前鋒都過了赭山了!」

冒襄眨眨眼睛,分明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弄糊塗了。不過,隨後他就搖搖頭,斷然說道:「沒有的事!孩兒剛剛還在張羅浮的家裡,遇見了俞元良、查繼佐那幫子人,還說了半天的話,怎麼沒見他們提起?」

「他們沒提起?可是外間……」

「謠言,」冒襄再一次搖著頭,口氣更加肯定,「不用說,又是謠言!若真有此事,俞元良他們又安有不知之理!」

這麼解釋了之後,看見父親仍舊有點半信半疑,他就側轉身子,朝門帘外做著手勢說:「對了,剛才孩兒來不及稟告,張羅浮——也同孩兒一道來了!」

守在門外的張維赤,聽著從書房裡傳出的對答,大約總算明白剛才經過門廳時,冒家的僕人們為什麼那樣驚恐不安。這當兒,看見門帘已經被冒襄掀開,他就連忙跨過門檻,一躬到地,朗聲說:「晚生張維赤,特來向老伯請安!」

冒起宗正用眼睛示意女眷們避入裡間,這時他「哦」了一聲,用了一個匆忙的動作,離開書案。

「適才只顧打問外間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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