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勾心鬥角降臣媚新主,剃髮改服嚴令出清廷 狼狽就範

發生在朝房的那場風波,雖然並不算大,但由於驚動了朝廷,使那幾個驕橫跋扈得過了分的滿官,事後受到「嚴旨切責」,所以仍舊在積忿已久的漢官中引起了轟動和興奮。

龔鼎孳在當時是首先站出來的,這一點,使他受到人們的交口稱讚。至於許作梅憑著其果敢沉著,使滿官們目瞪口呆、鎩羽而退的「業績」,更被加油添醋,傳為一時的美談。而由此激勵起來的那股子盛氣,又使得孫之獬主動剃髮的行徑,愈加受到猛烈的攻擊。被認為是詭詐取寵,無恥之尤。加上隨後從龔鼎孳口中傳出消息,說前兩天陳名夏曾經為這事去謁見過洪承疇,力陳其嚴重後果,誰知洪承疇卻顧左右而言他,不置可否。於是大家又進而懷疑:由於孫之獬的緣故,已在決策圈子當中觸發了類似考慮,只是由於尚未最後作出決定,洪承疇才不便過早表明態度。這可就使漢官們氣憤之餘,又多了一份緊張不安。因為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人,也如同陳名夏一樣,深知這件事非同小可,鬧不好,勢必會出大亂子。在天下尚未平定,清朝的統治遠未鞏固的當兒,這樣做實在是十分愚蠢的。雖說他們都是漢官,但既然投降了清朝,就一心希望新朝能迅速一統天下,皇基永固,他們也因此榮華共享,世澤綿延;而決不願意局面再出現無謂的反覆,甚至發生明朝的勢力捲土重來那種事。因此,為了阻止可能出現的錯誤決策,防患於未然,漢官中的一些中堅分子經過反覆商議,最後決定把孫之獬拿到大庭廣眾之中,狠狠懲戒一番,一來是以儆效尤,二來也是含蓄地向攝政王和滿族王公們表達漢官們的態度。至於負責具體實施的官員,也已經確定,他們是刑科給事中庄憲祖、御史王守履、羅國士、鄧孚槐,此外還有許作梅和龔鼎孳。

說到龔鼎孳,近兩天來可以說特別興奮和活躍,這自然是由於他出乎意外地受到了輿論的讚揚。事實上,後來他又反覆想了一下,終於覺得還是同漢官們這邊靠得緊些,更加合算。因為一來,彼此的關係淵源比滿人要深密得多;二來,從那幾個滿官受到「嚴旨切責」可以看出,如今雖說是滿人坐天下,但是朝廷想長治久安,就不能過於得罪漢官,而要儘可能加以籠絡。因此,與其做滿人的尾巴,還不如做漢官的頭兒,更能在朝中顯出自己的分量。正是基於這種盤算,當終於從許作梅的口中,探知部分漢官們懲治孫之獬的計畫之後,他便立即參加進去,並且成為其中的中堅分子。「姓孫的又不是滿人,我何懼之有!」這一回,他信心十足地想。

眼下,他們已經擬定了一個計畫,這就是在今天上朝時,趁著百官齊集,先在午門外對孫之獬發起圍攻,使他大出其丑;接下來,到了進抵皇極門排班時,則由他們帶頭髮起抵制,不許孫之獬進入漢班。由於姓孫的不是滿人,估計也不能進入滿班。這樣就弄得他無班可入,狼狽萬分。最後,由負責監糾朝儀的御史王守履彈劾他亂班失儀,請皇帝降旨論罪。對於這麼個計畫,他們自認為是巧妙之極,估計即使不能把孫之獬置於死地,起碼也會跌他個鼻青臉腫,有幾年翻不了身。不過,為著保險起見,同時也考慮到一旦到了朝房,人多眼雜,不便湊在一塊商量,因此又決定大家先到龔鼎孳家裡聚齊,然後一道上朝去。

現在,幾位同謀者都已經陸續來到。龔鼎孳看看眼下才是四更天氣,時間尚早,便在前院西側的倒座里點起一盞斗色晶燈,又命僕人沏上一壺釅茶,端來幾樣早點,卻無非是燒餅、饅頭,讓大家邊吃邊談。

「哎,諸位聽說了么?」有著一張驚鳥般臉孔的羅國士一坐下,就急急地說,「近日朝廷因江南已經歸順,流賊巨魁李自成、劉宗敏亦於湖廣一帶相繼敗死,其餘各省,再不必多費刀兵,因此決意變『剿』為『撫』。不過這江南一地,為國家錢糧所系,責任至重。非極精明幹練之員,難以擔當。聞得有人舉薦陳百史,諸王、內院中也頗有認可的,如今就等攝政王酌定了!」

陳百史,就是陳名夏。由於他不止精明能幹,而且敢於直言強諫,不畏權勢,是漢官中的台柱子之一,因此,聽說有可能派他出撫江南,生就一副濃眉大眼的庄憲祖首先點點頭,說:「陳百史么,自然是相宜之選。他嘴上又來得,手段也使得,更兼是溧陽人,江南那邊的關係多得很!這行『撫』嘛,可不比打仗,靠的是不戰而屈人之兵,沒有交往和情分又怎能承當!」

「還有,他尚未剃髮改裝,這也是頂要緊的!」正在忙於吃點心的鄧孚槐附和了一句。

誰知許作梅卻搖搖頭,皺著粗短的眉毛說:「就因為尚未剃髮改裝之故,弟只怕他到底去不成!」

「噢?」

「誠如羅兄所言,江南為國家錢糧所系,責任至重。唯其如此,能當此選之人,精明幹練固屬要緊,而尤其要緊者,乃是必須深得朝廷信賴。老陳至今尚未剃髮,已是輸卻一籌;聞得日前他還去面謁洪亨九,公然亟論剃髮之不可,尤屬失策——嗯,以弟觀之,此事只怕懸乎!」

「不錯,」王守履從旁介面說,「變剿為撫之議,弟也聽說了。不過,這內定出任之人,聞得不是別人,倒正是洪亨九!」

清朝入關前就已經投降的洪承疇,不用說是早就剃髮改裝了的。與陳名夏一樣,他也是南方人,但論資歷、論經驗、論在官場中的關係和影響,卻比陳名夏強出不只一頭。尤其重要的是他還深得攝政王多爾袞的信任。因此聽王守履這麼一說,大家頓時啞口無言。不過儘管如此,庄憲祖似乎心有不甘,片刻之後,仍舊搖頭說:

「洪亨九自然無人能比。不過可惜他是剃了發的,將來與江南父老相見,恐怕畢竟隔著一層!」

許作梅哼了一聲:「與江南父老隔著一層有什麼?要緊的是不要與朝廷隔著一層!」

「咦,話可不能這等說。不剃髮,也不就是與朝廷隔著一層呀!」

「你瞧著好了,到頭來,只怕連那狗賊猢猻都能撈到外放的肥缺;至於你我嘛,這事卻想也休想!」

「可是……」

庄、許二人言來語去地爭執起來。龔鼎孳在旁邊聽著,心中卻有點不是滋味。事實上,關於朝廷打算對江南變剿為撫的消息,他早就聽陳名夏說過了。而且作為密友,他還知道陳名夏在洪承疇那裡碰了釘子之後,並沒有就此罷休,還在積極活動。剛才羅國士說到陳名夏也在被舉薦之列,就是近幾天努力的結果。龔鼎孳自然希望老朋友能夠出掌江南的撫政,以便日後提攜自己。不過,許作梅所說的與朝廷隔一層不隔一層的話,卻觸動了他的心思。的確,堅持不剃髮改服,無論從國家大計還是個人感情來說,固然都有十足的理由,但是如果從陳名夏——當然也包括自己的前程來掂量,這樣做是否算得上明智呢?正是曾經被顧眉提醒過,此刻又重新冒出來這個疑問,擾亂了龔鼎孳的心思,以致有片刻工夫,連同僚們的爭論,在他感覺中也變得模模糊糊的了。

「哎,時候不早了,還是回到正題吧!今日之事,諸位瞧瞧還有什麼疏漏不足,須得及早補救之處?」羅國士那尖尖的嗓音刺進耳鼓。

龔鼎孳忐忑了一下,回過神來,發現大家已經靜下來,正在你瞧我,我瞧你。不過,像再也想不出有什麼要談似的,誰也不開口。

終於,許作梅做了個斷然的手勢:「不必再談了!總而言之,今日這事,已是有進無退。是成是敗,都計較不了許多了!」

「對!」王守履也憤然而起,「狗賊猢猻之所為,實屬禍國殃民!我輩即使冒著個得罪議處,也要并力阻遏之!」

「對,對!」「不錯!」好幾個聲音哄然附和。

「不過,弟瞧此事,也未必真如許兄所慮那等兇險。」庄憲祖淡淡地說,隨即停頓了一下,等大家的目光都轉向他,才又接著說下去:「列位試想,豫王在江南明令禁止臣民剃髮,此事必定先經奏明,攝政王認可,才敢實行之。那麼孫之獬之所為,其實乃是公然違旨!說不定經我們這麼一弄,朝廷當真來個殺一儆百也未可知哩!」

鄧孚槐一拍桌子,冷笑說:「他何止一人違旨,他是全家違旨,該當滿門論罪才是!」

「對,對!滿門論罪!滿門論罪!」大家交口應和。於是氣氛頓時又熱烈起來。

龔鼎孳轉動著腦袋瞧瞧這個,又瞧瞧那個。作為一名後來才加入的同謀者,如果說,他的心情更像是入股下注,因而也更加關心行情漲落的話,那麼,剛才庄憲祖提到豫王在江南的做法,使他品味之餘,又轉而覺得這件事還是頗有把握。他不由得也興奮起來,「嘩啦」一下推開椅子,站起來,說:「好,既然如此,那麼就不如早點上朝去,先把那狗賊猢猻盯住,免得讓他躲過了。」

大家都沒有異議,於是紛紛站起身,打算出門。

就在這時,一個纖小的人影出現在門口,「老爺,老爺!」她連聲叫喚。

龔鼎孳回頭一看,發現是丫環小鳳,就「嗯」了一聲:「什麼事?」

「太太請老爺進去,說有話同老爺說。」小鳳走近來,行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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