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勾心鬥角降臣媚新主,剃髮改服嚴令出清廷 野心勃勃

龔鼎孳剛剛走出起居室,就看見應門的小廝阿承——一個十五歲的矮胖少年,雙手捧著一張拜帖,跌跌撞撞地飛跑進來。

這個阿承,同丫環小鳳一樣,也是龔鼎孳的家生孩兒,為人老實可靠,侍候主人也算忠心盡職,只有一樣:做事有點冒失毛躁。龔鼎孳也曾訓誡過他多次,可總不見大改。眼下看見他又是這個樣子,龔鼎孳就不由得皺起眉毛,呵斥道:

「咄!跑什麼?好好兒走著不成么!」

「哎,老、老爺,是陳老、老爺呢!」嚇了一跳的阿承立即站住,結結巴巴地回答。

「什麼『老老爺』!就是『老老老爺』也用不著這等亡魂喪膽的——沒長進的東西!」龔鼎孳板著臉繼續訓斥,並朝劈手接過的拜帖瞥了一眼,忽然,心中一動,把帖子又舉到眼前。

「怎麼是他來了?」他意外地想,不由自主停止了責罵,「哎,這麼巧!我正打算去訪他呢!如今正好——啊哈!」心裡這麼驚喜著,他就興奮起來,連忙吩咐:「快請!」看見阿承還站著發獃,他又使勁一跺腳,喝道:「快呀!」

說完,他就轉過身,返回屋裡,一邊吩咐顧眉趕快把滿洲衣裳脫掉,以免不留神給人瞧見,招來閑話;一邊自己換上見客的禮服,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興沖沖地迎出大門去。

確實,也難怪龔鼎孳如此著忙,因為這個陳名夏,並非尋常客人,而是他的一位交情頂深的密友。二人早年同為復社成員,明朝崇禎年間又一起在北京做官,而且都是在兵科;李自成攻陷北京時,兩人都曾經降「賊」,並接受「偽」職,後來又一道投靠清朝。憑著這種同「病」相憐的經歷,加上兩人平日來往密切,關係可就確實不同一般。不過,陳名夏當年是以殿試一甲第三名的高名次考中進士的,官位一直比龔鼎孳高,眼下已經官至清朝的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的侍讀學士,位居正二品。而陳名夏本人也確實精明強幹,勇於任事。因此,龔鼎孳對於這位老朋友一向十分敬服,遇到疑難的事總要同他商量,聽取他的意見……

現在,龔鼎孳已經迎出大門口,陳名夏那張眉目聳拔、鼻翼兩旁有著兩道剛愎溝紋的尖長臉,以及胸前飄拂著的三綹髭鬚也映入了眼帘。

「啊哈,怎地如此之巧!弟正欲去訪兄,兄卻先見顧了!」龔鼎孳拱著手大聲招呼著,興沖沖地迎上前去。

陳名夏卻沒有什麼表情,雖然也照例回了一禮,但是隨即就把手一擺,說:「弟眼下尚有他事,沒有工夫坐談,且借一步,說幾句話就走!」

「兄是說——不坐談?」看見客人已經徑自往裡走,龔鼎孳連忙跟上去,驚訝地問。

「我這就要去面見譚泰——嗯,就在這兒說好了!」由於兩人已經進了二門,來到前院的倒座 前,陳名夏隨即站停下來。

譚泰是滿洲正黃旗人。早自清朝天聰年間起,他就追隨皇太極東征西討,由於戰功卓著,一再被擢拔,成為全權掌管本旗的都統,後來又受封為一等公。目前此人與護軍統領圖賴、啟心郎索尼一道,都是攝政王多爾袞的心腹親信,在朝中可以說是炙手可熱,權重一時。因此龔鼎孳一聽,顧不上再往屋裡讓客,連忙站住腳,緊瞅著對方,壓低聲音問:

「譚泰?兄因何事要訪他?」

這當兒,倒是陳名夏大約覺得站著談話,確實不甚相宜。他是常來常往的,對龔鼎孳這屋子的情形很熟悉。朝倒座望了望,發現裡面沒有人,他便做了個手勢,於是兩人又走進屋裡,分賓主坐下。陳名夏這才哼了一聲,說道:

「弟去見他,是意欲謀個差事乾乾!」

雖然他這麼表白了,但是龔鼎孳仍舊聽不懂。不過他也不想在這位才高氣傲的朋友面前顯得像個蠢蟲,於是便沉默著,不去追問。

果然,片刻之後,等不到反應的陳名夏終於自己又說下去:「眼下,南都已經歸命,各府縣望風歸降,看來江南一帶,不必再加重兵,即可平定。據弟近日所得消息,朝廷之舉措將有重大變更——欲行以『撫』代『剿』之策。屆時,要將豫王召回京來,另外派員前往接任……」

所謂「剿」,就是憑藉軍事手段取勝,自然要靠武將主持;至於以勸降為主的「撫」,就必須起用文官了。不過,清朝一向崇尚武力,這大規模的變「剿」為「撫」,倒是前所未有的新鮮事。因此龔鼎孳迷惑了小片刻,腦子才轉過彎來,於是試探地問:

「噢,兄是意欲取多鐸而代之?」

「如何?」

「這個——召回多鐸,以撫代剿,消息是否真確?」

「自然真確。日前攝政王已授意內院會議,參詳可否。」

「……那麼,兄以為此事有幾分成算?」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可謀而不謀,成算何從談起?」

「所以——」

「所以弟這就去見譚泰!」

龔鼎孳眨眨眼睛,不說話了。得知雄心勃勃的老朋友原來是在覬覦豫王多鐸的位置,他多少覺得,對方的胃口似乎大了一點。因為江南與別處不同,乃是除北京之外,全國最為重要的一個地區。數百年來,那裡都是朝廷賦稅的最大來源,是國家財政的主要支柱,也是眼下新朝志在必得的一塊寶地。不管撫也罷,剿也罷,要想出任江南地區的封疆大吏,能力和才幹固然十分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得到滿人朝廷的絕對信任才成。以陳名夏的身份和資歷,能做得到么?如果明明做不到,卻貿然去活動,鬧不好,就會招致當權各方的反感和猜忌,豈非弄巧反拙?這樣一想,龔鼎孳就覺得有點不妥。他打算說出自己的看法,但是陳名夏已經站了起來。

「好,時辰不早,譚泰現住在內城,去遲了,怕出不了城。弟這就告辭!」

「那麼,先去探探口風也好!」由於發現攔不住對方,龔鼎孳只好一邊往外送客,一邊這樣說。走出幾步之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連忙問:「不知兄可知道,聞得孫之獬為著獻媚滿人,竟然全家率先剃髮改服,招搖過市。這事弄不好……」

陳名夏「嗯」了一聲:「這事我早知道了!」

「那麼?」

「他要剃,就讓他剃去!諒他也翻不起大浪!」

「可是,萬一朝廷……」

陳名夏把手一擺,成算在胸地說:「這一層,無須擔心!哼,剃髮改服,談何容易!鬧急了,是要出大亂子的!朝廷又豈會不知!」

龔鼎孳心中一懍,關注地問:「兄是說,出——出大亂子?」

陳名夏沒有回答,似乎有意讓朋友自己去琢磨。不過,當走出幾步之後,龔鼎孳仍舊沒有醒悟的表示,他就「哼」了一聲,教訓地說:「我朝這番入主中國,自是應天順人,故此兵鋒所到,勢如破竹。唯是前明享國三百載,在縉紳百姓中之根基實在不可小覷。彼雖格於時勢,暫且歸順於我,心中未必帖服。所以隱而未發者,非不欲發也,是未得其便而已!若我朝挾雷霆之勢,恩威並用,震懾之,懷柔之,或可將彼敵意漸漸消弭於無形;如操之過急,必定激出大變!何況冠裳髮髻,傳自祖宗,譬如人之頭臉體膚,驟然奪之剝之,而欲其不怒不反,又何可得乎?」

「這——我兄所言,自然極是,但不知朝廷也省識此理否?」

「攝政王英睿明敏,自應省識。縱然他一時想不到,范憲斗、洪亨九他們也會提醒於他!」

這麼說著,兩人已經來到大門之外。龔鼎孳雖然意猶未盡,也只好拱一拱手,站停下來,目送著老朋友由一班承差的服侍著,騎上那匹口外棗騮馬,徑自朝內城的方向行去……

在龔鼎孳看來,陳名夏的這一次來訪,未免過於短暫而且匆忙;但是,對於此刻正騎著馬急於前往內城去的陳名夏來說,卻認為這樣已經足夠了。事實上,像謀求出任江南招撫這樣的事,在沒有辦出眉目之前,應該儘可能少聲張,以免招來意外的阻力。如果不是沖著彼此的交情非比尋常,他甚至也不會特地上龔鼎孳的家去。剛才,龔鼎孳雖然沒有說更多的話,但陳名夏看得出來:老朋友對這件事是心存疑慮的。正因如此,他才不再同對方談下去,省得空費口舌和時間。說實在話,眼前這個機會,陳名夏可是認準了,絕不會放過的!而且,他已經把事情的成敗得失反反覆復揣摩過。無疑,要辦成這件事確實不容易,但倘若辦成了,他在朝野中的地位和名望,就會空前地躍升。作為對自己的才略頗為自負,因而野心勃勃的一個人,這些年來,陳名夏一直在暗暗縱觀天下大勢。他早就斷定明朝的覆亡已經不可避免,所以在農民軍攻入北京時,便迅速投降了李自成,希望能開創一番功業。誰知李自成太過膿包,轉眼工夫就垮了台。他乘亂逃回南方後,經過長達一年的觀察和考慮,最後又輾轉北上,毅然投向清朝。他是這樣估計的:在明朝和農民軍相繼崩敗,並且顯然缺乏回天之力的情況下,昔日的「東虜」——清朝入主中國已經不可避免。在這種「天命難違」的「大勢」面前,試圖以武力抗拒固然是徒勞的,一死了之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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