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鼎孳由小鳳服侍著,剛剛換上家居的便服,顧眉就走進來了。曾經是秦淮河上風頭最健的這位昔年名妓,自從三年前嫁給了龔鼎孳之後,就跟著丈夫住到北京來。雖然已經年近三十,但是歲月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看上去,她仍舊那樣風姿綽約,嬌艷迷人。因為天氣炎熱,她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桃紅女衣,下襯月白羅裙,腦後鬆鬆地綰了一個倭墜髻,益發顯得珠圓玉潤。自必得知丈夫已經回來,她才匆匆把客人送走的。一踏進起居室,她就放下懷裡那隻烏雲覆雪波斯貓,走近來,從小鳳手中接過綢子腰帶,一邊給丈夫繫上,一邊吩咐丫環說:
「這兒用不著你了,張羅開飯去吧!」
隨後,又悄悄親了一下丈夫,巧笑盈盈地問:「相公今日出門拜客,可還順利?」
龔鼎孳「嗯」了一聲:「沒有什麼不順利的,不就是同滿人打交道么,小菜一碟,頂好對付!」
「咦,不是說,這個叫濟——濟什麼的貝勒凶霸得很,誰都怕去見他么?」
「叫濟爾哈朗。哼,別人怕,我卻不怕!你別瞧滿洲韃子一個個十二片篷扯足,傲氣得很,其實也是欺軟怕硬。只要你不怯他,他便顛倒過來禮敬你了!」
「哦,是嗎,那——」
「待會兒再跟你說。先吃飯吧,我都快餓壞了!」這麼把手一擺之後,龔鼎孳就徑自走向飯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龔鼎孳不再談下去,是因為他雖然說得挺硬氣,實際上卻並沒有什麼可誇耀的。那位濟爾哈朗親王的確沒有為難他,但是讓他在門房足足候了一個多時辰,到頭來同他總共還談不上五句話,就按照官場的禮儀端茶送客。如果不是在等候接見的當兒,從別的候見者口中,得知南京已經開門迎降的重要消息,他今天簡直可以算是白出了一趟門。不過,這一類情況,龔鼎孳照例不會告訴侍妾。「橫豎她知道了也沒用,反倒生出許多啰唆!」他想。
現在,午飯已經擺到桌上。北京不比江南,加上眼下正當大亂初定、百物奇缺的時節,即便是龔鼎孳這樣的人家,在吃喝上也只能從簡。如今,飯桌上擺著的,無非是鹹菜、小米粥就饅頭,還有一小碟豆芽菜炒肉絲,已經算是難得的奢侈品。不過,龔鼎孳實在是餓了,也顧不上挑剔,抓過饅頭就吃起來。正吃得香,忽然聽見侍妾「撲哧」一笑。
龔鼎孳抬了一下眼睛:「嗯,你笑什麼?」
「沒什麼,」顧眉搖搖頭,腮邊的笑渦忽閃著,「妾只是想起,剛才老是等不著相公回來,還只道那位什麼貝勒留相公吃飯呢!」
龔鼎孳怔了一下,隨即眼珠子一轉,點點頭,說:「嗯,他是要留飯,可我嫌那滿洲菜,老大一股膻味兒,便堅辭了出來。」停了停,發現侍妾沒吱聲,他又皺起眉毛問,「怎麼,你不信?」
「哦,信,信!」顧眉忙不迭回答,隨即用筷子夾了一箸豆芽菜炒肉絲,一邊送進丈夫碗里,一邊笑著說,「既是這等,王媽媽來說的那個事,沒準兒就好辦了!」
龔鼎孳頓時停止了咀嚼。「王媽媽說的事?又有什麼事?」他警惕地問。因為為著顯示自己能耐,這個不甘寂寞的女人老愛招攬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堆給丈夫干,早已弄得龔鼎孳不勝其煩。
「是這麼回事——」顧眉蹙起又彎又細的眉毛,嘆了一口氣,說,「剛才,熊老爺家的王媽媽來過,說起去年夏天在西城外逃難時,我們曾住過一陣子的那個金員外家,前些天讓旗人把地給圈了去,還限令他們全家遷往三百里外的牧馬堡去安置。若不去時,便連那邊的地也一併勾銷,讓他們全家當叫花子去!你想那金員外七老八十的人,怎生受得了這晴天霹靂?急得當場中了風。他的家人走投無路,昨日便進城來尋熊府相幫說情。熊老爺本是個膽小的人,哪裡敢出頭?熊太太尋思無計,才又派王媽媽過來轉託我們。相公,你瞧這事……」
「你是說西城外那個老金頭?他的地不是明明自家在種著嘛!怎麼會給圈去了?」
「真是給圈去了呀!王媽媽剛才說,昨兒他家一下子來了好幾個金家的人,都在前院里,哀哀地哭得好不傷心!」
龔鼎孳「唔」了一聲,不說話了。關於圈地的事,他是知道的。早在去年十二月,朝廷鑒於從關外不斷湧來的大批旗人無法安置,曾下令將北京附近各州縣因戰亂被丟荒的無主農田,以及明朝的皇親、駙馬、貴族、太監過去所擁有的田產,全部沒收,分配給本朝屬下的王公、貴胄以及八旗兵丁使用。辦法就是由主管的衙門按預先擬定的分配額度,發給長短不一的繩索,讓旗人們到實地去丈量圈佔,所以叫作「圈地」。不過,當時所頒布的命令說得很清楚,只是圈佔那些無主之田。現在怎麼連金員外家種著的田也給圈去了呢?看來,要麼是執事衙門弄錯了,要麼就是下面的旗人不遵法度,趁勢胡來。
「原來他家的地給圈去了。那——你可知道,是怎樣給圈去的?」由於發現事情並非那麼好弄,龔鼎孳的口氣已經明顯透著遲疑。
顧眉卻似乎沒有覺察,只管把她從王媽媽那裡聽到的一五一十地倒出來。不過,其實也沒有太多新東西,無非是那些圈地的旗人如何兇橫,金員外一家如何苦苦哀求,又怎樣挨了打;末了,田地、房屋給圈了去不算,連牲口、農具,還有兩名模樣長得周正點兒的女僕,也讓對方一齊霸佔了,如此等等。龔鼎孳默默聽著,心中越來越不起勁。不錯,去年在西城外逃難時,自己一家確曾得到過金員外的照拂,但是眼下他碰到的這門子官司,卻不是一件單個的事,而是關涉到旗人們進關後的生計,是朝廷一項重大決策。雖說像這樣胡亂圈佔,未必符合朝廷的初衷,但是,這朝廷畢竟是滿人坐的天下,自己作為一名漢官,如果貿然出頭說話,勢必得罪旗人們不說,鬧不好,還會落得個干擾朝廷大計的罪名。這可是萬萬不能做的!不過,他也知道,這位如夫人可不是那麼好打發的。她會撒嬌撒痴,會發怒放潑,還會……「哎,也罷,姑且敷衍著她好了,也省得她再啰唆!」這麼打定主意,龔鼎孳就抬起頭,一本正經地說:「這件事,你也招攬得太快了些,只怕十分難辦。不過,在滿人中我好歹還有幾個說得來的,趕明兒去訪訪他們,看有辦法沒有——無論如何,讓你有個交代就是了!」
「我也知道這事挺難,」看見丈夫應允出面,顧眉頓時眉開眼笑,「可金員外好歹同我們相與一場,如今有難來求,多少總得給他一個面子呀!」說著,看見丈夫已經站起來,向寢室走去,她也就跟過來,並且趕先一步,走到床邊,一邊親自動手替丈夫拂床安枕,一邊又討好地回頭說:「告訴相公一件新鮮事兒——也是王媽媽剛才來說的,相公向常頂討厭的那個孫之獬孫老爺,有人看見他這兩日已經學滿人的樣兒,剃了發,留起了辮子,全家男女也都改作滿人裝扮,變得怪模怪樣的,都快叫人認不出來了!」
這麼一件新聞,在顧眉無非當個笑話兒說說,龔鼎孳起初也沒有怎麼在意。然而,他忽然心中一動。
「你說什麼?孫之獬——剃髮改服了?」由於意外,也由於吃驚,他的眼睛一下子睜得老大。
「是王媽媽說的,她家同孫家大門對著大門。她還親眼看見了!」顧眉說,因為正顧著整理床鋪,並沒有發現丈夫的神情變化。
龔鼎孳卻「啊」的一聲,不由得呆住了。孫之獬,現任禮部右侍郎。此人在明朝天啟年間賣身投靠閹黨頭子魏忠賢,因此,到了崇禎皇帝即位,便被列入「逆案」,落得個削職還鄉;直到清兵入關後,他才趕來投誠,因為善於鑽營,很快就爬上高位。龔鼎孳本是復社成員,彼此也就照例成了政敵,加上他對孫之獬的迅速升遷又頗為嫉妒,因此平日提起此人,總是沒有什麼好話。不過,龔鼎孳仍舊沒有料到,在新朝已經允許漢族官民保留前朝的衣冠之後,孫之獬竟然還要自行剃髮改裝!
「媽的,這閹黨狗賊!真不要臉!」由於被對方的卑鄙行徑所激怒,龔鼎孳不禁破口罵了出來。的確,保留前朝的衣冠,這可是滿城官民經過竭力抗拒,才爭得的一種「權利」,也是人們在受了吳三桂的愚弄,被迫臣服於滿洲「韃子」的武力和強權之後,所剩下的最後一點「自慰」。也許是基於自幼秉承的某種根深蒂固的觀念,就連對前朝並無太多留戀的龔鼎孳,內心也是這麼認為的。如今孫之獬身為漢官,為著討好滿人,竟然做出如此卑劣的舉動,這使龔鼎孳一聽之下,確實不禁大為光火。
「相公,你這是——」轉過身來的顧眉,發現丈夫正倒背著手,氣急敗壞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不禁一怔。
「這一次,總之都得被他弄死就是,都得被他弄死就是!」龔鼎孳管自咬牙切齒,並沒有理會侍妾。
「弄死?誰被弄死了?」顧眉愈加莫名其妙。
「我是說姓孫的!是姓孫的要把我們都弄死!」
「姓孫的?哦,相公是說的剛才那個事呀!」顧眉這才恍然,隨即撇著嘴兒,不在意地說,「他這麼弄,也無非是想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