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弄丟金龜子,就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嗎?如果一直把金龜子帶在身邊,知道黃金的魔法解除的情狀,我應該早就告訴母親了吧。那麼母親一定不會寫信給那兩個人,而是尋找其他的方法吧。
我在學校過了一天,事情發生在放學途中。我站在田梗中央,望著森林另一頭的煙囪。依光線有時候看起來像綠色、有時候像粉紅色的煙已經不再升起。也沒聽見排水閥開啟的低沉聲響。
回家一看,母親正拿著鐵槌和鑿子準備出門。
「你回來了。柜子里有煎好的魚,你先吃吧。」
外頭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母親提著鐵鎚和鑿子,穿著圍裙走出玄關。
我用完晚飯,在房間里休息。我檢查書架後面,尋找昨天弄丟的黃金金龜子。我還是沒在任何地方找到我的金龜子。漸漸地,我開始坐立難安,穿上鞋子追上母親。
我從田梗走進森林。我連手電筒都沒帶,穿過黑暗的森林。樹根絆住我的腳樹枝攔住我的手臂和衣服,想要把我招去。我從枝葉之間看見細細的彎月。那是彷彿散發著寒光的白皙月牙。
穿過樹叢後,就碰到生滿了銹的鐵絲網。我沿著鐵絲網,朝總是排放出廢水的陶管走去。
母親把什麼變成黃金了?我來到缽狀凹陷的窪地,四下張望,看見月光照耀下,母親站在窪地底部。四周瀰漫著腐爛水果的甜膩氣味。吸收了廢水的地面黑得就像外太空。默默地站立的母親腳下散落著點點黃金,表面籠罩著月光,就像灑了一地的星星。
重得搬不動的黃金狗仍然擱置在原地。也有關在籠里的雞和貓。雞伸展著翅膀變成金色,貓連鬍鬚尖都是黃金。可是母親不顧那些,而是注視著別的黃金。
「我把寫給兩人的信,夾在兩人房間的窗戶。」
母親頭也不回地說,眼睛緊盯著躺在地面的人形物體。
「信裡頭叫他們在這個時間到這個地點來,就像他們一直以來做的。他們還以為媽媽都沒發現呢。」
母親用鐵槌和鑿子敲下父親的手指。從尖端開始,手指一點一點地化成金屬薄片撒落地面。母親把碎片撿起來,呼氣吹開。凝固不動的父親懷裡緊抱著千繪姐姐的身體。母親揮下鑿子,敲打千繪姐姐的臉。鏘、鏘的敲打聲中,千繪姐姐的鼻子和耳朵逐漸變得扁平。直到比起臉,更像一團歪七扭八的什麼時,母親才總算停手。
先是千繪姐姐的父母鬧了起來,他們報警說女兒不見了。母親也報警說父親失蹤,引來同情。不久後,千繪姐姐的房間找到日記,警方看到日記內容,認定千繪姐姐是和我的父親一起私奔,遠走高飛了。父親的存款被提領一空,旅行袋也不見了。動手之前,母親似乎已經布置好一切。
經過千繪姐姐家時,我看到她平常騎的腳踏車。腳踏車任由風吹雨打,把手和踏板長出了和工廠煙囪一樣的赤褐色銹斑。
警方在村裡巡邏搜索的時候,母親沒有進森林。我也沒有靠近森林。我再也不會進去那裡了吧。上學的時候,回家的時候,我再也不會望向那個方向了吧。
我終於找到從窗口消失的金龜子。它就貼附在天花板上。我會找到它,全是偶然。
我躺在床上,正在抹眼淚的時候,看見了倒貼在天花板上的金龜子。
我站起來,凝目細看天花板上的金龜子。它的模樣不是黃金,而是隨處可見的綠色。我把椅子擺到桌上爬上去,總算成功捉到它了。它就是我在森林裡撿到的那隻黃金金龜子,因為它有一隻腳折彎了。之前我在觀察它,不小心把它的腳折斷了。
輕易得手的黃金,不可能永遠都是黃金。它不可能與地球孕育出來的天然黃金完全相同。
即將關閉的工廠在腐朽之前,想要用自己排出的廢水做什麼嗎?
我想要把泛著綠光動來動去的昆蟲拿給母親看,可是母親似乎去了很久沒去的森林,不在家。天色已經暗了,警察也停止搜索失蹤人士了。我坐在客廳榻榻米上,等待母親回家。
我聽到狗叫聲,開窗看外面,看見應該被丟棄在森林深處的狗在庭院吠著。就跟金龜子一樣,它也已經不再是黃金,舌頭垂在外頭。
「你還醒著啊。」沒多久母親回來,看著在外面叫的狗對我這麼說。
母親往倉庫走去。她拖出裝黃金的農務用麻袋,把裡面的東西全抖到地上來。
糰子狀的肉塊從麻袋裡滾出來,發出潮濕的聲音。大小約是兩手合抱,仔細一看,肉糰子裡面還摻雜著人類頭髮般的東西。
母親完成了什麼事。她從森林深處帶回了什麼。
直到稍早前,那些都還是黃金吧。
可是現在卻成了一堆混在昆蟲糰子里的,潮濕的東西。
「媽媽,那是什麼?裡面摻著像頭髮的東西。」
「不只是頭髮,還有眼睛跟嘴巴。我只帶回了脖子以上而已。一次搬不了全部。」
「我們被那座工廠騙了。好像時間過去就會恢複原狀。」
「好像是呢。好了,今天已經晚了,你快睡吧。不然明天早上會睡過頭,上學會遲到唷。」
「媽媽,媽媽,那是爸爸嗎?還是……」
「就是你爸爸啊。小孩子不可以這麼晚了還不睡覺,去上床躺著等天亮吧。」
「我不要。我覺得早上再也不會來臨了。」
我把金龜子收進口袋裡,溜出家門。
森林裡充斥著一股甜膩的味道,讓人彷彿腦袋麻痹。樹葉死寂了似地靜止不動。
樹影間可以看到煙囪和水泥的巨大身影。感覺那影子的輪廓隨時都會搖晃著隆起,遮蓋住星星和月亮。我覺得它會展開巨大的翅膀,飛上夜空。我不曉得它是從哪來的。這個生物至今為止一直偽裝成工廠,而現在它找到了它的結婚對象,準備一同離開此地,回去冥界還是某處。
森林深處傳來嗚嗚、嗚嗚的呻吟,那似乎是千繪姐姐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再也無法前進半點。黑暗深而濃,看不見千繪姐姐所在的地方。就連前方是不是還是森林都看不出來。
有誰能夠保證再踏出一步的地方不是地獄的入口?一旦想像起籠罩在眼前的黑暗深處有個耳鼻都被搗成一團的畸形肉塊蹲踞在那裡呻吟著,我的腳就動彈不得。
金龜子爬出口袋,我還沒來得及抓住,它已經飛到我伸手不及的地方去了。
她叫我永遠保存著它。還說我居然能找到這麼美的東西,真教人羨慕。
她一定發現我的愛慕之情了。我的黃金是只有指頭大的小黃金。比這更大的黃金太重,實在沒法從森林深處拿出來。
她說她一定再也找不到像這樣閃亮的東西了,所以叫我要永遠留著它,不要弄丟它。
指頭大的小金龜子無聲無息地被巨大的黑暗給吞沒,再不復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