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到了澄淵宮內,復有青衣小吏替下黃袍傳話小官,一路小跑,帶著孟章穿過空曠的大殿,將他領向澄淵宮東側殿密室浮翠房。
號令一出,就像變戲法一般,這臨時決定的送別地點離亭周圍,突然冒出十幾位雄壯的大漢,各個凶神惡煞,精赤著上身,只聽主公再一聲號令「拿下」,便一擁而上,掰手的掰手,搬腳的搬腳,用繩的用繩,轉眼就將不可一世的昔日水侯繩捆索綁,跟只端午節的粽子一樣,「咣當」一聲扔在他們主公面前!
浮翠房中這四位,正是現在南海龍族中地位最高之人。
「父王,兒不孝!」
孟章首先開口。
除去伯玉局促,這樣的換班交權如此順溜,倒不是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而實是時勢使然。那些死忠孟章的,大都是好戰的武將,幾月來的征戰,到這當兒已是死傷殆盡。剩下來的臣子,大抵對孟章並不十分忠心。此外,那幾位高高在上的龍君神侯有所不知的是,殿下這些臣子中,早有許多人跟四瀆暗通款曲,只盼著早日結束戰爭。現在一見四瀆深惡痛絕的水侯交權讓位,又宣布擇日投降,怎叫這些暗含鬼胎的臣子們不開心?這樣他們便不用擔驚受怕,冒險流血。
「哦,你來了。」
這樣好一陣喧嚷之後,所有人便都跟著眾臣之首龍靈子,一齊跪伏在地,向那位新任的水侯公子跪拜道賀。
他的心情怎麼會不複雜?
到了此時此刻,見著此情此景,蚩剛是百感交集。許許多多甚至從未想起的往事,一時都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
「這樣,我們就不妨用計。假仁假義的老賊不是口口聲聲說此番征伐,是為了讓伯玉登位,好還南海清明么?那好,我們就順從這說法,就讓伯玉繼位。反正如俚語所言,『肉煮爛還在鍋里』,只要是我嫡系血脈,誰掌權還不是一回事!」
唉,想起這四瀆,還有這四瀆的首領雲中老兒陽父,他蚩剛這氣兒就更不打一處來!他陽父何德何能?不過是仗著東海龍族的嫡傳關係,年紀不比他大,輩分卻比自己高一截,便處處擠壓自己。三千年前,他占著那樣豐饒的大地河溪,還借著和魔族開戰的由頭,來到自己南海領地耀武揚威,正是十分可氣!
只是酒綿情長,時光卻短,無論如何,那離別之際終須到來。此去經年,自當贈言,便見那貴公子白衣飄飄,起身離席,在龍域洞天奇異的清影中舉杯微吟:
「如伯玉所言,為保存我族實力,此危急存亡之時不可力敵。現在汐影又失蹤,怎麼找也找不到,那神怒天險已然不濟,四瀆妖軍攻入宮內只是時間問題。」
「……」
只是,不知是否上天妒嫉,當經營百年,自己這年輕有為的三兒水侯剛剛發動吞併四瀆的大計,卻遭當頭一棒。連自己也沒想到,那個風格只和自己長子相類的糟老頭兒,竟然奸詐如斯。表面他遊戲江湖,買醉人間,誰知暗地卻將南海的底細偵得一清二楚。當發難之時,往日輝煌強大的南海不僅寸功未立,反而節節敗退,不僅失了戰績,還丟了名聲,正是里外不是人。近幾個月的事情,就像做了場夢;夢還沒醒時,強大的南海龍族竟然被那些陸地妖神給逼得走投無路!
而這所有一切中,最讓自己不能忍受的,便是那個叫「張醒言」的少年!這低賤之人,竟領了一幫更加低賤的妖民趁火打劫!要知道六界之中,最數那草木荒山中的妖怪卑微下賤。且不提他們現在竟跟自己精銳的龍軍打得半斤八兩,只說它們能有機會跟自己開戰,本身就是對龍族的高貴血脈最大的侮蔑!
南海中位高權重的老臣子嘆了口氣,有些黯然地說道:「可能僭越,但孟章啊,老臣可謂看著你長大,這麼多年,老臣覺得你什麼都行,卻只有一樣不好。」
「壞了!」
呃……還有比這更大的羞辱嗎?
當時他聽得差點背過氣去,直楞了很久才想起下令將這狼妖施以寸磔之刑。
當片片剔骨剜肉之時,這惡狼還一直大罵不絕,只顧氣自己,說什麼「生為妖主之卒,死為妖主之鬼」,就是到了陰間也跟他們這些惡龍沒完!凶言惡語,正是至死不絕,直害得他這老神在在的老龍王后來幾夜中,多少年頭一回被噩夢驚醒!
「妖主啊……」
近來回想往事,總是可不避免地想到那妖主張醒言。從開始剛聽到這名字時的鄙夷,再到現在想起來就頭疼,張醒言這名字就和惡鬼纏身一樣,怎麼趕都揮之不去。以他蚩剛幾千年的見識,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個出生於村野之間,好像憑空冒出來的小子,怎麼突然就一呼百應,遇鬼收鬼,見神殺神。他也不是不曾仔細研究這少年,卻只看到這人一向只知行兇弄險,總鼓搗些旁門邪術,卻偏偏無往不利,左右逢源;那副不入流的嘴臉,正和那老而為賊的四瀆老兒相同!
不過,雖然鄙夷,甚至內心裡還有些不能察覺的害怕,對於老龍神蚩剛來說,這位叫「張醒言」的少年某些方面還是值得敬佩;比如,明明是食親財黑,爭權奪勢,他卻偏偏能宣稱是為自己心愛之人報仇——
見時候不早,伯玉便先提議:
真以為大家都是三歲小兒?這話騙鬼!左右不過一個婢女,不死是福,死是本分,值得他這麼悲痛欲絕?
因了這許多氣人的往事,他蚩剛便無時無刻不在和那四瀆相比。只是,長子任事,寄予厚望,誰知不過數年光景,便政務荒弛;不但不能開疆闢土,還叫南海君臣上下養成懶散惡習,全都變得不思進取。這樣情況,怎不叫他失望傷心!於是幾年下來,伯玉煩了,自己也煩了,便將他廢黜,接上驍勇善戰的三太子。
到了嵌玉鑲碧的浮翠房中,一進門,孟章就看見幽幽的綠玉光影里,自己老父蚩剛一身深黝的黑袍,站在白玉書案前,對著那扇光線只能單向穿透的水晶窗戶出神。看起來,他正在專心看窗外那些碧色珊瑚林中五彩斑斕的游魚。在他高大的身影旁,自己的長兄伯玉和心腹龍靈也在,兩人正畢恭畢敬地侍立一旁。可能因為現在二公主失蹤,生死不明,他們兩個俱穿白袍,上面只繪著淺灰淡墨的竹葉藻紋,以示悲悼。只一進門,孟章便覺一股壓抑的氣氛撲面而來。而當小吏退下,房門無聲闔上,此時房中便只剩他們四人。
——看來,這南海龍神也是個怪人;剛剛還恨得牙根直痒痒的,轉眼間就恨不得將他招為女婿!
見孟章答應得乾脆利落,蚩剛大為讚許,轉臉又看向那位一直沉默在旁的長子。等看向他時,剛才雷厲風行的老龍臉上已現出幾分溫柔和不忍。老龍嘆著氣說道:「唉,伯玉,當初你審時度勢,提出此計,本來我應立即答應,可是今日才施行。伯玉你可知老父為何如此?」
遭了二公主走失這事,老龍這時終於明白,說一千道一萬,只有自己親族子女才是真正的財富!此刻的龍君,就像個人世間尋常的財主,平時不把自己家什麼破鋤頭爛算盤當寶貝;可有一天客從遠方來,急吼吼要跟自己借這破爛去用,有大用,少它不行,從此要一借不還,這輩子都不再見面。這時,他才發覺,這件以前隨手亂丟的破爛,忽然成了不能割捨的寶貝!
「不能再猶豫了!」
「明日那四瀆不見得就打來,你可以從容行事,不必急於一時……」
每想到這裡,蚩剛便會嘆一口氣。這娃子確有過人之處啊,正是不世出的梟雄;只恨自己不像四瀆老賊那般不要臉,否則也早去山野訪得這少年,多給金銀,再將二女兒配他,讓他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
說到這兒,蚩剛便停下,看向孟章徵求他意見。
「不錯!」
「如此一來,便可暫緩戰局,保存主力。孟章你也可趁機潛去神之田,儘早讓那神王蘇醒助力。唉!」
蚩剛嘆了口氣,道:
果不其然,這三兒沒叫自己再次失望。自孟章接手南海大小事務以來,真可謂威加宇內,海內廓清。不僅龍族之中眾士歸心,連那些幾千年來都不曾降服的南海蠻橫島族遺民,也先後歸順。此後聲勢大漲,南海龍族竟能在四海水族中隱隱直逼那地位超卓的東海龍宮!
「章兒,如此行事你可有疑議?」
對於龍靈提議,蚩剛深以為然。當即忍住悲傷,率先走出浮翠房,領著孟章幾人一同往鎮海殿中行去。
當然,正是「形勢比人強」,到得這時,就連最驍勇倨傲的孟章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其它出路,等父親說完徵詢自己意見時,便毫不猶豫躬身應道:「願聽父王安排!」
「很好!」
前些時,那三兒孟章也曾抓到一個所謂「玄靈妖族」的首領妖怪,獻來讓自己親審。他本來也以為能羞辱這些賤民一番,誰知剛問了一句:「既然兇猛,因何被擒?」那狼頭妖怪竟往地上啐了一口,說它也是在奇怪;本來當初他受族中長老召喚,追隨妖主作戰,以為只是為爭一口氣,同時也是為妖主被殺的愛婢報仇,實際肯定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