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千山雪舞化梅魂 第一章 一片野心,早被白雲留住

從萬山叢中歸來,被清涼的山風一吹,醒言激蕩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仔細想過靈漪剛才說的話,他便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說道:「靈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嗯,你問吧。」

倚在肩頭的少女輕柔答道。

「是這樣,你家爹娘我都沒見過,不知他們是什麼樣人。只是你爺爺雲中君,我卻十分知道,他老人家為人洒脫曠達,又非常疼愛你。我總覺著,如果他知道你不願意嫁給那位南海水侯,應該不會和你爹娘一起強逼你才是。」

「嗯。」

聽了醒言的話,靈漪兒應了一聲,道:

「你說得沒錯。我爺爺可不會像爹爹和娘那樣,只聽著那南海小龍有些名氣,又感激他上回一起出兵去魔洲救我,便只想把女兒推出門去。只是——」

說到這兒靈漪卻有些沮喪: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前些天爺爺忽然變得慌慌張張,只說了聲要雲遊訪友,便匆匆忙忙趕出門去,再也沒見到。」

說起爺爺靈漪兒眼圈兒便又有些紅了:

「嗚~最疼愛漪兒的爺爺一走杳無音信,只剩下他孫女兒在家一個人受苦……」

見她難過,又要落淚,醒言連忙說道:

「對了,靈漪,其實我還有件事情瞞著你;這事情,恐怕有些對不起四瀆龍族……」

「啊?」

聽聞此言,靈漪頓時吃了一驚;又見他這副吞吞吐吐的模樣,龍女立即不安起來,急道:「什麼事瞞我?莫非……醒言你已經有了妻兒老小,卻不肯告訴我?!」

「呃,那怎麼可能!」

見靈漪瞎猜,醒言不敢再逗她,趕緊說道:

「其實是我要對不住雲中君老前輩了;以後這最疼愛靈漪之人,只好煩他老人家換換,換成我張醒言了!」

「……」

見少年憊賴一如往昔,靈漪輕啐一口,卻覺得心裡無比甜蜜。

閑言少敘;當下醒言與靈漪一商量,便決定先讓靈漪在千鳥崖四海堂中住下,讓南海水侯提親之事先緩一緩。等日後探知那位通情達理的四瀆老龍君返回洞府,再回去跟他說清楚。到了那時候,他二人就可以正式提起嫁娶之事。

計議已定,這對情投意合的小兒女便駕雲光一道,聯袂回返千鳥崖去了。

且不提靈漪如何在千鳥崖上安頓,再說在那萬里之外的南海之中,在那千仞波濤下,南海龍域里有一處大氣磅礴的白玉宮殿,正在周圍黑暗的氣色中散發著明亮的毫光。這處黑水之中的宏大宮闕,正是南海水侯孟章的寢宮,「臨漪宮」。

此刻在臨漪宮的一角書房裡,一身華美白袍的水侯,卻雙眉緊鎖,正盯著眼前的文冊發愁。時不時,他便提起碧玉為管的紫毫筆,在明光四射的白玉版上添添減減,似乎眼前之事十分躊躇難決。

在水侯身畔,還有位梳著雙魚鬟髻的侍女,著一身簡淡的柔綠宮妝,儀態俏麗溫柔,正盯著自家水侯,看著他一舉一動,一抬手一蹙眉,靜靜的有些出神。

「唉!」

正冥思苦想的水侯,忽然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這禮物單子,真是難定!」

見主人說話,嬌俏侍女遲疑了一下,便介面柔婉說道:「侯爺,這樣小事,為什麼不讓別人去做呢?」

「唉,月娘,你不知道。」

見侍女問話,孟章便轉過臉來,和藹回答:

「上回我去四瀆送提親彩禮,那靈兒的爹娘雖然收下,但我看他們臉色,都有些勉強。所以我這回第二次送禮,一定要好好斟酌,不能再假手於人。」

「喔。」

聽了孟章回答,這位叫「月娘」的貼身丫鬟沉默了一陣,又開口問他:「侯爺,你真的很喜歡那位靈漪公主么?」

「當然!」

孟章脫口回答。頓了頓,看了看侍女臉色,孟章又笑道:「月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孟章雖然武功蓋世,但也是至情至性之人。你們姐妹間,也該聽說過『雪笛靈漪』的名號。靈兒艷名,早已傳播四海;在水族之內,雪笛靈漪幾乎和我孟章辛辛苦苦拼殺來的威名相當。」

說到這裡孟章正是兩眼放光:

「放眼我四海龍族,配得上靈兒妹妹的,也只有我南海孟章了!」

「嗯。侯爺和四瀆公主,確實是天作良緣……」

「嗬嗬。」

聽月娘附和,孟章笑了笑,換了溫柔語氣說道:「月娘,你自幼便一直服侍我,有些事情也不瞞你。其實這回與四瀆結親,娶得那四瀆公主讓海內艷羨,只是事情之一面;另一面,則是我孟章可借這機會,入主四瀆水族!」

說到這兒,孟章的語氣便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動:「月娘你恐怕不知道,那名聲不響的四瀆龍族,卻總領整個內陸水系,轄內河川縱橫,物產豐富;四瀆麾下,名義上又有數百位江神河伯,勢力著實雄厚。只是,四瀆一脈,空有如此勢力,卻不知善加利用。那四瀆老龍,早已老漸昏聵,據報整日只知出外雲遊,也不知管束手下那些湖神河伯;而他單傳龍子洞庭神君,雖然為人方正,是個好人,但才能卻只是庸碌,凡事只顧小節,實在成不了大事!」

指點一番,孟章言語間變得有些憋屈:

「而我南海孟章,有心干出一番大事業,將我神龍一族的威名傳遍三界,卻因時勢所限,空有壯志雄心,卻只能局促在南海這一小小淺潭之中。數百年經營,我南海雖有四島十三洲之地,又收服猛將神怪如雨如雲,卻還要費心費力,替其他龍族抵擋鬼族的侵攻,落不下分毫好處,實在是不甘心!」

說到此處,孟章忽然神色一振,滿面紅光的說道:「如果我孟章能入贅四瀆龍族,成為四瀆龍婿,就可不費一刀一槍,總領南海四瀆兩大水系。到時候,不僅那燭幽鬼方變成下酒小菜一碟,就算是荒外魔界、天外仙都,我孟章一脈也都有一搏之力!」

「嗯。這些我都不大懂……」

聽得主人豪言,月娘應了一聲,卻有些遲疑:「我卻有些害怕……」

聽了孟章豪言壯語,若是換在往日,月娘早就覺著應該敬佩才是。只不過今天不知怎麼,聽了他這番肺腑之言,月娘心中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安。只不過,潤澤的珠唇才動了動,剛想說點什麼,卻見主人已將文冊一丟,站起身來俯下看她:「小月兒,別擔心。我孟章最喜歡的人,還是你呀!」

「可是……」

「唔唔……」

下面遲疑的話兒已說不出來,因為俏丫鬟的櫻唇,已被一股強大的熱力堵塞……

略去南海水底情事不提,再說羅浮千鳥崖上。向來無所顧忌的四瀆公主,自被醒言挽回到千鳥崖上,再見那兩個熟稔的女孩兒時,卻變得好生忸怩。只不過雪宜瓊肜卻想不到那麼多,一聽堂主說靈漪以後就要住在千鳥崖上,她倆立即如穿花蛺蝶一般,忙上忙下,幫靈漪在西側空屋中整理出一間潔凈閨房來。

等靈漪在四海堂中住下,這千鳥崖便平添了幾分生氣。讓醒言有些過意不去的是,龍女自從住下後,便不顧自己本來的尊貴身份,而按著當時世間的習氣,和雪宜一起操持家務來,說是要讓醒言好好安心修鍊讀書。那些四海堂中日常的洒掃烹煮,基本都是她和雪宜一起分擔;雖然開始時有些生疏,但跟雪宜學得一陣,龍公主便也漸漸熟悉起來。

而這時候,原本容妝華貴的龍女,已是入鄉隨俗,一身荊釵布裙;雖然容儀舉止依舊高貴如初,但裝束與往昔已不可同日而語。見得如此,醒言心下便甚是愧疚。

又過了大約四五日,這一天上午,正當醒言在袖雲亭中讀經時,靈漪與雪宜二女便端著瓦盆,一起到東壁冷泉邊清洗盆中的青菜。見得這樣,醒言終於找得機會,趕緊放下手中經卷,準備上前幫忙。

誰知,剛到了近處,靈漪兒便將他擋回,說是他該去好好閱覽經書,早日領悟師門的高強法術。見醒言盯著瓦盆還有些遲疑,慧黠的龍女便嫣然一笑,說道:「醒言不用擔心,我和雪宜妹妹都不怕冷水。現在天氣炎熱,正好清涼火氣。」

此時二女正是衣袖高卷,雪腕玉臂浸在冷泉中依舊潔白如藕。見靈漪笑語晏晏,絲毫不以為苦,醒言更為歉然,忍不住說道:「靈漪,是我帶累你過這樣清苦生涯——」

「嘻,沒事~」

龍女神采飛揚,絲毫不以為意:

「醒言,昨天我翻看你的書卷,不是有一句話說,『心之安處,即是吾鄉』?我覺得這兒就是我的家室故鄉!」

說完,龍女便朝愁眉苦臉的少年扮了個鬼臉。見得這樣,醒言也不再多言,開顏一笑,便又回返袖雲亭中看書去了。

等他走後,靈漪便與雪宜接滿泉水,端到四海石居的石階前浴洗青菜。此時正是六月天里,安心做事的二女身前,正是落花滿地;而她倆髮髻烏鬟上,也飄落繽紛的花片葉茸,只是專註於手中活計,一時也不察覺。

過不多久,一早出外閒遊的張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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