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三生石上定仙塵 第十四章 幽花零落,只恐香去成泥

說罷此言,孟章不再多語,當即轉身拂袖而去。

飲宴正酣,突然聽他問起這個,醒言覺得很有些突兀。不過水侯問的這事情,自從那次南海歸來之後他就已經反覆想過,此刻不用細想,當即就清咳一聲,神色認真的回答:「君侯有此問,請恕我這逆旅外臣斗膽進言。其實,水侯此言差矣。」

靜默一陣,正當龍靈努力揣摩主公心意時,卻聽他開口冷冷說道:「哼!先前請靈兒來,起初不肯,直到聽說這張堂主也在此,才肯前來。而到了南海,還未坐穩,只見『醒言哥哥』未來,便怒氣沖沖而去——照這般看來,靈兒心中,卻還是只有這道門小子!看來——」

只是等醒言走後,這酒席卻仍在繼續。原本醉醺醺的水侯孟章,此時卻一掃醉顏,眼中神光凌厲,直視龍靈,沉聲問話:「此人……你怎麼看?」

聽他這麼吩咐,瓊肜便乖乖返回石屋,和雪宜姊一起幫醒言簡單收拾相裝。其實不讓她們跟去,也頗合醒言心意。對他來說,上回帶瓊肜雪宜一起去南海觀看閱軍,見到那樣浩闊壯烈的場景後,就有些悔意。想那刀劍無眼,漫天的電戟光矛飛來飛去,萬一誤傷了瓊肜雪宜,那可大為不妙。

等飛到半天雲層里,醒言看到在遠處的雲丘雪堆里,正停著一輛明光燦然的羽蓋雲車,其上雲虡畫轅,金紋五彩,甚是華美。雲車之前的青輅上,套的是兩隻怪獸,看那細長無角的身形,應該是海里的龍獸蛟螭。此刻那兩隻蛟螭,正在雲堆中不安分的咆哮崩騰。

壽夭本由天兮,窮通自然。

數成無始上兮,緣定生前。

天地同歸此兮,陰陽畢遷。

可笑凡愚子兮,痴心學仙!

「哦?」

龍靈剛剛興奮說到這兒,便突然被怒氣沖沖的水侯一下打斷:「我南海孟章是何等尊神?!又怎會使出這樣齷齪手段!」

「是張兄弟來了么?」

「哪裡哪裡,孟君侯您客氣了!」

說這話時,醒言兩眼已經適應了這玉光四射的玉淵宮廳。凝目看了看,醒言發現這偌大的一座宮殿里,只有水侯一人立在長長的白玉案旁,一臉燦爛笑容,似乎對他的到來極為高興。

「哦,這樣啊……」

「……」

在他們飲宴之時,龍靈在一旁相陪,間隔著給他二人斟酒。見他這樣的鶴髮老者給自己殷勤倒酒,醒言倒覺得有幾分忸怩。只是席間孟章言語熱烈,醒言一時也不及太多顧及。

等他和龍靈走到水侯近前,醒言跟他見禮之後,又略略客套幾句,那水侯孟章微一示意,已經侍立一旁的龍靈頓時會意,兩手輕輕一拍,便見空明中忽有一隻只碗碟望空飛來,個個盛滿熱氣騰騰的珍饈美味,流水般依次排布到白玉桌案上。見酒菜排布整齊,主人便執杯祝道:「向日一別,甚是追慕堂主風采;每每想起,甚為惆悵。今日我等又得相見,來,幹了此杯!」

「唔,原來如此……」

這樣對少年來說有些莫名其妙的酒宴,飲到酣時,那醉意醺醺的南海龍侯,又起身離席,將手一伸,掌中憑空多出一條電芒閃爍的利鞭,在空蕩蕩的宮房中執鞭踉蹌而舞。在那電光鞭影繞身而飛時,醒言便聽這威震四海的年輕龍神踏節而歌:

對於屬下能這麼快領會自己意圖,孟章滿意的點了點頭。有了主公鼓勵,那龍靈頓時來了勁,只是稍微一想,便興奮叫道:「有了!臣有一計!」

「哦?!」

剛踏進玉淵宮門,還沒等醒言兩眼從宮中明晃晃的珠光寶氣中恢複過來,便聽得前面傳來一聲豪邁的話語:「本侯此番冒昧相請,又有失遠迎,還請張堂主見諒見諒!」

沒看到雷神仙兵具體模樣,醒言正有些失望,卻見酒意酣然的水侯忽然睜眼,大聲說道:「張、堂主,上回我跟你說過的話,你後來想得怎麼樣?」

「正是。」

說到此處,少年略停了停,然後一臉平和的說道:「此事不該問我,而應問那龍女。」

靈漪許久不見,醒言倒也有些想她。聽龍靈說靈漪就在南海作客,醒言稍一沉吟,便即答應。

聽得此言,少年面前兩人同聲詫異;原本酣醉的龍侯臉上,更是一臉凜然。只是此時少年神色不動,依舊神色謙恭的回答:「上回有幸面聆君侯一番諭旨,知水侯心慕四瀆龍女,欲請我知難而退。君侯之言,甚為妥帖有理。只是在下回去仔細想過,覺得世間情事,不外乎『兩情相悅』四字;依小子愚見,君侯若想和四瀆嬌女鸞鳳和鳴,其實不應問我。」

「見笑了!」

原來此刻女孩兒指間那片玲瓏剔透的花瓣中心,本應如封存在透明琉璃中的淡黃玉石,此刻卻轉呈一種艷麗的殷紅——

到得這時,見席間氣氛尷尬,那陪坐一旁的孟章謀臣龍靈趕緊起身打圓場。只是剛等他傾身向前,正要說話時,卻已聽得主公開口:「好!」

龍靈聞言,訝然望去,見到自家主公正是挑指稱讚:「不意道門貧家兒,竟有此等見識!」

一語說完,孟章仰天大笑,聲震屋宇。朗笑聲中,又執壺遞前,親自給醒言斟上一大觥酒。在這水侯大笑聲中,這兩人又是將樽中美酒一飲而盡。

此後這席間,也就剩下吃菜喝酒。直到酒過數巡,快到落席之時,孤身赴宴的張堂主才似突然想起什麼,醉語恍惚的說道:「敢問水侯,靈漪何在?……為何總不見她出來陪酒……」

「唉!」

「哦?趕快說來。」

「噫?」

「見紅則喜、是這意思么?!」

等醒言龍靈兩人從寒冷的冰雪雲堆中飄飛過去,坐到雲車上的大紅纓羅座中,這駕前蛟螭不待吩咐便鱗爪飛揚,遍體雲霧,朝無盡的遠方奔騰飛去。

聽了他這話,又見他伏倒案上,孟章便與龍靈對望一眼,說道:「堂主醉矣!」

「恐怕他已經覺察出自己身處險境,只想編個話兒,先行撇清;等哄騙過我等之後,便就此脫身遁去,再也不復前來!」

聽水侯介紹掌中兵器,醒言頓時打起十二分精神,朝他手中那個電芒糾結的裂缺神鞭看去,想要看個仔細。誰知,這水侯已經半醉,似是絲毫沒留意醒言的神情;話音稍落,便將手一合,那支電光繚繞的神兵轉眼就消逝無形。

這時原本神色有些激動的水侯,卻反倒換了一副悠悠的口氣,嘆了口氣,淡淡說道:「唉,此子不除,恐怕本侯是不能娶四瀆龍族的公主為妻子……」

聽主公問話,龍靈有些遲疑,略想一想,然後恭敬回答:「依卑臣看,恐怕原本君侯與我都小瞧了此人。方才席上,此人聞貶抑之歌卻似充耳不聞,見雷神之鞭渾不露絲毫懼顏;其後又與君侯剖析,於關竅處其理甚明,一語道盡君侯尷尬處境。最後還賣傻裝顛,申明自己對四瀆公主只有師徒之情——這樣看似無心之言,恐怕……」

說完這話,剛剛發怒的龍侯卻好像突然忘記剛才商議的大事,轉而去說起另外一件似乎毫不相關的事情:「罷了,今日雖然倦了,但那燭幽鬼母一日不除,本侯便一日不得安穩。我現在還是巡海去吧,看那各大浮城,有無鬆弛懈怠。我這一去,就有兩三天——」

「琅!」

「恐怕什麼?」

聽到此處,孟章目光炯然,凜然問道:

說罷輕輕擊掌,頓時有兩位美婢妖鬟奔入,將醉酣的客人攙起,半曳半扶,攙到玉淵宮偏房卧室中安睡去了。

見醒言稱讚,向來目無餘子的高傲水侯,這時卻少有的謙遜兩聲。此時水侯正是興緻勃發,跟醒言殷勤說道:「此鞭名『天閃』,又名『裂缺』,由八條閃電天然鑄成,乃天界罕有的至寶神兵。此鞭由雷神師傅傳我。」

見得如此,剛剛還頗有幾分得意的龍靈,頓時渾身冷汗淋漓,伏地不停叩頭,懇求君侯龍威寬恕。

靨有暗影的女孩兒,乍睹落花紅顏,頓時既驚又喜,將信將疑!

「龍靈你是說,最後他那話,不是出自真心?」

「對!」

「起來吧。」

正在汐影出神之時,她頭頂上的海魂花樹,悄然落下一片花瓣,靜靜墜在她身旁。正自落寞凄清的神女,聞聲隨手將那落花拈來,舉到面前嗅它清香。

「唔……」

忽聽主公悠悠道出兇狠之語,龍靈卻絲毫沒有吃驚,反認為理所當然:「依卑臣看,主公當早下決斷!這樣一個小小道門堂主,如何敢阻擋水侯大計!」

「嗯,正是如此。」

同樣滿面紅雲、醉態酣然的孟章水侯,聽得醒言之言,卻嘆息一聲,有些惋惜的說道:「可惜,張堂主你不知道,雖然今天我說你就快到來,但靈兒不知為何,卻先回了。可惜,可惜!」

此言說罷,醒言便嘎然而止,不再多言。張堂主此時,只管一臉謙和的望著孟章水侯。而那孟章水侯,也是傑出之士,聽到這裡,如何不曉得少年言外之音,未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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