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三生石上定仙塵 第六章 燈下問情,情不知其所起

「啊!」

正當醒言四人剛踏上歸途,卻聽瓊肜忽然一聲驚呼。

聽她驚叫,醒言以為出了什麼事,急忙相問,卻見小丫頭哭喪著臉,帶著哭音說道:「我背上衫子破了!」

聽得此言,醒言趕緊轉到她身後,正看見小丫頭背上布襖,左右破了倆大洞,露出好些棉絮線頭,隱約之間,還可見滑嫩的肌膚。原來瓊肜現在定下神來,忽然感覺背上涼涼的,伸手一摸,便發現這倆破洞。只聽小女娃抽抽噎噎的難過道:「嗚~這是我最喜歡的一件襖子!」

此時醒言自然不知道瓊肜背上這倆破洞,是她剛才拚鬥到酣處,生出那對奇異羽翼的緣故。他還以為這是瓊肜在山林中打鬥時,不小心被樹枝刮破。現在見她傷心,醒言趕緊安慰:「不要緊,回去讓你雪宜姊幫忙補補……」

說著這樣的家常話,剛才還斬妖伏怪八面威風的四海堂三人,便重又踏上歸途。而那位被他們解救的水精,畢竟是水靈之體,這一路上也慢慢蘇醒,漸漸明白剛才發生何事。

歸途中,等醒言重新路過先前那座松柏山場,看見整座山峰被燒得一片焦黑,斷枝殘葉拋落四處,滿山坡上林火余煙未熄,到處都在吞吐著火舌,升騰間帶起一股股黑煙。飛揚的黑色灰燼里,樹枝「噼里啪啦」的燃燒聲不絕於耳,醒言在半空中都聽得一清二楚。

整座陰鬱四塞的山場,現在正在那蟒妖佘太口中的「神火」里,裸露出沉埋多年的嶙峋山體。

見到這樣情形,先前奮勇追妖一心鋤惡的少年,也禁不住觸目驚心。看著被烈火吞噬的山場,醒言忍不住回頭望望,卻見到催動這場兇猛大火的小女娃,對著自己的目光,正一臉嘻笑,兩眼彎成一對明亮的新月牙。

「真不知她是何來歷。」

心中略略猶疑,不多久醒言一行便回到火黎寨。

快接近村寨時,醒言遠遠便看到昏暗的雲空下火光衝天,乍一瞧還不知出了什麼事。等到了近前,才發現是地處翠黎村中心的碧水池旁空地上,正站滿老老少少,不少人手執火把,更多人手裡拿著刀棍鋤鐮,一臉戒備神色。

從醒言這邊望去,這些沉默的村民烏壓壓站滿一片,氣氛極為肅穆。而立在人群最前邊那位神色緊張的高大青年,正是族長蘇黎老的孫子蘇阿福。

「蘇大哥,各位鄉親——」

從半空中踏落地上,醒言見這些全副武裝的村民,目光全都齊刷刷盯著自己這邊,便趕忙陪上笑臉,招呼一聲,希望能跟他們解釋清楚。

誰知,剛一開口,還沒等他繼續說下去,卻忽見到這上百號村民,好似一齊得了什麼號令,無論男女老少,全都拋去手中刀劍,參差不齊的跪倒匍匐,朝自己這邊以頭觸地,口中發出奇怪的音節,嗡嗡嗡響成一片。

面對這些跪拜的火黎族民,醒言雖然聽不懂他們說什麼,但從他們的動作語氣中可以看出,這些村民似是自知做了錯事,正在哀求自己這些「神人」寬恕。

只不過,在合村民眾虔誠懺悔祈禱之時,為首那位族長孫兒,卻獃獃怔怔,立在那兒有若木石,渾忘了他這頭人應該和鄉親父老們一起跪伏。

「阿福哥!」

此時醒言身邊忽響起一聲欣喜的呼叫,醒言側臉看去,正是身旁的水精發出。這位還沒完全恢複的水精水若,現在一見到自己久違的夫君,立即從雪宜肩頭掙起,整個人都似煥發了全部活力,腳步飄搖的朝對面那人飛快奔去。此時這位身姿妖嬈的水精身上,已罩上醒言繳獲的那襲樹精綠袍。

見水精直奔自己愛侶,醒言只替他們高興,也不阻攔。只是就在水精衣袂帶風奔去之時,那個濃眉大目的憨厚青年,往前不由自主的踏上兩步之後,卻忽似想起什麼,立即掩面而走;等蘇水若追到他時,兩人已是在匍匐滿地的人群之後數丈了。

此刻在跪拜村民手中火把的映照下,醒言看得分明,那位被妻子追上的黎族小伙,先是滿面羞慚,看都不敢看自己妻子一眼。只是在那水精娘子神色堅定的說了幾句話之後,那蘇阿福臉上慚色漸去,漸轉驚奇。過不得多會兒,他便將自己娘子一把摟在懷裡,手撫著水精久被山間風吹雨打的髮絲,兩人一起泣不成聲。

見到這情形,醒言便知他們夫妻二人無事,便放下心來,開始安撫眼前這些誠惶誠恐的村民。

一番誠懇解釋,直到口乾舌燥之後,醒言才讓這些驚恐的村民知道,他們先前那些助紂為虐的行為,只不過是受妖人喬裝蒙蔽,所以他並不會給他們降下什麼「懲罰」。

聽到小神仙寬恕,所有驚惶的村民全都鬆了口氣。在醒言的要求之下,這些半帶羞慚的村民便三三兩兩的離去。

等四海堂主安撫好這些村民,蘇水若那邊也已經雨過天晴。相偎著走上前來,憨直的丈夫滿腔謝意,卻不知如何表達,只知在那邊急得不停的搓手,不知如何才能謝得這天大的恩惠。倒是他娘子善解人意,抿嘴看了夫君一眼,便款款來到醒言近前,盈盈一拜後笑吟吟說道:「恩公乃世外高人,又有句話叫『大恩不言謝』,小女子在此便不再喋喋多言。」

此言說過,蘇水若話音一轉,說道:

「若是水若沒認錯,恩公就該是那羅浮山上上清宮,四海堂中新晉的張醒言張堂主吧?」

「啊?!」

聽得這一直懨懨無神的水精,突然叫出自己名號,來歷還說得這麼清楚,醒言不禁驚得目瞪口呆。見到他這副神情,那位眼神晶亮充盈的新婚水精,俏靨上竟閃過一絲調皮的笑容,俏黠說道:「其實張堂主不知,這回水若偷下山來,還都怪張堂主呢!」

「啊?怪我?」

聽得此言,醒言更好像掉進九天雲霧裡。

「是啊!都怪張堂主。」

此時水若臉上明黠笑容隱去,已換上認真神色,款款說道:「往日水若在那飛雲頂閑得無聊,有一天忽看見你帶著個小女孩兒,慌慌張張的從我身邊走過,說要去見那掌門老頭,我就覺得好玩。以後沒事時,我就隱身化在雲霧中,去那抱霞峰千鳥崖旁看你們玩耍!」

「呃……」

聽得水精此言,醒言心中不由想起:

「我說吶!怎麼以前總覺得千鳥崖前湧來的雲霧山嵐,有時會有那麼磅礴的靈氣!」

卻聽水精繼續說道:

「那時候,水若看恩公每天都跟小妹妹玩耍,玩耍的遊戲內容總是簡單重複,卻似乎又每天不同,總是那麼有趣生動。那時我就在想,既然快樂的日子如此簡單,為什麼我以前幾千年里,卻會過得那樣無趣無聊?是不是只因為,我只有一個人的緣故?」

說此話時,水若臉上彷佛又浮現出當年的迷惑。只聽她說:「我便一直這樣想,想了很久,直到去年的中秋——」

「去年的中秋?」

聽到這兒瓊肜終於想起來一些事情,忍不住拍著手兒插嘴說道:「去年中秋,有很多螢火蟲!」

「是啊,有很多螢火蟲!我看見你和它們玩耍呢!」

「那你為什麼不來,和我們一起玩?」

「我……」

被天真無邪的小女娃一問,蘇水若臉上飛霞,赧然說道:「好幾千年都沒人跟我說話,我害羞。」

答完瓊肜,水若便繼續跟醒言說道:

「那次中秋,看你們千年崖其樂融融,宛如一家,我便十分羨慕。那回又聽你那幾個小女伴兒在一起說起你往日那些趣事,我才知這高山之外的茫茫塵世中,還可以有那麼多有趣的人和事。從那刻起,我便想下山。」

「噢!」

聽得此言,醒言想起當初下山時靈虛掌門交待的話,說是「半年前水精走失」;想想自己下山時大約在二月之末,醒言便道:「那、應該在那次中秋不久後,水精前輩……」

「前輩」二字剛要脫口,乖覺的少年便覺不妥,趕緊換了稱呼道:「那蘇夫人去年中秋後不久,就一個人下山了吧?」

「是啊!」

一語答完,蘇水若盈盈一笑,拉過自家心愛的夫君,說道:「水若下山閑玩了很久,後來就遇上了他……」

說到這兒,原本落落大方的上清水精蘇水若,忽然俏臉一紅,再也說不下去。不過即使她不說,看她現在害羞得和小姑娘一樣,醒言便知當初他們兩人相遇,應該還有一段趣事。只是此時,雖然好奇,卻不便問了。

再說蘇水若,等靨上霞紅略褪,便又恢複了正常語調,笑道:「張堂主,我知你此來何事,無非奉了飛雲頂那小靈虛之令,要來接我回去。這回既蒙你相救,我自然不會讓你為難——」

「啊?娘子!」

聽到這兒,那為一直默不作聲的憨朴漢子,頓時大急。看著夫君滿臉惶惑的神色,水若不敢再開玩笑,只得抿嘴一笑說道:「相公請放心,反正這回,我蘇氏不會讓恩公為難,也不會讓相公難過。我一定會給張堂主一個滿意的交待。不過現在,我要先和阿福回家,去祭拜公公,等明天我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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