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另一次婚禮

教區事務員桑茲先生和教堂領座人米福太太很早就到董貝先生結婚的那座華麗的教堂來,待在他們的工作崗位上了。這天上午有一位印度的黃臉的老先生要娶一位年輕的妻子,預料有六輛馬車的客人要來參加婚禮。米福太太還聽說,這位黃臉的老先生能夠用鑽石鋪砌通到教堂的道路,而他幾乎不會發覺他的財產少去了這樣一筆數字。結婚的祝福儀式將是極為隆重的,——由副主教大師親自主持,新娘將作為一個特別貴重的禮物,由警衛騎兵第三團特地派來的某個人送給男方主婚人。

米福太太這天早上對普通的人們比平日更不能容忍;在這個問題上她的意見向來是強烈的,因為這是與免費座位有關的。米福太太並不是研究政治經濟學的(她認為這門科學是跟不信奉英國國教的人有關的,「跟浸禮教徒或韋斯利教派的教徒有關」,她說),可是她無論如何也不明白,為什麼你們這些普通的人們也必須結婚。「討厭!」米福太太說道,「您向他們念的東西跟向別人念的東西完全一樣,可是從他們那裡只能得到一些六便士的硬幣,而得不到金鎊!」

教區事務員桑茲先生比米福太太心胸寬大——不過要知道他不是個領座人。「事情還得辦,夫人,」他說道,「我們還得讓他們結婚。我們首先還得補充我們國民學校的學生,我們還得要有我們的常備軍。我們還得讓他們結婚,夫人,」桑茲先生說道,「這樣才能使國家繁榮昌盛。」

桑茲先生坐在台階上、米福太太在教堂里撣灰塵的時候,一對穿著樸素的年輕人走進教堂。米福太太的乾癟的帽子敏捷地轉向他們,因為他們這樣老早來到教堂,她從這一點看出這對人有從家裡逃出來的跡象。可是他們並不想要結婚,「只是到教堂來轉轉,」——那位先生說道。由於他在米福太太的手掌里塞了慷慨的禮金,她那尖酸刻薄的臉孔就開朗起來了,她那乾癟的帽子和枯瘦的身形也向下低垂,行了個屈膝禮,並發出了窸窸窣窣的。

米福太太重新撣灰塵,並把坐墊敲打得蓬鬆一些——因為據說黃臉的老先生膝蓋嬌嫩——,但她那雙沒有光澤的、習慣於領座的眼睛並沒有離開那對在教堂里走來走去的年輕人。「阿嗨,」米福太太咳嗽道,她的咳嗽比她管理的膝墊里的乾草還要干,「你們不久有一天還會到我們這裡來的,我這麼說沒錯吧,我親愛的。」

他們在看鑲嵌在牆上的一塊紀念某個死者的石碑。他們離米福太太很遠,但是米福太太卻能用半隻眼睛看到她怎樣靠在他的胳膊上,他的頭怎樣低垂到她的頭上。「唔,唔,」米福太太說道,「你們可能做更荒唐的事情,因為你們是很巧妙的一對!」

在米福太太的話中沒有吐露她個人的感情。她對成雙結對的男女幾乎並不比對棺材更感興趣。她是一位消瘦的、筆直的、乾枯的老太太——不像個女人,而像是一張教堂里的條凳式座位——,從她那裡找到的同情就跟從木片中找到的一樣多。但是肥頭胖耳、穿著深紅色飾邊禮服的桑茲先生卻是另一種性格的人。當他們站在台階上目送著這一對年輕人離去的時候,他說,「這姑娘的身材優美,是不是?」,而且就他所能看到的來說(因為她走出教堂的時候低著頭),她的面貌也非常漂亮。「總的來說,米福太太,」桑茲先生津津有味地說道,「您可以管她叫做一個玫瑰骨朵。」

米福太太戴著乾癟帽子的頭微微地點了點,絲毫也不贊成這些話;桑茲先生雖然是個教區事務員,但她心裡打定主意,不論他給她多少錢,她也決不做他的妻子。

這一對年輕人走出教堂,在大門口向外走去的時候,說了些什麼呢?

「親愛的沃爾特,謝謝你!現在我可以快樂地離開了。」

「我們回來的時候還可以再來看看他的墳墓,弗洛倫斯。」

弗洛倫斯抬起含著淚水、閃閃發亮的眼睛,看著他的親切的臉。她把空著一隻手緊握著另一隻緊挽著他胳膊的手。

「現在很早,沃爾特,街上幾乎還沒有人。我們走著去吧。」

「可是您會很累的,我親愛的。」

「不不!我們第一次一起走的時候我是很累的,但是今天我不會累。」

就這樣,弗洛倫斯和沃爾特在他們結婚的這天早上,一起在街道上走著;跟過去沒有很大的變化——她,仍舊那樣的天真無邪,真心誠意;他,仍舊那樣心胸坦率、朝氣蓬勃,可是卻更因為她而感到自豪了。

甚至在好多年以前的孩子的步行中,他們也不曾像今天這樣遠離周圍整個世界。好多年以前孩子的腳步也不曾像他們現在的腳步這樣踩著如此迷人的土地。孩子的信任與愛可以給出許多次,並會在許多地方生長起來,可是弗洛倫斯的女性的心和它所珍藏著的不可分割的愛卻只能給出一次,如果遭到冷落與不忠的話,那麼它就只能萎靡不振,然後死去。

他們選擇了最安靜的街道,並且不是走近她老家所在的街道。這是個睛朗的、溫暖的夏天的早晨;當他們朝著籠罩著倫敦城的陰沉沉的霧走去的時候,太陽照耀著他們。寶貴的貨物在商店中陳列著;寶石、金、銀在首飾商的陽光充足的窗子中閃耀著;當他們走過的時候,高大的房屋在他們身上投下了莊嚴的陰影。可是他們在陽光中、在陰影中相親相愛地一起向前走去,看不見周圍的一切;除了他們在彼此身上找到的財富之外,他們沒有想到任何其他財富;除了他們在彼此身上找到的家之外,他們沒有想到其他更值得自豪的家。

他們漸漸地走進了比較陰暗、比較狹窄的街道;在這些街道里,只有在那些街道角落裡和那些小片敞開的地方才能通過薄霧看到時而黃色、時而紅色的太陽;在那些小片敞開的地方,或者有株樹,或者有一座教堂,或者有一條鋪砌的道路和一座台階,或者有一小片意趣奇妙的花園,或者有一片墓地,墓地上寥寥無幾的墳墓和墓碑幾乎已發黑了。弗洛倫斯相親相愛地、信任地、緊緊挽著他的胳膊,穿過所有狹窄的圍場與衚衕以及陰暗的街道,向前走去,去成為他的妻子。

她的心現在跳動得更快了,困為沃爾特告訴她,他們的教堂離這裡很近了。他們走過了幾個很大的倉庫,倉庫門口停著一些四輪運貨馬車,忙碌的搬運工人堵塞了道路,可是弗洛倫斯沒有看到他們,也沒有聽到他們說話;接著氣氛安靜下來了,白天的光線變得陰暗了,現在弗洛倫斯是在一座教堂里了,那裡散發出像地窖里一樣的氣味。

那位衣衫襤褸、身材矮小的老頭子,失望的鐘聲的敲打者,這時正站在門廊里,他的帽子就放在洗禮盤中——因為他是教堂司事,在這裡就像在家中一樣毫無拘束。他把他們領進一個老舊的、褐色的、鑲嵌了嵌板的、積滿灰塵的法衣室;它像是一個擺在角落裡的、已經取出格板的碗櫃;室內被蟲蛀了的登記簿散發出一股像鼻煙的氣味,它使眼淚汪汪的尼珀直打噴嚏。

年輕的新娘在這老舊的、積滿灰塵的地方看去是多麼富有朝氣、多麼美麗,在她身旁除了她的丈夫之外,沒有別的親屬。這裡有一位滿身灰塵的年老的教會文書,他在教堂對面由柱子構成的加固工事的拱道的下面開設了一個出賣過時消息之類的店鋪。這裡有一位滿身灰塵的年老的教堂領座人,她只供養她自己,並覺得這就夠她操心費神的。這裡有一位滿身灰塵的年老的教區事務員(這位教區事務員和上面說到的那位教堂領座人就是圖茨先生上星期天看到的),他和一個虔敬社有些關係;這個虔敬社在鄰近的院子里有一個祈禱廳,祈禱廳里有一個凡人不容易見到過的彩色玻璃窗。這裡有積滿灰塵的木頭壁架和上楣,它們長短不齊地擺放在聖壇上面、圍屏上面、邊座周圍以及虔敬社社長與監察人1694年大事記的碑文上面。這裡有積滿灰塵的回聲板,裝在佈道壇和讀經台上面,看去就像蓋子一樣,如果教士在執行祈禱儀式時侮辱了教堂會眾的話,那麼就可以把它拉下來,蓋在這些教士的頭上。這裡到處都有積聚灰塵的各種可能的裝置,只有在教堂的墓地是例外,那裡這方面的設施是很有限的。

船長、所爾舅舅和圖茨先生來了。教士正在法衣室里穿上寬大的白色法衣,教堂文書則在他周圍走來走去,吹去法衣上的灰塵;新郎和新娘站在聖壇前面。除非把蘇珊·尼珀當做女嬪相,否則就沒有女嬪相了;至於代理主婚人,那麼沒有誰能比卡特爾船長更合適的了。一位裝了一條木腿的人,嘴裡嚼著一隻爛蘋果,手裡提著一隻藍色的袋子,到教堂里來看看正在進行什麼事情,但是發現沒有什麼有趣的事,就又一拐一拐地走開了,他那假腿在門外一陣陣的回聲中向前走著。

弗洛倫斯羞怯地低垂著頭,跪在聖壇前面,沒有一縷仁慈的光線照在她的身上。上午的太陽被房屋遮蔽了,沒有照射到那裡。門外有一株枯槁的樹,樹上有幾隻麻雀在啁啾幾聲;在窗子對面,在一位染色工人的頂樓里,在太陽能偷偷照進去的一個小孔中有一隻畫眉,當結婚儀式在進行的時候,它大聲地吱吱叫著。還有那位裝著木腿的人正邁著沉重的步子向別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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