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不止一次的警告

第二天,弗洛倫斯、伊迪絲和斯丘頓夫人在一起坐著,馬車在門口等待著把她們拉到外面去遊逛。因為現在克利奧佩特拉又有了她的單層甲板大帆船了①;威瑟斯不再臉無血色;他穿著鴿胸式的短上衣和軍褲,在就餐的時間筆挺地站在她的沒有輪子的椅子的後面,不再用頭去頂它了;在這些輕鬆愉快的日子裡,威瑟斯的頭髮塗了香脂,閃閃發亮;他戴著小山羊皮的手套,身上散發出花露水的香氣。

他們聚集在克利奧佩特拉的房間里。古老的尼羅河的蛇②(這麼說並不是對她不尊敬)在她的沙發上安息,下午三點還在一點一點地喝著她早晨的巧克力飲料,侍女弗勞爾斯正在繫緊她那少女般衣衫的袖口和縐邊,並私下裡給她舉行了一個加冕典禮,在她頭上戴上一頂桃紅色的絲絨帽子;當麻痹症像微風一樣跟帽子上的假玫瑰鬧著玩兒的時候,這些花朵就非常可愛地搖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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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古埃及女王克利奧佩特拉經常乘單層甲板大帆船出遊;這裡是說斯丘頓夫人有了豪華的馬車了。

②古老的尼羅河的蛇:指克利奧佩特拉。莎士比亞所著戲劇《安東尼與克利奧佩特拉》第一幕第五場:

克利奧佩特拉:「……他(指馬克·安東尼)現在說話了,也許他在低聲微語,『我那古老的尼羅河的蛇呢?』因為他是這樣稱呼我的。……」

「今天早上我覺得有些神經過敏,弗勞爾斯,」斯丘頓夫人說道,「我的手顫抖得厲害。」

「您是昨天夜晚慶祝會上的重要人物,夫人,」弗勞爾斯回答道,「您看,今天您就受不了啦。」

伊迪絲原先把弗洛倫斯叫到窗口,正望著外面,背對著她尊敬的母親的梳妝台,這時彷彿窗子閃過電光似的,她突然離開了窗子。

「我親愛的孩子,」克利奧佩特拉沒精打采地說道,「你不神經過敏嗎?別告訴我,我親愛的伊迪絲,你雖然這麼鎮靜自若,令人羨慕,但像你身體不幸多病的母親一樣,也開始成為一個長期忍受痛苦的人了!威瑟斯,有人敲門。」

「名片,夫人,」威瑟斯把名片遞給董貝夫人,說道。

「我要出去,」她對名片看也不看一眼,說道。

「我親愛的,」斯丘頓夫人慢聲慢氣地說道,「多奇怪,連名字不看一下就這樣回答出去!拿到這裡來,威瑟斯。天哪,我親愛的,你可知道,這是卡克先生!這位很明白事理的人!」

「我要出去,」伊迪絲重複說道。她的語氣是完全命令式的,所以威瑟斯走到門口,就命令式地對等待著的僕人說道,「董貝夫人要出去,走吧!」說完就當著他的面把門關上了。

可是那位僕人走後不一會兒又回來了,而且又湊著威瑟斯的耳朵低聲地說些話,威瑟斯不很願意地又一次走到董貝夫人面前。

「對不起,夫人,卡克先生向您致以敬意,並請求您,夫人,如果您願意的話,抽出一分鐘來跟他談點業務上的事情。」

「真的,我親愛的,」斯丘頓夫人看到她女兒的臉色陰沉難看,就用極為溫和的聲調說道,「如果你允許我說一句話,那麼我想建議——」

「領他進來,」伊迪絲說道。當威瑟斯出去執行命令的時候,她皺著眉頭又對母親說道,「當他根據你的建議進來的時候,讓他到你的房間里去。」

「我可以——我能走嗎?」弗洛倫斯急忙問道。

伊迪絲點頭同意,可是弗洛倫斯向門口走去的時候,卻遇見了這位進來的人。就跟第一次對她說話時那種既親昵又克制的討厭態度一樣,他這時用他最曲意奉承的語氣對她說話,——說他希望她健康,——他不需要採用問的方式,而是仔細看看她的臉孔,等待著她的答覆——;又說她的變化多麼大,他昨天晚上幾乎不能榮幸地認出她來了,然後他用手按住門,使它開著,讓她出去;他暗暗地意識到有一種力量促使她急忙從他身邊避開;儘管他的態度恭恭敬敬,彬彬有禮,但卻不能完全掩蓋他的這一意識。

然後他鞠了個躬,吻了一下斯丘頓夫人客氣地向他伸出的手,最後向伊迪絲鞠了個躬。伊迪絲冷淡地回答了他的敬禮,沒有看他;她自己沒有坐下,也沒有請他坐下,而是等待著他說話。

雖然她有高傲與權力作為依仗,並可以藉助於她那頑強不屈的精神,但她以往的一種確信卻破壞和削弱了她的力量。這個確信就是:從他們第一次相識以來,這個人了解她和她母親的最壞的本色;她所忍受的每一個屈辱,他都跟她本人一樣清楚;他觀察她的生活就像念一本內容卑劣的書一樣,用任何人也不能覺察到的輕視的眼光和聲調翻讀著書頁。雖然她高傲地站在他的對面,她的威嚴的臉孔逼迫著他順從,她的輕蔑的嘴唇排斥著他,她的胸脯上下起伏,對他的闖入感到憤怒,她的黑黑的眼睫毛很不高興地低垂下來,掩蔽了眼睛的亮光,沒有一道光落在他的身上,雖然他恭恭敬敬地站在她的面前,露出一副懇求的、委屈的姿態,然而卻完全服從她的意志——可是她在內心深處知道,實際的情況正好相反,勝利的優勢是屬於他的,他完全清楚地了解這一點。

「我冒味地請求跟您會晤,」卡克先生說道,「我還放肆地說,我是來跟您談一點業務上的事情,這是因為——」

「也許董貝先生委託您轉達他的什麼責備吧,」伊迪絲說道,「您得到董貝先生的信任,已到了異乎尋常的程度,所以如果您認為這是您的業務,並不會使我驚奇。」

「我沒有什麼口訊需要轉達給使他的姓增添光彩的夫人,」卡克先生說道,「可是我以我本人的名義請求這位夫人公正地對待她手下的一名卑賤的提出要求的人——董貝先生的一名普通的下屬,一個地位低微的人——,請求她考慮一下:昨天晚上我處於完全無能為力的狀況,我當時被迫置身於一個很痛苦的場合,我想要避開是完全不可能的。」

「我最親愛的伊迪絲,」克利奧佩特拉把她的眼鏡放在一旁,低聲地暗示道,「這位叫什麼名字的先生確實很討人喜歡,他充滿了善良的心意!」

「我膽敢,」卡克先生用感激與尊敬的眼光向斯丘頓夫人看了一眼,繼續說道,「我膽敢稱這是個痛苦的場合,僅僅是因為我當時不幸在場,所以對我來說是痛苦的。至於在兩位主人之間,在懷著無私的忠誠、相互熱愛、隨時準備為此而犧牲自己的人們之間,發生一點這樣微小的爭執,那是根本算不了什麼的。就像斯丘頓夫人本人昨天夜間充滿感情、極為真實地表達過的一樣,那根本算不了什麼。」

伊迪絲不能看他,但她在過了一會兒之後說道:

「您的業務呢,先生——」

「伊迪絲,我的寶貝,」斯丘頓夫人說道,「卡克先生一直在站著呢!我親愛的卡克先生,請坐吧。」

他沒有回答母親,眼睛卻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高傲的女兒,彷彿他只等著她來請他坐,並下定決心讓她來請似的。伊迪絲不由本意地坐下,並向他微微地揮了揮手,讓他也坐下來;她的神態中流露出了優越感與不尊敬,沒有什麼動作能比這更冷淡、更傲慢、更無禮的了,可是她甚至連這點讓步在自己心中也是竭力反對的,只是沒有成功罷了;這是從她那裡硬逼出來的。但是這也已足夠了!卡克先生坐了下來。

「夫人,」卡克先生把雪白的牙齒像一道光一樣照射到斯丘頓夫人身上,說道,「您是一位通曉事理和感覺敏捷的夫人,我是否可以請求您賞光,讓我對董貝夫人說一些我必須說的話,然後再讓她把這些話轉告給您(我相信,這樣做是有充分理由的);除了董貝先生之外,您就是她最好的、最親愛的朋友了。」

斯丘頓夫人本來想要離開,但是伊迪絲卻阻止了她。伊迪絲本來也想阻止他那樣做,並憤怒地命令他,要說就公開說出來,要不就乾脆別說,可是他卻低聲地說道,「弗洛倫斯小姐——剛剛離開房間的那位姑娘——」

於是伊迪絲就聽任他說下去。現在她看著他。當他極為殷勤、極為尊敬地向前彎下身子,向她更接近一些,並在卑躬屈節的微笑中顯示出他排得整整齊齊的全副牙齒的時候,她覺得她真想把他當場打死。

「弗洛倫斯小姐的處境一直來是不幸的。」他開始說道,「我要向您說明這一點是困難的,因為您對她的父親懷著親密的愛情,所以您對於涉及他的每一句話都是警戒和妒嫉的。」他的話經常是矯揉造作、諂媚取悅的,可是他在講這些話以及其他類似的話的時候那種矯揉造作、諂媚取悅的程度,是沒有語言能夠形容的,「可是,作為一個從不同的方面對董貝先生忠心耿耿,並在他的一生中始終敬慕董貝先生的性格的人,我是不是可以不觸犯您當妻子的溫柔親切的感情說,弗洛倫斯小姐不幸被——她的父親冷落了?我可以說被她的父親冷落了嗎?」

伊迪絲回答道:「我知道這。」

「您知道這!」卡克先生顯出極為輕鬆的樣子,說道,「這從我的心頭搬走了一座山。我是不是可以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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