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沃爾特離別

儀器製造商門口的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就像鐵石心腸的小海軍軍官候補生一樣,對沃爾特的離別一直極為漠不關心,甚至當沃爾特有後客廳逗留的最後一天即將消逝時也依然一樣。象限儀緊挨著他像肉瘤般的一隻圓鼓鼓的黑眼睛,身形像往日一樣呈現出一副朝氣蓬勃、不屈不撓的姿態,海軍軍官候補生盡量炫耀著他的像小精靈般的短褲,並埋頭於科學研究,對於世俗的憂慮沒有絲毫同情。他是個受環境支配的人兒;氣候乾燥的日子,他滿身塵土;薄霧瀰漫的日子,他身上復蓋著點點煤煙的碎屑;下雨的日子,他失去了光澤的制服頓時煥然一新,閃閃發亮;炎熱的日子,他的皮膚被曬出泡來;但是他在其他方面卻是個麻木不仁、冷酷無情、自高自大的海軍軍官候補生,專心致志於自己的發現,對周圍塵世間發生的事情不聞不問,就像阿基米得①在敘拉古被圍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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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基米得(Archimedes,約公元前287—212年):古希臘數學家和物理學家,理論力學的創始人,生於西西里島的敘拉古城(Syracuse,當時是希臘的殖民城市)。當敘拉古開始被羅馬人圍困時,他正專心研究數學,不知道外面發生的戰爭。

至少,在目前家中發生大事的情況下,他就是這樣的一位海軍軍官候補生。沃爾特進進出出時向他親切地定神看了許多次;當沃爾特不在家時,可憐的老所爾就出來靠在門柱上,把他那疲倦的戴著假髮的腦袋盡量挨近這位他的店鋪與營業的天才守衛者的鞋扣;可是海軍軍官候補生對這些向他作出的親熱殷勤的表示完全無動於衷,就像那殘忍兇猛的偶像一樣,嘴巴咧得大大的,由鸚鵡羽毛做成的臉孔露出一副殺氣騰騰的兇相,對於他那些尚未開化的崇拜者們的懇求根本漠不關心。

沃爾特環視著他居住多年的卧室,向上望到女兒牆和煙囪;天已經黑了,這時他想到這個夜晚過去,他就要跟它也許永久分離,心情感到沉重不堪。他的一些書籍和圖畫已經搬走,卧室由於他的遺棄,冷淡地、責備地望著他,並早已對他未來的疏遠投下了陰影。「再過幾個小時之後,」沃爾特想,「這個房間就不再屬於我了,就像我當小學生時在這裡做過的夢一樣不再屬於我了一樣。在我睡覺的時候,夢也許還會回來,我也許還會醒著回到這個地方,但這夢至少不會回到新的主人的腦子裡去了;這房間今後也許會有二十個新主人,他們每個人也許都會改變它、冷落它或不正當地使用它。」

可是,不能讓舅舅獨自待在後面的小客廳里。這時,他正一個人坐在那裡呢,因為卡特爾船長雖然性格粗獷,但卻很能體貼人,他這時故意違背自己的心愿,沒有來到,為的是使他們舅甥兩人在沒有旁人在場的情況下一塊兒聊聊。所以,沃爾特經過最後一天的奔忙以後一回到家裡,就急忙下樓去陪伴他。

「舅舅,」他把一隻手擱在老人的肩膀上,快樂地說道,「我從巴貝多給你送些什麼東西來呢?」

「把希望送來,我親愛的沃利。在我進墳墓以前我們還能再見面的希望。你給我盡量多送一些來吧。」

「我會給你送來的,舅舅。這樣的希望我多得很,不會捨不得送給你的!至於活的海龜,給卡特爾船長配製潘趣酒的檸檬,給你星期天吃的罐頭食品以及其他這一類東西,等我發了財,我會整船整船給你送來的。」

老所爾擦了擦眼鏡,無力地微笑著。

「這就對了,舅舅!」沃爾特愉快地喊道,又在他肩膀上拍了六下,「你鼓舞我!我鼓舞你!我們將像明天早上的雲雀一樣快樂,舅舅,我們將像它們一樣飛得那麼高!至於我的希望嘛,它現在正在望不到的高空中歌唱著呢。」

「沃利,我親愛的孩子,」老人回答道,「我將盡我最大的努力,我將盡我最大的努力。」

「你說到你最大的努力,舅舅,」沃爾特高興地笑著說,「那肯定是最好的努力。舅舅,你不會忘記你將送給我的東西吧?」

「不會的,沃利,不會的,」老人回答道,「我聽到有關董貝小姐的一切,我將會寫信告訴你。可憐的小羊羔,她現在單獨一個人了。不過,我怕我聽到的不多,沃利。」

「啊,舅舅,這我就要告訴你,」沃爾特遲疑了片刻,說道,「我剛剛到那裡去啦。」

「啊,是嗎?」老人揚起眉毛,同時也舉起眼鏡,說道。

「我不是去看她,」沃爾特說,「雖然我敢說,如果我要求的話,我就能見到她,因為董貝先生不在家。我是去跟蘇珊說句告別的話。你知道,在當前的情況下,同時如果記得我上次見到董貝小姐的那一天的話,我是可以大膽那麼做的。」

「是的,我的孩子,是的,」他的舅舅從暫時的出神中驚醒過來,回答道。

「這樣,我就見到了她,」沃爾特繼續說道,「我是說蘇珊;我告訴她我明天就要走了。我還跟她說,舅舅,自從董貝小姐那天夜裡到這裡來以後,你一直很關心她,一直在祝她健康和幸福,而且總以能稍稍為她效勞而感到自豪和高興。你知道,在當前的情況下,我是可以這樣說的。你覺得是不是?」

「是的,我的孩子,是的,」他的舅舅用剛才同樣的聲調回答道。

「我還要再說一句,」沃爾特繼續說,「如果她——我是說蘇珊——由她本人,或通過理查茲大嫂或其他順便路過這裡的什麼人,在什麼時候,讓你知道,董貝小姐健康和幸福的話,那麼你將會十分感謝她的好意,並會寫信告訴我,我也將會十分感謝她的好意的。好啦,全說完了。說實在的,舅舅,」沃爾特說,「昨天我因為想這件事情幾乎一整夜沒睡著覺;而我一出門又下不定決心,究竟去不去做這件事;可是我相信我內心的真實感情,如果我不把它表達出來的話,那麼我以後一定會很痛苦的。」

他的誠實的聲音和神態表明他所說的話是完全真實的,而且是坦誠的。

「因此,舅舅,如果你什麼時候見到她,」沃爾特說,「我現在是說董貝小姐,——也許你會見到她的,誰知道呢!——就請你告訴她,我對她懷著多大的好感;當我在這裡的時候,我一直多麼想著她,在我離開前一天的夜裡,舅舅,我是多麼熱淚盈眶地談到她。請你告訴她,我說,我永遠不會忘記她那溫柔的舉止,她那美麗的容貌或她那勝過一切的可愛的、善良的性情。因為這兩隻鞋我並不是從一個女人的腳上,也不是從一個姑娘的腳上,而只是從一個天真的小孩的腳上得到的,」沃爾特說,「舅舅,如果你不介意,就請你告訴她,我保存著這雙鞋子——她會記得,那天夜裡它們跌落了多少次——,並把它們當作紀念品隨身帶走了!」

就在這個時候,它們被裝在沃爾特的一隻箱子里被搬到門口。一個搬運工人正在把他的行李搬到一輛貨車上,以便運到碼頭,裝上「兒子和繼承人」號;當它們的主人還沒有講完話的時候,它們已在冷淡無情的海軍軍官候補生的眼前被推走了。

但是那位以往的海員對運走的珍寶所表現出的冷淡無情的態度也許是情有可原的。因為,使他大吃一驚的是,就在這同一個時刻,就在他的視野圈內,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弗洛倫斯和蘇珊·尼珀已完全進入了他高度警惕的監視範圍之中。弗洛倫斯不無膽怯地望著他的臉,碰見了他那緊張驚駭的木頭眼光!

不僅如此,她們還走進店鋪,到了客廳的門口,除了海軍軍官候補生外,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她們。沃爾特這時背對著門,如果不是看見舅舅從椅子中跳起來、幾乎跌到另一張椅子上的話,連他當時也根本不會知道她們像幽靈似地突然來臨。

「怎麼了,舅舅!」沃爾特大聲喊道,「出了什麼事?」

老所羅門回答道:「董貝小姐!」

「可能嗎?」沃爾特喊道,一邊四下環視,現在輪到他跳起來了,「到這裡來了?」

對了,這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的話音未落,弗洛倫斯已急忙從他的身邊跑過去,把所爾舅舅的鼻煙色的翻領的兩邊分別握在兩隻手中,吻了吻他的臉頰,然後轉過身來,以她那獨有的十分純樸、真誠、懇切的神情,把手伸向沃爾特,這種神情確是世界上其他人所沒有的!

「要離開這裡了嗎,沃爾特?」弗洛倫斯問道。

「是的,董貝小姐,」他回答道,但不像他努力想要表示出的那麼樂觀開朗,「我將外出航行。」

「您的舅舅,」弗洛倫斯又回過來望著所羅門,說道,「您出去他一定感到難過。唉,我看他是這樣的!親愛的沃爾特,我也感到很難過。」

「天知道,」尼珀姑娘高聲嚷道,「世界上有許多人,我們沒有他們也行,如果要精明善算的人,派皮普欽太太去當監工,稱黃金,准能買到便宜的黃金,如果需要對付黑奴的知識,布林伯他們這家人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尼珀小姐一邊說,一邊解開帽帶,接著向桌子上和其他家常茶具擺在一起的一隻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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