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林宮是整個皇宮最為清幽的地方,花草扶疏,綠木成林,因此而得名。
柳嵐靠在錦榻上休息,身旁的侍女在輕搖錦扇。因極靜,依稀可以聽到外頭走廊上侍女的腳步聲。她半眯著眼。只聽侍女走到跟前,極輕地道:「主子,小陸子來了。」柳嵐微微睜開了眼,「喔」了一聲,方道:「宣他進來吧。」侍女應了一聲,吩咐了下去。
小陸子乃內侍總管石全一的手下,素來在承乾殿里聽差。看來今天是有事情,所以特地過來了。小陸子是個機靈人,一進來,忙已經跪下請安了:「柳妃娘娘吉祥!」
柳嵐慵懶地扶著侍女的手坐了起來,縴手微擺:「來啊,賜坐!」小陸子忙又行禮謝恩:「謝柳妃娘娘。」
坐了下來,忙湊近了柳妃道:「上次娘娘問起紫一閣的事情,奴才這幾日聽到一些風聲,趕忙來轉告娘娘。」
柳嵐頗感興趣,抬了杏眼道:「哦,什麼風聲?」因皇后禁足後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後宮內尹妃日益得寵,勢力在宮內扶搖直上。若這個新落成的紫一閣皇上又賜她居住的話,對其餘三人來說無疑更是雪上加霜。
小陸子壓低聲音道:「奴才今兒個聽石總管吩咐了幾人,讓他們去皇上以前住的王府裡頭搬一些東西,說要按那府邸的布置擺設。這麼一來,奴才猜想這紫一閣定是皇上自己居住了。娘娘說呢?」
柳嵐沉吟了一下,懸掛著的心微微放了下來,淺淺地笑了出來:「來人哪,賞小陸子一錠金子。」
自舉行弱冠禮後到皇上登基的那段時間,皇上是一直居住在宮外的王府的。自皇上登基後,那府邸便一直空著。如今讓侍從們去搬一些以往的擺設,也是有可能的。畢竟住了十來年之久了,有些東西多少有了點感情。那紫一閣只要不賞賜給其餘三人,特別是尹妃就好了。
小陸子聽聞,忙笑逐顏開地跪了下來謝恩:「奴才謝柳妃娘娘賞賜。」抬了頭又想起一事,遂又稟道:「聽石總管還說,這紫一閣西邊的長信殿,日後便是給太子住的。」
柳嵐點了點頭,不甚在意。皇后失寵後,太子卻沒有遷出昭陽殿,這一年多來就一直與皇后居住。然而皇上並未因太子的關係進出過昭陽殿,只是不定期的讓人將太子抱去承乾殿。
而她們四人入宮至今,就算得寵如尹妃,都未能為皇上誕下一男半女。所以這太子的位子目前還是穩固如山啊。或許也是有這方面的原因,阮無雙才依舊保著皇后的位置。
關於皇后為何會被禁足,宮內眾人至今仍是不解。但父親大人說了,或許皇后根本沒有任何地方惹皇上生氣,只是有些人和物的存在不過是為了得到心中所想要的,得到了,那麼這些人和物的價值也就消失了。
皇后的家族在百里皇朝開朝後也算數一數二的大家族了,到了已故的阮太后的手裡更是到了頂峰,阮無雙的兩位兄長既是駙馬又身居要職,阮父貴為宰相。但阮家向來家教嚴謹,並不在朝臣中拉幫結派,也不恃寵而驕,胡作非為。所以朝中眾臣包括自己的父親柳侍郎在內,對阮家還是頗為敬重的。眾人心中也明白如鏡,若不是當今的皇上當年娶了阮無雙,則今日龍椅寶座上的人,還不一定是誰呢?
她從父親的話里隱約聽出皇帝似乎要向阮家下手了。可皇后禁足後到現在,也足足一年有餘了。皇上那邊卻又無半點動靜……也著實讓人覺得奇怪!
午後,天空裡頭看不到一絲的藍色,只見暗灰色的鉛雲大片大片的在天邊徘徊,沉沉重重地壓過來。
百里皓哲把玩著手裡的碧玉簪子。這是剛剛進貢來的珍品,玉色深邃,觸手溫潤,更難得的是簪子上的蝴蝶雕得栩栩如生,蝶翼輕展,彷彿瞬間就要從手中展翅飛去一般。她素來不喜歡花式複雜的飛步搖,以往無論在王府還是在宮裡,只要在她的小天地里,她就喜歡將頭髮輕挽,斜斜地插上一隻玉簪。
把玩了好半晌,才抬了頭喚了聲:「石全一。」石全一候在殿外,一聽皇帝的聲音,忙進了來,躬著身道:「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好一會兒,卻見皇帝不發一聲。石全一微微抬了頭,只見他正望著手中的物件怔忪出神。石全一盯了物件細瞧了片刻,發覺是根簪子。這才想起,昨日禮部呈上了一批各地進貢的物什,其中玉飾一塊就有這麼件簪子。他也只瞧見了一眼,但簪子上的那隻碧玉蝴蝶做得跟真的似的,也就留下了些許印象。
忽地猛然想到一事情,這一年多來,禮部所呈的各種物件中,皇上似乎特別喜歡碧玉翡翠之類的物件。每次呈上的物品中往往要留下幾件。可留著的,也沒有見賞賜給哪個嬪妃。
他正思量間,只聽皇帝的聲音低沉地傳了過來:「傳朕的口諭……」他頓了頓,指尖摸了摸簪子,溫潤滑膩,不堪留手,彷彿她的肌膚……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肌膚帶著微微的溫……
石全一聽他的語氣,彷彿還未最後決定。正琢磨著是否要接話。半晌,皇帝的聲音才又響起:「傳朕的口諭,即日起將太子的住所遷到長信殿。」
石全一應了聲道:「奴才遵命!」還未出殿門,幾乎就可以想像皇后娘娘的反應了。心裡有幾分同情,在這深宮內院里,身為皇后,皇上不再寵幸,已經是最大的懲罰了。現在還要將皇后的天倫之樂奪掉……
石全一跟宮內眾人一樣,也一直揣測皇后到底犯了何事?但就算他如此的接近皇上,也尋不到什麼蛛絲馬跡。皇后向來端莊賢惠,人又長得清雅動人。據他一直以來的觀察,皇上是在意皇后的,一般小事決計不會如此的……石全一每每不敢往深處細想。
昭陽殿院內,庭樹苑花含芳吐蕊,璀璨開滿整個花園。墨竹正推著鞦韆逗太子殿下玩耍,遠遠就瞧見石全一領著人過來。自皇后被禁足後的這段時間,已鮮少有人進出昭陽殿了。以往來昭陽殿奉承的那些人大半早作鳥獸散了,她們以往雖不甚在意,但如此的涼薄,卻還是多少有些心寒的。
不過這個石總管卻還是極少數不間斷來給小姐請安的人。某一日曾跟小姐說起,小姐只淡淡地說了一句:「石總管能在宮裡爬到如此地位,你們以為呢?不過也算是個厚道有心之人了。」但今日似乎跟往日有些不同,後面跟著的侍從太多了些。
石全一行禮後方才宣了皇上的口諭。一抬頭只見皇后臉色蒼白如紙,身子發顫,幾乎不能站穩。
阮無雙扶著墨蘭,雙腳軟如棉,一絲力氣也沒有。他要將承軒遷往長信殿……不!不!他不會是要對承軒做什麼吧。她拚命搖著頭。
石全一低下頭,有些惻然地道:「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日漸長大,按皇家規矩,太子殿下也快到了上書房的年紀了。皇上這麼做,是想親自調教太子殿下而已,這也是為太子殿下日後著想。」說完後,復又道:「請皇后娘娘恕罪,是奴才多嘴了。奴才告退!」
她還是搖著頭,眼睜睜地看著石全一身後的侍女從奶媽手裡接過承軒,復又向她行了行禮,方躬身告退而出。
承軒還小,自然不懂得發生了何事,趴在侍女的肩膀上,露出圓圓的眼睛,軟軟地看著她。走了好多步之後,彷彿發覺不對勁般,開始掙扎:「娘……娘親……」
侍女一轉身,承軒的臉就不見了,消失在了門口,彷彿連同她的心也要消失了……只聽見他哇哇的哭聲傳來:「娘親——我要娘親……」
宮中規矩要喊她母后的,但她一直覺得過於生疏。所以從呱呱學語開始,就教他喊「娘」。可如今這一聲聲的娘親,彷彿像是刀子一般,一刀又一刀的,生生地割在心上……她捂著胸口靠在墨蘭的身上,幾乎不能喘氣。
石全一躬身行了禮,準備退出殿外。走了幾步,微微抬了頭,只見皇后的臉隱在月牙色的袖子里,袖口綉著金絲的芙蓉,巧致萬分。眸光微微朝上,卻見皇后如雲的髮髻邊只斜斜地插著一根翡翠玉簪,被烏黑的髮絲一襯托,越發顯得玲瓏剔透了。
紫一閣的三樓,頗為獨特。窗戶四面皆可打開。皇帝一個人站在窗前,默默望著遠處出神。晚膳時下過一場雨,本就頗有涼意。此時已過二更,更是寒意四起。石全一略略抬頭瞧了好幾次,只見皇帝的臉色似乎頗為陰沉,一直不敢上前打擾。
此時,也不得不上前幾步,躬身道:「皇上,更深露重,該安寢了。」
皇帝動也未動,好似沒有聽見。石全一杵在那裡,屏氣凝神,低頭思忖著自己到底忽略了什麼事情。這段日子朝廷里相當太平,而後宮妃嬪間也井然有序,沒有發生任何特別之事。
正思慮間,卻見皇帝已轉過了身,他忙向候著的侍女們打了一個眼色。侍女們依次向前,替皇帝更衣。
石全一這才舒了口氣,上前幾步準備關窗。因處在三樓,且位於宮內中心略偏東的位置,一眼望去,大半的宮中殿閣盡收眼底。此時雖是晚上,但各殿各宮的燈火一目了然,而最先入眼的便是昭陽殿……
他猛然一凜。皇帝自紫一閣建成後,命他派人去王府取了很多物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