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四章 梧桐昨夜西風急

蘇全鴻坐在侍女搬來的椅子上,俯身正在替阮無雙把脈,才剛搭在她的手腕上,臉色已經變了數變。他臉上呈現出了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半晌沒有說話。只屏住了氣,斂神留心。

良久,空氣里幾乎都靜得要凝結了起來。阮無雙的聲音從紗簾後面輕輕地傳了過來:「蘇太醫?怎麼了?」蘇全鴻這才放下了手,站了起來,躬身回道:「二王妃,臣有一事……有一事想請教二王妃……」

阮無雙已經覺得有些不對勁了,慢慢地扶著腰,起了身。墨竹扶住了她,墨菊已經捲起了帘子。蘇全鴻只覺得有種暗香慢慢地襲了過來,頭越發低垂了下來。

阮無雙淡淡地道:「蘇太醫,請直說吧!」蘇全鴻看了墨竹墨菊一眼,沒有開口。阮無雙懂他的意思,只道:「蘇伯伯請說吧。墨竹和墨菊不是外人,不必避忌的!」

蘇全鴻這才開了口問道:「二王妃近段時日是否服用過一些番邦進貢的補品或是藥物?」阮無雙微微抬了眼,審視著他的表情,彷彿在琢磨他的意思,好半天,才緩緩地搖了搖頭:「沒有!」她用過的補品和醫藥向來都出自他的手裡,一來比較放心,二來也為了讓自己的肚子不要顯得過大,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蘇全鴻皺了皺眉頭,百思不得其解:「那怎麼會如此?」阮無雙揮了揮手,示意墨竹和墨菊退下。這才開了口:「怎麼回事?」

蘇全鴻說道:「臣剛剛給王妃把脈,發現王妃的脈象甚為怪異。以臣的用藥安排,按道理說,王妃下個月中旬就應該生產的。但王妃此時的脈象卻顯示會晚產些日子。」

阮無雙懂得他的意思,本來她就是借用他的醫術和在太醫院的勢力,以遮掩肚子里孩子的產期。蘇全鴻用盡了辦法,也只能對外宣布她身子調養得好,會早產些日子。但此時診出會晚產,那麼如此一來,對她反倒是件好事。既不必擔心百里皓哲會起疑心,也不必操心要對外宣布早產。畢竟照醫書上所說,早產的孩子與足月生產的孩子還是有不同的。聽說有經驗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的。

但為何會如此?阮無雙抬了頭,還是如平常般的從容,目光露出探詢之意,看著蘇全鴻,彷彿在找尋答案。

蘇全鴻低聲道:「臣聽說在西域有一種奇葯,可以延緩孩子的發育,但不會對孩子造成任何損害……但臣也只是在幾十年前無意中聽臣的師父提起,據說這種奇葯在西域也極少,識得的人更是少而又少了。所以具體什麼草藥,臣從來沒有見過。」

阮無雙點了點頭,心底卻詫異無比。原來世上竟然還有這種藥物。只是自己的這件事情到底是湊巧呢,還是有人故意而為之呢?若是故意,什麼人能在門禁森嚴的二皇子府下藥呢?現在又是大皇子派和二皇子派水火不相容之際,要想突破二皇子府裡層層的侍衛,恐怕比登天還難吧!再說,若是有人下藥與她,還不若直接下毒與百里皓哲,這樣反倒快一些!

她壓下了心底的種種猜測,問道:「那此藥草有什麼特別之處嗎?」蘇全鴻思索了好久,才回道:「臣具體也不知。一般這種奇異藥草,要不就是外觀奇特,要不就是氣味特殊。此草藥氣味奇特,與普通花草藥物截然不同。這些也只是微臣的師父當年聽說的而已,而後在一次閑談中與臣無意中提及。臣……臣所知道的也只是有這種草藥而已。其餘……其餘……二王妃請恕罪,老臣……老臣……」

阮無雙擺了擺手:「罷了,一切還是按原計畫行事吧!」

景仁帝的病情愈發嚴重了,群醫束手無策。這日,阮無雙隨著百里皓哲榻前問安,只見景仁帝臉頰深陷,面色蠟黃,全身竟無一絲生氣。自阮無雙懷孕後,阮皇后便下了懿旨,命她好生調理身子,毋需到宮中問安。所以便極少進宮問安。此次已將近一個月沒有進宮了。現在一看,心裡也明白,景仁帝怕是時日不多了。

可就這麼一個時日不多的老人,手中掌握的卻是全天下為之瘋狂的權力。她抬頭看了看身邊的百里皓哲,眉目低垂,神色恭敬,看不出有任何的異樣。她心中說不出什麼感覺。自成親這麼久以來,他總是淡淡的,若即若離地在身邊。沒有刻意的討好,也沒有隻顧朝政的冷淡。或許就如同成千上萬的夫妻一樣,相敬如賓。只是這老人手中的權力已經將他與她綁在了一起,生則共生,退則是懸崖峭壁,死無葬身之地。

一套繁瑣的宮廷問安禮儀過去,景仁帝僅慢慢睜了睜眼,手指微微動了動。侍候在旁的柴義立刻明白了意思,道:「二皇子,二王妃,皇上知道你們來請安了。」

百里皓哲一手扶著阮無雙隨著內侍退出了承乾殿。跨出門外的一剎那,他本應垂在一側的手掌,卻是微微地握成了拳狀。

才出了承乾殿的大門,皇后身邊的侍女已經迎了上來,行禮道:「二皇子,二王妃,皇后娘娘有請。」百里皓哲轉頭望了被墨竹扶著的阮無雙一眼,點了點頭。看來姑姑在宮內的耳目確實了得。他們才進宮不到半個時辰,姑姑已經知曉,並派了人守候在這裡。阮無雙自然感覺到了百里皓哲的眼光,但她只能裝作不知。

承乾殿離昭陽殿的距離本來就不遠,短短一會兒工夫已經到了。木姑姑從大殿里迎了出來,按宮規行了禮:「二皇子,二王妃請稍候。皇后娘娘現在正在佛堂禮佛。」

姑姑念佛也已經有十數年的光景了。聽母親的說法,原先姑姑在阮府的時候是甚少去佛寺的。想來年歲上去了,人也平和了下來,反倒開始吃齋念佛了。

侍女們很快送上了茶水和細點。墨竹掀了白玉盞的蓋子,輕輕吹了幾口氣,這才捧到阮無雙面前。阮無雙接了過來,慢慢地飲了一口,白玉盞里的茶葉開始伸展腰肢,輕飄曼舞起來,隨即碧煙裊裊直沁心脾。這是新貢的雨前龍井。

轉頭看了百里皓哲一眼,只見他似乎正在沉思,神色暗沉如水。不知道是否是因為看到景仁帝的情況,正為日後的部署而煩憂。

一盞茶的工夫,阮皇后這才出來。一身青色的錦緞頗是淡雅,卻襯托著外褂上的五色鳳凰越發鮮艷奪目了。臉色頗為和煦,見了兩人,和和潤潤地道:「無雙這段時間就不要進宮請安了。已經是八個月的身孕了,不要過於勞累。萬事以腹中的孩子為重。」百里皓哲和阮無雙忙應了聲「是」。

三人閑聊了一會兒家常。阮皇后忽的神色莊重了起來,向木姑姑招了招手,輕聲囑咐了幾句。木姑姑應了一聲,向偏殿內站著侍候的侍女和內侍等人擺了擺手,眾人已經垂首,魚貫而出。木姑姑又親自關上了門。

阮皇后端了茶盞,優雅地飲了一小口,頭也沒有抬,淡淡地吩咐道:「去把匣子取來。」木姑姑應了一聲,步履匆匆地折入水晶簾後的皇后內寢。阮無雙心頭有絲詫異。木姑姑跟在姑姑身邊已經幾十年了,跟著姑姑經歷了多少風雨,此時竟腳步急促,全無平時的莊重。要知道木姑姑身為昭陽殿的管事,平日里最注重的就是侍女和內侍的行為舉止了。

木姑姑很快便出來了,手上多了一個沉香木匣子。都說「一兩沉香一兩金」,足見沉香木的珍貴。但對自小生長於富貴之家的阮無雙來說,也不過如此而已。更何況是身在皇家的姑姑和百里皓哲。可見貴重的不是這個沉香木匣子,而是裡面所放的東西,定是非同一般的,否則姑姑斷然不會如此鄭重地屏退左右。

阮無雙心中一動。百里皇朝開朝以來,歷代皇帝若沒有立下皇太子的話,向來會留下遺詔,將繼承大位的皇子的名字寫在遺詔上,放入特定的匣子內。但百里皇朝自開朝到現在也只有一位皇帝是這麼產生的,其餘皆是被立了皇太子後才繼位的。具體皇帝是用什麼匣子放遺詔,知曉的人也只是皇帝的心腹大臣和跟前的心腹內侍而已。

木姑姑將捧著的木匣子雙手奉於案上,垂手站著,等候阮皇后的吩咐。阮皇后卻望著遠處,似乎有些出神,極短的工夫,已經回過了神,眼光淡淡地掃過百里皓哲,帶著些探究。又慢慢地將眼光轉到了阮無雙身上,嘆了口氣,這才向木姑姑吩咐道:「將匣子打開吧!」

空氣重了許多,讓人有種透不了氣的感覺。只聽鎖孔「叭」一聲輕響,匣子已經應聲而開了。裡頭是一副明黃色的絹帛。阮無雙心頭一震,轉頭,只見百里皓哲仍舊是一副平常神色,但眉宇間已經微微蹙了起來。不知道為何,她竟能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他的焦慮。雖然他還是從容,但她卻已經感覺到了他的緊張!

阮皇后嘆了口氣:「將詔書取給二皇子。」百里皓哲微微一震,手已經握成了拳頭。

木姑姑很快將詔書捧了上來。百里皓哲雙手接過,只見明黃色的絹帛墨色深淺不一,應是寫了幾次方完成的。字跡雖凌亂,但筆跡圓潤,的確是出自父皇的手筆:「朕繼承大位數十年來,始終盡心竭力,不敢有絲毫懈怠。如今國力日強,國庫豐盈,兵強馬壯,百姓安居樂業,自問無愧於百里皇朝列祖列宗。今朕自知行將就木,故而立遺詔如下:大皇子百里皓庭生性孝良,見識卓越,又有治國之才,特立為皇太子,繼皇帝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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