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兄:你好!
很高興終於收到了你的來信。你說我所講的南北戰爭,和你以前讀到的故事不太一樣,因此很有興趣聽下去。你在信中還提了一個問題。你說,如果林肯接受了南方「邦聯」的事實,結果會怎麼樣呢?他作為一個總統認可了這樣一個分裂,是不是就會成為美國歷史上的一個「千古罪人」了呢?分裂以後的美國又會是什麼樣的前景呢?這個問題是非常有意思的。
上一封信里,我是在把這場戰爭的起因先整理清楚。你如果想把糾纏在一起的複雜因素分開,你只要問自己兩個簡單的問題就可以了。第一個問題是:如果南方不要求離開美國,只是堅持要蓄奴,林肯總統會打這場南北戰爭嗎?答案是:顯然不會。第二個問題是:如果南方沒有奴隸制,可是就是要求分離,林肯總統還是會打這場戰爭嗎?答案無疑是肯定的。所以,在我們討論林肯總統面臨的戰爭選擇時,應該先把奴隸制問題分割開來。否則,就糾纏在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怪圈裡,咬住自己的尾巴團團轉,就鑽不出來了。當問題的本來面目清楚之後,回答你信中的問題也就簡單得多了。
是的,林肯總統在當時看上去似乎是別無選擇,這只是出於當時歷史局限下的一個「正常選擇」而已。確實,他是可以有另一個選擇的,就是接受南方「邦聯」這個事實。我曾經對你聊起過,美國的建成是非常特別的。它是由十三個獨立的區域以「自由平等」為宗旨,自願聯合而組成的。尤其特別的是,它的一批建國者,並沒有利用他們在美國獨立戰爭和建國時期所建立的威望,去建立一個自己的帝國。通常這是非常容易發生的事情。
美國的建國者們以最大的可能,理性地營造了一塊自由的土地。這樣做的第一步,就是他們自己先退回去,退到底。回到他們在這個國家誕生之前的原來位置上去。自由對於他們來說,是非常簡單的道理。就是人民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一個區域的人們按照他們之間的契約,相互協調一個共存的自由生活。如果願意,各個區域可以自願地通過協商和妥協,達成一個契約聯合在一起。這種聯合的原因,必須是聯合在一起的區域可以得到聯合的益處,例如,共同防衛帶來的安全感、更便利的貿易等等。這樣的聯合不應該妨礙他們原來的自由。充分區域自治的原則,就是這樣產生的。
但是,美國的建國者們提出了一個要求,就是聯合在美國這個名字下的區域,必須承認這個自由國家的基本人道原則。然而,在建國的時候,這些原來的英屬殖民地還存在非人道的奴隸制這個歷史問題。建國者們在處理這個問題的時候認為,各個區域至少必須有願望,也應該有能力自己逐步達到廢奴。鑒於美國的建國原則,每一個地區的問題必須由它自己解決。如果一個區域堅持整個聯盟認為非人道的行為,大家有權予以譴責,以共同契約的形式,即合法的形式敦促它的改變。可是,沒有對它動武的權利。這就是林肯總統在南北戰爭之前,曾經再三表示自己無意武力廢奴的原因。因為在這個契約國家,人們講好,只以建立和執行共同契約,來解決可能發生的一切問題。武力從來不是一個大家認可的解決區域之間矛盾的方式。那麼,對於廢奴問題是這樣,對於一個區域要求離開聯邦的問題,是不是就不同呢?
我們看到,美國在南北戰爭時,已經幾倍於它建國時的面積。即使在最初提出離開美國,建立南方「邦聯」的七個州里,也只有南卡羅來納州和喬治亞州是在最初的美國版圖中的,其餘有好幾個州都是後來加盟進來的。雖然如何處理一個州要求離開美國的情況,在美國的憲法中沒有明確規定,可是,根據美國建國者們的思路和作為,根據他們自治和自願聯盟的原則,說是「只讓進不讓出」,這樣的「聯邦永久性」,顯然不像林肯總統在就職演說中所說的,是「不言而喻」的。林肯總統當然深知這樣一個原則。所以,他理解他面臨一個合法性的問題。
那麼,如果林肯總統選擇接受這個南方七州離開美國的事實,又會發生什麼呢?首先,溫和的南方州有可能不會全部加入南方「邦聯」,例如,弗吉尼亞州就會依然留在美國。這樣,美國的版圖大概會比今天少去五分之一。之所以說「大概」,是因為南方「邦聯」如果以蓄奴而走到一起,在歷史潮流的推動下,並不一定會維持鐵板一塊。其中的一些州,甚至整個南方「邦聯」,後來都可能由於他們又有了與美國共同的目標而重新回來。因為他們雖然與美國曾經有過在奴隸制問題上的分歧,卻沒有過任何仇恨。由於理念的變化,產生這樣的「分」與「合」,都是自然的。
其實林肯總統自己,都預言了南方可能的進一步分離。他在就職演說中說:「正如目前聯邦中的一些州宣布脫離聯邦那樣,一兩年後南方『邦聯』中的一部分難道就不會蠻橫地再行脫離嗎?」可是,林肯總統只是想以這樣的「前景」去阻嚇南方的離去,卻沒有想到,人們由於不同理念的不同組合是一個自然的過程,南方的進一步分離很可能意味著美國的重新統一甚至擴大。
關鍵在於,對美國這樣一個聯邦形式的國家,究竟是靠什麼建立和維繫的。在這一點上,林肯總統與美國的建國者們的理解是不一樣的。
美國這樣一個建國原則,對於聯邦的各個區域似乎沒有什麼約束力。好像肯定是離心力很大的一盤散沙。看上去美國是非常容易變得四分五裂的。可是,一個應該是導致分離的原因卻奇怪地成了一個具有極大吸引力的磁心,這個磁心就是自由和不干涉區域自由前提下的互利共存。如果說,今天有許多人離開自己難以割捨的傳統、文化和母語,來到這裡,是為了尋找一個富裕生活的話,當初的美國卻曾是一個貧窮的地方。然而它卻不但吸引了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移民,還吸引了一個個加盟的地區。因為自由是符合最基本人性的狀態,不論作為個人還是一個地區,人們的本性在尋求一個自由的狀態,以及在這個狀態下的互利共存。聯邦顯然不是依靠愛國主義口號加上槍炮來維繫的。這一點,林肯總統是逐步醒悟的,醒悟在觸目驚心的戰場上。
林肯總統在兩難之間掙扎出一個戰爭決定之後,他自己就落入了一個痛苦的深淵。戰線越拉開,戰鬥越深入,雙方的死傷也越慘重,他也越明白這個選擇的代價是什麼。林肯總統畢竟與一些只追求自己政治目標的政客是不同的,他無法漠視死亡。因此,在整個戰爭期間,無論是勝是敗,他都心情沉重。他已經阻止不了戰爭的發展,他不知如何才能擺脫自己的心靈重負,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幫助這個國家擺脫這場災難。而他深知自己對今天這個局面是有責任的。
葛底斯堡戰役是聯邦軍隊轉敗為勝的關鍵一仗,可是,站在這個戰場上,林肯卻無法擺脫雙方將近五萬士兵傷亡給他帶來的濃重陰影。戰爭還要繼續,他作為總統必須說些什麼,但是,他無法在死亡面前以誇耀勝利鼓舞士兵的鬥志。一個無法排解的沉痛心情,這就是林肯總統在葛底斯堡戰役之後,短短的演講的基調。
最終,林肯為自己找到一個突破口,在南北戰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他為戰爭的目標作了一個主題切換,把聯邦對這場戰爭的訴求從防止聯邦的分裂轉換為廢除奴隸制度解放黑奴。這就是你印象中的南北戰爭是一場解放奴隸的戰爭的來由。之所以要做這個目標切換,就是因為林肯總統還是一個很有歷史眼光的政治家。他看到,假如打一場三個月的仗,有個幾百上千人的傷亡,迅速平定「叛軍」,維護聯邦統一,興許,在歷史上就成為一個成功的定論了。因為,南方分離訴求的本身,是有它的歷史階段性的。拖過這一段,分離的原因消失,聯邦的完整也就保住了。美國的子孫後代也就可能接受曾經有過的一場短短的「維護統一」的戰爭,死亡的將士被奉為英雄,戰爭被冠於愛國,只需建立一個紀念碑和不斷的鮮花,戰爭殘酷的一面就被掩蓋,它的意義就會得到升華。歷史上的無數戰爭不都是這樣過去的嗎?
可是,林肯總統領悟到,不論維護聯邦統一的政治目標對於一個總統來說,是多麼的理由充足、義正詞嚴,在美國這樣一個國家,他都沒有理由為此打一場歷時四年,吞噬六十萬生命的殘酷戰爭。更何況,州與聯邦的關係,自由分離的權利和聯邦統一的永久性,這些引發戰爭的焦點還是一個可以爭執沒有定論的政治學命題。如果再堅守這個「統一」的政治目標,那麼,也許這個政治訴求可以光彩地堅守到戰爭結束,甚至更長的時間,但是,在一個以人性和人道為原則建立起來的國家,無論林肯總統建立多麼雄偉的一座紀念碑,都無法平息這六十萬靈魂在地下的呻吟。他意識到,即使他打勝了這場基於政治訴求的戰爭,他仍將永無寧日。不論他活著,還是他死去,終有一天,他都無法逃脫歷史的譴責。這是林肯總統真正高出其他一些政治首領的地方,他是一個有歷史感的政治人物。他站到了歷史的山頂上,看得很遠,甚至超越了他自己的生命。因此,人們從來沒有看到過林肯總統為戰鬥的勝利喜形於色、洋洋得意。他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