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兄:你好!
來信收到,謝謝!你的信中說確實對我提到的問題感到疑惑不解,正在等我的下一封信。我接著再往下寫。
美國的誕生,實質上是這塊土地被耕耘了一百五十年之後,逐步成熟,開始清理的一個結果。生活在這裡的一些人,不再僅僅陷於謀生的勞頓,他們開始問自己,當初他們為什麼千辛萬苦來到這裡?究竟要的是什麼?
其實,這個問題不僅是他們的問題,也是今天一代代的新移民的問題。在今天的美國,你可以遇到生活狀況還相對較差,卻心境平和的移民;你也會遇到境遇相對更好,卻怨聲載道的移民。其原因就在於,他們當初來到這塊土地,所尋求的東西就是不同的。
獨立之前的那些殖民地移民,終於意識到,長期以來統治他們的英國王朝,忽略了他們的基本需求。這個需求清楚地寫在他們要求獨立的旗幟上,那就是「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你一定已經發現,這個目標反省,實際上又是一次人類對自己的基本問題,即「人性」的思考。
關鍵的是,他們又按照邏輯推斷出一個基本道理,那就是,他們所追求的人的基本權利,必須建立在一個基礎上,即:「人人生而平等」。這個時候,他們意識到,他們所要清理和清算的,好像並不僅僅是英國王朝。
他們的面前分明出現了我曾經向你提到過的,當今美國黑人女詩人瑪雅·安吉魯的問題:人是不是需要解放自己?人是不是需要解放別人?人能不能夠不解放別人只解放自己?人能不能不解放自己只解放別人?
對於這些問題,當時的人們當然還不可能一致得出一個正確的結論。然而,這些問題已經無可迴避。美國的「獨立戰爭」是我們的習慣叫法。在美國的歷史教科書中所用的英語名稱,實際上是「美國革命」這樣一個詞。
換句話說,美國革命是「真革命」還是「假革命」,就看怎麼處理殖民時期留下來的奴隸問題了。平等自由的口號是糊弄英國人的表面文章,或是為了趕走英國人而制定的一個策略,還是一個即將誕生的新國家的真正理想,對於奴隸問題的態度,成了一塊試金石。
即將成立的美國,如果允許「人人生而平等」的最高原則和北美殖民地奴隸制的現狀共存,將會產生一個最大的荒誕。對於長久以來一直在思考和辯論奴隸問題的北方思想主流來說,這本來就是他們難以容忍的殖民地歷史沉痾。現在,突破的時機終於來臨,一百多年的爭執現在該有個結果了。因此,在北方,解決奴隸制進展迅速。奴隸交易的行為在獨立戰爭期間,就已經在北方基本停止。就連屬於南方,地處南北交接點,一直充滿矛盾的弗吉尼亞和馬里蘭,也在戰爭期間立法停止了奴隸交易。
於是,在美國的獨立戰爭中,你可以看到一個奇怪的景象:一個新的國家,其本身的存亡,尚在生死一線間的戰場上。可是,他們卻在那裡一面向英國人開戰,另一面反而有悖常理地在向自己開刀。所以,轟轟烈烈的「獨立戰爭」實在只是半場「美國革命」,另外半場他們落實到了自己頭上。
你已經知道,在獨立戰爭期間,北方的馬薩諸塞和賓夕法尼亞已經基本廢除奴隸制。也許你也注意到了,在困難的戰爭局面下,並不是一個坐下來思考和清算自己的好時候。當時的主要矛盾無疑是獨立。戰爭之前,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形勢非常緊張。戰爭之中,更是有槍炮逼在眼前。所以,作為與獨立戰爭本身並沒有直接關係的奴隸制的道德問題,僅僅基於一個理想,能夠這樣被提出來,並且開始實質性的步驟,已經非常不容易。
戰爭結束後不久,北方各州紛紛先以立法禁止奴隸交易,之後又陸續著手結束殖民時期的奴隸制,隨著戰後的重建,這場清理也在大部分地區基本結束。
但是,這還是沒有回答你的問題,為什麼美國的奴隸制還是拖了幾十年,甚至導致了一場南北戰爭呢?正是美國與其他國家很不一樣的特殊情況,使得問題遠比你想像的要複雜。
在美國建國的最初時期,在奴隸制的問題上,可以說是兩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這是怎麼回事呢?
因為在剛剛誕生的美國十三個州里,實際上有兩個州還遠遠落在美國思想主流和歷史的後面,它們儘管無法在原則上反對廢除奴隸制,但是,卻始終企圖儘可能延長奴隸制的壽命,以維護它們的利益。在「利」和「義」之間,它們選擇了「利」。這兩個州就是喬治亞和南卡羅來納。
喬治亞和南卡羅來納,那真是非常特殊的兩個地方。就是在美國的交通通訊已經高度發達的今天,你仍然可以在那裡發現非常保守的一個個小鎮。他們欣賞自己的傳統價值觀,對新鮮事物幾乎本能地持抗拒態度。不僅是難以接受其他國家的外來文化,也同樣不喜歡時髦的北方人。前不久,我們就在一個南方小鎮上,發現一輛汽車上貼著這樣一句話,「既然北方那麼好,你幹嗎不搬回去住!」令我們啞然失笑。
我在前面提到過,一個殖民地的移民構成,對於形成這個地方的風格起了幾乎是決定性的作用,那麼,這兩個殖民地的移民來源究竟是些什麼人呢?
南卡羅來納的最初移民,主要來自西印度群島一個叫巴貝多的島國。西印度群島當時也是英屬殖民地。在販奴高潮中,這個地區首當其衝,以至於北美的許多奴隸都是從西印度群島買來的「二手貨」。巴貝多從非洲販奴已經到了這樣的程度,就是在1980年,它的人口構成中,黑人佔百分之九十一,白人僅佔百分之四。
在巴貝多,當時黑人白人的比例雖然不像在1980年那麼懸殊,但是那裡的白人當時已經習慣於大規模無節制地進口黑人用於種植勞動,並且習慣於控制人數大大超過自己的大批黑人奴隸。在這種情況下,出現對奴隸起阻嚇作用的嚴刑峻法,幾乎是必然的。
南卡羅來納開發的時間比較晚。它的氣候和條件,非常適合類似巴貝多的農業種植。它的開發實際上是巴貝多一些野心勃勃的白人,向北美洲有計畫擴展的一個結果。因此,他們「發展過來」的時候,也幾乎原封不動地搬來了一套北美前所未有的「巴貝多模式」。於是,在這裡出現了北美當時唯一的黑人比例遠高於白人的殖民地。在1680年的開發初期,白人在南卡羅來納的比例還佔百分之八十三左右,然而六十年的大量奴隸進口之後,在獨立戰爭前三十年,在那裡的白人已經只佔百分之三十三,黑人的數量已經是白人的一倍了。
還有這樣一個事實是值得注意的,就是在北美的任何一個英屬殖民地,在白人中間,奴隸主的人數一直只是少數。因此,南卡羅來納的白人奴隸主和黑奴之間的比例,實際上比人口比例更為懸殊。於是,在擔心難以控制的憂慮下,1696年,南卡羅來納通過了幾乎是1688年的巴貝多奴隸法的翻版,這個奴隸法的觀點行文,在當時的北美也是聞所未聞的。這部法律認定,奴隸都是「野蠻、放肆、兇殘」的,「天生就有騷亂、搶劫和行為殘暴的傾向」。因此,這部法律中還有非常殘酷的體罰條例。這樣形成的管理奴隸的格局,不要說在北方的英屬殖民地,就是在同屬南方的弗吉尼亞聽起來,也都是觸目驚心的。
必須提到的是,即使同在奴隸時期,奴隸的狀況也有很大差別。在美國建立之前,在新英格蘭和紐約,黑人所受到的待遇已經無異於一般的僕人和農工,在賓夕法尼亞和新澤西,也已經相當於溫和的農奴制,即使在處於南北交界的馬里蘭和弗吉尼亞,也類似一種家族等級制。南卡羅來納的奴隸狀況在北美無疑是十分突兀的。
南卡羅來納是相對封閉的。它很少像其他殖民地那樣,擁有承襲英國的較強的法律文化傳統,基本上是領主統治。它除了靠進口奴隸發展起來的查爾斯頓之外,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城市。在最初的近一百年里,整個殖民地的訴訟程序居然都是上交到一名「憲兵司令」手裡,由他說了算。這對於其他沿用英國成熟法律的北美殖民地來說,是根本無法想像的。
最近,我們去了一次南卡羅來納的查爾斯頓。它是北美最早的五個城市之一,坐落在大西洋邊,有著非常美麗的海濱。就是在今天,它依然不是一個大城市。它遍布著各種歷史遺迹,很有魅力。可是,不論當我們站在海邊,還是漫步在它的街道,我們都無法忘記一個事實,在被賣到北美的所有黑奴中,有三分之一是在這裡上岸的。它也是在美國誕生之後,還堅持進口奴隸的最後兩個主要港口之一。另一個,就是我前面提到過的,我們今年在那裡度過元旦的喬治亞州的港口城市:塞凡那。
因此,南北戰爭最終在查爾斯頓爆發,實在不是偶然的。
那麼喬治亞又是怎麼回事呢?它是緊挨著南卡羅來納西面的並列近鄰。喬治亞北部如屏障一般的阿巴拉契亞山脈,在當時的交通條件下,幾乎完全割斷了它和北方英屬殖民地的聯繫,它和南卡羅來納之間的分界線,就是綿綿流長的塞凡那河。
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