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早就染成暗紅色的餘暉中,七八個小孩子聚在小區兒童公園的出入口,有的爬欄杆,有的蹲著,有的靈活地反手抓背,有的正在踏地。人群之中有個矮小的男人雙手叉腰大聲地發表演說,因為有些距離,聽不見內容,只感覺他說話很有氣勢。
孩子們看起來聽得很認真,公園裡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過去。兩個年輕媽媽坐在旁邊鞦韆架上,腿上各自抱著幼兒,嘴角泛著笑意凝視著演講的男人。
「就以這種方式下去做,各位,聽清楚了嗎?」男人對著孩子們發問。
蹲在角落裡的一個男孩邊起身邊質疑說:「聽清楚了。可是叔叔你是誰呀?」
男人活力十足地回答:「我嗎?我是明智小五郎。」
孩子們面面相覷。
剛看見背影時,奉間就知道這男人是誰,等聽見聲音就更確定了。奉間加緊腳步,想快速通過公園欄杆旁邊的走道。
「什麼明智小五郎?」果然,孩子們有疑問。
「名偵探呀。你們不知道嗎?真是丟臉。」
「我們知道,可叔叔你不是呀。」
孩子們中有人低聲說「對呀」,也有人諷刺地竊笑,但笑得不是很用力。於是也有大人跟著笑了起來,那兩個年輕媽媽更是掩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矮小的男人見形勢對他不利,再度大聲喊:「這種事情,現在一點也不重要。總之照我剛才的說明,大家分頭進行搜索,聽見了沒?好,出動!」
男人擊了一記掌,孩子們不像是很投入的樣子,但還是解散各自行動去了。
奉間還差幾步就要到達九號樓的拐角時,從背後被人叫住了。
「喂!」
本間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本來他就拖著左腿走路,就算加緊腳步也快不到哪裡去。男人很快便追了上來。
「幹嗎,你不應該裝作沒看見,就想走人吧。」
本間回過頭揮著手說:「我不認識你,我們沒有關係,彼此是陌生人。」
「你還這麼說!」
碇貞夫豪爽地笑著追上來,愉快地和本間並肩走路,一邊配合著本間不太靈活的步伐一邊關切地說:「看你的樣子很辛苦嘛!」
「不用你關心。」
「如果可以的話,我是真的很想代替你。」
「閉嘴!」結果本間還是笑了出來,「你到底在幹什麼?」
碇貞夫挺起胸膛說:「指揮搜索行動,因為我是專家。我在召集少年偵探團訓話。」
「搜索什麼?」
「狗呀,好像是迷路了。」
本間停下腳步問:「獃獃?」
碇貞夫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沒錯,都怪你們給它取了沒用的名字,才會迷路了。」看來獃獃還沒有回來。
「聽小智說,它是只對人沒有戒心的狗,腦筋不是很好,可能被誰撿了去。」碇貞夫小聲地加了一句,「希望不要被汽車軋死了。」
本間知道這個男人很喜歡小動物,連以前住的公寓里的老鼠都一一給取名字,甚至只要聽聲音就知道哪只老鼠出現了。一開始,當他坐在從來不收拾的床上,盤腿看著天花板說什麼「現在的聲音是克里斯汀的,她和亞蘭正打得火熱」時,本間還以為他瘋了。
兩人來到電梯口,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氣。
「你怎麼知道獃獃的事?」
「小智說的。」碇貞夫的回答自然得就像喊自己的孩子一樣。因為小智也很黏他,本間也不在意,但小智說過「喊他碇叔叔的話,感覺好像他要生氣」,因為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威嚴。
「我可是跑了三千里來找你,結果你不在家,卻看到小智和他朋友湊在一起找狗,所以我就提供專業的幫助嘍。」
「可是,剛才的少年偵探團裡面沒有小智呀?」
碇貞夫撐大鼻孔,驕傲地說:「畢竟少年偵探團的團長得不一樣呀。我讓他跟井坂先生和小勝三個人去衛生所了,說不定獃獃被關在那裡。」
不管什麼時候見到碇貞夫,他總是穿著同樣的西裝。其實他有三套同樣布料、同樣剪裁的西裝經常替換著穿,所以旁人以為他只有那身行頭。他拉開那件穿舊的褐色西裝上衣,像變魔術般取出一個大牛皮紙袋。
「拿去,你要的東西。」
家裡的客廳還殘留著暖爐的熱氣。碇貞夫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穿過走廊到牌位前上香。本間則利用這一時間確認信封內的東西。
裡面是關根彰子在宇都宮的除籍謄本和工作記錄。看來之前擔心會被科長責怪,是多餘的。
「謝謝,太好了。」
碇貞夫一邊敲鉦一邊合掌祭拜,面對著牌位說:「千鶴子,你老公又在做些奇怪的事了。」
碇貞夫和千鶴子算是青梅竹馬,從小學時就認識。本間會和千鶴子相識,也是在讀警官學校時由碇貞夫介紹的。
事後碇貞夫本人也坦白說,一開始就打算撮合他們在一起,才介紹的。對他而言,千鶴子就像寶貝妹妹一樣,怎麼可以嫁給隨隨便便的什麼人。奉間反問他:「那你自己怎麼不幹脆娶了她?」碇貞夫很認真地思考後回答,因為太熟了,所以不行——居然說是因為太熟了。
由於他很忙,難得來到家裡。但是偶爾來時,都會在牌位前停留很久。本間也都會讓他一個人靜靜待著,直到高興為止。
本間拉把椅子坐下,將信封里的東西攤在桌子上。
除籍謄本的內容倒是一目了然。真的關根彰子在假彰子將戶籍分到方南町之前,從來都沒有動過戶籍。戶籍一直都是以父親為戶主設於「宇都宮市銀杏坂町二零零一號」。查對其浮貼紙條,真的彰子搬家之後的地址也都依序登記清楚。最早的記錄是東京都江戶川區葛西南町四丁目十番五號,確定遷入的日期是昭和五十八年四月一日。
那是她在葛西通商工作時的住址吧,公司就在距離不遠的地方。
東京都地圖和電話,哪一個離自己比較近呢?是電話,伸手就能拿到。於是本間拿起話筒,同時翻閱記事簿,查看葛西通商的總機號碼,打電話過去。
話筒里傳來女性的聲音。本間表示自己要寄東西過去,想確認地址。然後他念出紙條上的紀錄,結果對方說那不是公司地址而是員工宿舍的。
奉間掛上電話,抬起頭,看見碇貞夫站在和室和客廳的交界處望著他。
「真想喝海帶茶。」碇貞夫說。
「在柜子的最下面。」奉間回答。
碇貞夫走向餐櫃,依照指示打開櫥櫃門拿出了小茶罐,接著將水裝滿水壺,放在煤氣爐上後點火。
「我得自己來嗎?」碇貞夫問。
「當然。」
「你要不動,小心很快變成糟老頭。」
「我早就感覺自己好像變成糟老頭了。」
戶籍貼條上記錄的第二個住處,是關根彰子申告破產時所居住的錦系町城堡公寓。本間想,大概關根彰子離開葛西通商的宿舍搬進這棟公寓時,花了不少錢。或許她就是從這時開始走偏了路。
年輕人住在員工宿舍時,為門禁、噦唆的管理員和壞心眼前輩的欺負等原因,自然很嚮往一個人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對於獲得那種自由要花費多少錢的「現實」卻不太能認真面對,因為窩在宿舍時,他們並不能真實感受外面的世界——不論是開燈還是馬桶沖水都要花錢的「使用者付費」的殘酷事實。
貼條上最後記錄的是她破產後搬家的住處:她於一九九零年三月十七日消失行蹤的川口公寓。
母親過世後,關根彰子去找律師詢問保險金的事,卻完全沒有提到其他不動產的問題。這表示她母親一個人生活時居住的老家,應該是租來的房子。父親早年過世、只剩下母女倆的家庭中,這種情形是可以理解的。
就除籍謄本和戶籍貼條上的記錄來看,她母親在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死亡之前,曾經搬過三次家,都是在宇都宮市內。死亡時登記的戶籍住址銀杏坂町二零零五號,已經住了十年,離原戶籍也很近。
她母親沒有離開宇都宮市,是基於對故鄉的依戀,還是擔心一個人到都市工作的女兒,為了讓她有一個隨時可以回來的「巢」呢?
碇貞夫安穩地坐在本間斜對面的椅子上,伸手拿起本間看完的除籍謄本翻閱,一句話也沒有說。
勞保局拿來的就業記錄也跟本間猜測的一樣。關根彰子果然重複投保,擁有兩個勞工保險的被保險人號碼。
一個是真的關根彰子在葛西通商上班時投保的號碼;另一個則是一九九零年四月,假的彰子被今井事務機公司任用後,聲稱「自己是第一次投保勞保」而取得的號碼。
「拿到資料後,我還跟勞保局負責該業務的人通了電話。」碇貞夫開口說,「重複投保的事讓對方也嚇了一跳,說不是沒有人隱瞞過去的就業記錄。這種人如果來櫃檯說『第一次上班』,為了避免不正當的支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