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川口市南町2-5-2是棟四層舊樓,叫「川口公寓」。一樓是整修過後新開張的店面,一間是光鮮亮麗的便利店,另一間則是與之大異其趣的咖啡廳「巴克斯」,面對道路的窗戶顯得陰沉。

一眼望去,川口公寓裡面似乎沒有常駐的管理員。便利店收銀台前站著一位活力十足的年輕人,本間向巴克斯的入口走去。便利店的店員更換太快,而且對當地的情況不很清楚。那裡是孤獨的人或以孤獨為樂的人才會去的場所,不會有什麼好線索,就算有也不會有人留意。以前本間曾經為了調查一起搶劫案,集中走訪了各便利店,結果吃驚地發現,店員幾乎不會對顧客的長相留下任何印象。

巴克斯的門口掛著「準備中」的牌子,但大門開著。本間邊打招呼邊走進去,看見吧台裡面一個年輕女孩和大聲談笑的中年男子同時抬起了頭,兩人的手臂上都沾滿了泡沫。

「對不起,我們還沒有開門。」男人說話的聲調顯得意外且分外高亢,說話的同時他用手腕擦了一下鼻子,於是修剪漂亮的鬍鬚也沾上了泡沫。

本間站在大門內側說明來意,想探聽過去住在這裡的人的消息,不知他們能否告知房東或管理這棟大樓的物業公司在哪裡。

「我就是房東。」男子答道,隨即一邊擦掉手上的泡沫一邊走出吧台,年輕女孩則繼續清洗東西,眼睛卻盯著本間。

「你說以前住在這裡的人,大概是什麼時候?」

「一九九零年,也就是前年。我確定前年的一月她還住在這裡,四零一號房,叫關根彰子,在酒廊工作。」

「哦。」男子仔細看著本間,「你還挺清楚……你是那個關根小姐的親戚?」

本間將準備好的說辭重複了一遍,男子邊聽邊點頭,然後回頭對洗東西的女孩說:「明美,去叫你媽過來,讓她帶上公寓的檔案夾,快點!」

「是。」女孩從吧台里走出來。她穿著短得嚇人的迷你裙,雙腿的線條細長得令人驚艷。這兩人居然是父女,一時間不禁給人奇妙的感覺。

「來,這邊坐。」男人邀本間坐在最近的位置上,自己先坐了下來。

咖啡廳卻以酒神巴克斯命名,有些怪,內部裝潢倒是名副其實。堆積的貨品、壁紙和塗成黑色的吧台,一眼讓人聯想到酒吧。

「你這樣很辛苦吧?」男人翻遍口袋,好不容易才掏出香煙,邊點火邊說。看見本間遞出名片,他趕緊叼住香煙,又開始手忙腳亂地翻口袋,這次卻一無所獲。

「我的名片好像用完了,我姓紺野。」說完,他微微頷首致意。

「耽誤你時間不好意思,你們是不是該準備開張了?」

現在約十一點,午餐應該屬於營業範圍。紺野卻笑著搖頭道:

「我們傍晚才開店。幾乎一半算是酒吧了,因為也有卡拉OK的設備。」

狹小的店內有一角用帘子遮住,或許就是放卡拉OK機的地方。

「你還記得關根彰子小姐?」

「這個……我不太管公寓的事,都交給我老婆處理。她馬上就來,你問她更清楚。」

彷彿為配合紺野所言,那個叫明美的女孩回來了。她從隔開店面和裡間的門板後面探出身說:「爸,媽叫你也來,帶著客人一起。媽一聽說是關根小姐的親戚來了,嚇了一跳。」

紺野信子坐在店後面的小辦公室里,周遭滿是賬簿。按他們夫妻的說法,他們在別處還有兩家公寓,都由信子一人打理。

引介完後,紺野先生便立刻回到店裡。本間憑第一印象覺得他是個善於交際的男子,但他和太太站在一起時,卻又給人以弱勢丈夫的印象。真是有趣的遠近比較法。

溝通之後,信子立刻抱出一個紙箱,大約有裝橘子的水果箱大小,蓋子上面印有「玫瑰專線」的公司名,以及一個看似該公司商標的玫瑰花造型的簡單圖案。文字和圖案都是粉紅色的。

「我一直都收在倉庫里,因為不太放心。」信子拍拍紙箱蓋,「這些都是關根小姐的私人東西,她離開這裡時留下的。不管怎麼說,我們不能隨便丟掉。」

「什麼意思?」

信子挑高了眉毛,顯得很意外。她的眉毛沒有經過修整和描畫,形狀很自然。

「關根小姐離開四零一號房時,什麼家當都沒帶走,難道你不知道?」

坐在信子請他坐下的旋轉椅上,本間探出身子問:「換句話說,她沒有跟你們說一聲就離開這裡了?」

信子用力點頭說:「倒是留了一封信,說什麼自己老是很倒霉,想離開東京到新的地方重新開始。過去的東西部留下來,請我們幫忙處理,大概就是寫了這些吧。我做這行這麼久了,頭一次遇到這種房客。」

「那麼她只提了一隻皮箱就離開這裡了?」

「應該是吧。」

「之後沒再見過面嗎?」

「是呀,換句話說她是趁夜逃跑了,半夜裡就悄悄不見了。因為我們也不住在這裡,根本不知道。是早上到巴克斯打開信箱拿報紙時,看見四零一號房的鑰匙和她留下來的信,我們才知道她跑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信子拿出檔案夾,檔案夾的背面寫著「川口公寓租屋」,裡面夾滿了文件。

「平成二年,就是前年。沒想到都過了這麼久了。」

真的關根彰子去找溝口律師是在那一年的一月二十五日。假的彰子出現在今井事務機公司、租方南町的房子居住則是在四月。戶籍的分籍手續是四月一日辦的。所以說兩人的身份交換——真的關根彰子消失在這裡應該是……

「在三月份?」

信子翻閱檔案,點點頭說:「沒錯,三月十八號,星期日。那一天早上,我剛剛也說過了,我們發現了那封信。」

這麼說,她是在前一天、星期六離開了這裡。傢具、行李都沒有帶走,獨自一人,沒有跟房東說一聲便銷聲匿跡了……

「她留下來的信呢?」

「不好意思,早扔了。」

那就沒辦法了。

「關根小姐會做這種事?她是個很隨便的房客嗎?」

信子側著頭對僅有的記憶思索片刻,回答:「倒也不是……所以我才很吃驚。她頂多就是半夜把垃圾扔出來,深夜回家上樓梯的聲音太吵之類。」

「房租都準時交付?」

「是的,每個月都準時交。」

「她是在酒廊上班吧?關於這一點,她剛搬進來的時候有沒有什麼麻煩?」

信子笑了,臉頰上堆起的笑紋反而更增魅力。她就是這種類型的女人。

「對這種事太噦唆的話,恐怕找不到房客。我們這裡押金收三個月,還必須簽合同。只要不對鄰居造成困擾,對於房客的職業、生活我們一般不會設限。」

紺野信子這女人算是個標準的生意人吧。沒有化妝,頭髮也只是簡單束在後面,發自內在自然的緊張感,讓她看起來顯得年輕。

「很老實,是個不錯的房客。關根小姐見面也都會和人打招呼。」

本間慢慢地點頭。應該是吧,溝口也說過兩年前見面時,她給人很沉穩的感覺。可是,她為什麼毫無預兆地留下身邊東西消失無蹤了呢?本間想,在可預料的情況之中,恐怕發生了最糟糕的事情。

如果真的關根彰子將戶籍賣給了他人,就沒有必要趁夜逃跑。如果她想搬家,只要循正常手續辦理即可。退一步想,就算她想將所有傢具、私人物品徹底更換,重新生活,也應該採取更合常理的做法。她應該會對房東提起過理由。真的關根彰子在兩年前的三月十七日從這裡消失,沒有告訴任何人便突然音訊仝無。四月初,別的女人冒用她的身份開始在方南町生活。

奉間感覺胃開始慢慢翻騰。蒙眼遊戲的箱子里,放的並非算盤,而是造型奇怪、一不小心就會割傷手的刀子。

紺野信子疑惑地看著他。本間指著紙箱問:「我可以看看裡面的東西嗎?」

「可以,請。」

他在待客用的茶几上打開了箱蓋。

「傢具之類的大型東西不是賣了就是當作大型垃圾處理掉了,至於這些東西就……」

東西不多。三盒磁帶,五副廉價的耳環,裝在盒子里的珍珠別針,只有前面幾頁寫過的家計簿(頁角都已泛黃)和一張過期的國民健康保險證,期限到平成元年(一九八九年)三月三十一日止,登記地址則是這棟公寓。還有破破爛爛的美容院會員卡和兩本文庫版書,兩本都是古代小說,輕鬆的捕快故事,倒是令人意外的興趣。

「磁帶內容是什麼?」

「好像錄了音樂,我女兒聽過一次,還說大概是從收音機里錄的東西。」

此外就是幾份文件——都是東京都內某家醫院給病人的簡介資料,上面寫著門診的挂號時間、標示各科位置的地圖、預約的方法、領葯規定等就診須知。一張收費明細夾在簡介資料中,日期是一九八八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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