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關為理想獻身的神話傳說中,嚴格來說,沒有一種尚武的文化,如日本的武士、中世紀的騎士等,能夠做到無情地、不顧一切地實現自己的理想。無論在言語上如何誇大,當面臨著生與死的嚴竣考驗,宇宙中每一個種族都是自私的。那麼,在那些由克隆技術延續後代、自出生便接受戰爭教化的天頂星人當中,有多少人會為理想而不惜一切?對天頂星軍隊最出色的飛行員米莉婭?帕麗諾來說,結局是必然的:她高傲的自尊和全然的自信使她無法接受空中和地上兩次格鬥都被麥克斯?斯特林擊敗的事實。她無法壓制自己情感上的衝動。殺掉仇人,便成了擺在她面前的惟一道路——復仇,不惜一切代價。
毫不奇怪,接下來發生的事將為以後的詩歌、爭論、學術研究和偉大的戲劇提供豐富的素材。
——艾爾塔那?黑莫爾,《冬天裡的蝴蝶:人類關係與洛波特戰爭》
太空堡壘小心翼翼地在太空中遊盪,保持著高度的警惕,但對於戰爭,它也只能如一個老兵一樣聽天由命。
天頂星人已經向他們發起過多次攻擊,這種情況還會持續下去。在戰鬥中的生活更顯充實,死亡時常光顧——這場戰爭已延續了數年。船上的每個人都在想,當下次攻擊來臨時,被列入死亡名單的可能就是自己。
麥克羅斯城的市中心是一個公園,這是市民們精心布置出來的。頭頂是地球上的仲夏夜空,它是影像虛擬工程師的傑作。周圍甚至還有蟋蟀的叫聲——這些幸運的寵物在戰爭倖存下來。
麥克斯?斯特林在和平噴泉附近的街燈下踱著步子,幾米之外泉水潺潺流動,他看了看錶,這已是他在兩分鐘內第七次核對。
「天,都快九點了。她不會有什麼事吧?」
他擔心米莉婭不會出現——實際上,他反而更擔心她真的會出現。這個相貌普通的年輕人整了整領帶,希望他惟一一件運動夾克不會顯得太過寒酸。他突然心裡一沉,發現自己忘了去取預訂好的鮮花。
他不知道死亡正在身邊徘徊,一雙殘酷的眼睛已經在陰影里盯了他好幾秒鐘。
「真不敢相信我約了她在公園見面——一位女孩,還是晚上!」他自言自語道,「她不會是被人搶劫了還是什麼了吧。」
實際上,街頭犯罪在麥克羅斯城幾乎不存在,而且由於懲罰非常嚴厲,重犯的數字達到了零。但是對一個等待著夢中情人的年輕男子來說,這些數字毫無意義。雖然這個女人他在幾小時前才剛剛認識。
而正是這個女人。冷靜地躲在黑暗之中,準備取他的性命。
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跑動的腳步聲,還有她的怒叱:「地球人,準備受死吧!」
米莉婭一早已經到達,一直在暗中窺視著他。她在二十五分鐘前就計畫好,等約會時間一到就把他殺死。仇恨在她心中瀰漫,但是一股奇怪的感覺卻不斷滲透——她感到自己彷彿被他吸引,當中的原因既神秘又難以名狀。
她對自己說,她只是在研究敵人的行為和可能的弱點。她努力剋制想看著他走動的慾望。她對自己說,她只是在等待最佳時機,雖然公園的這片區域空無一人,但她仍然讓時間一分一分的流逝。
米莉婭觀察著他的眼睛、嘴唇,還有他的一舉一動。她感到心中一陣顫抖,無論精神上和身體上受過多嚴格的軍事教化,也無法令它平靜。但最後,憑著一股為理想獻身的巨大意志力,她猛然沖了出去。
當然,麥克斯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起初,他還以為這是個玩笑。
他見到她像一頭優雅的獵豹似的向自己衝來,閃著寒光的匕首高高舉起。米莉婭濃密的綠髮在身後揚起,仿如一面旗幟。她仍然穿著棕色的緊身衣,腳上穿著-一對及膝的藍色長靴,一條黃絲巾系在頸上。
她的眼光變得狂熱。她是一名受過嚴格訓練的天頂星戰士,然而不知為什麼,這個憂鬱的地球人卻令她猶豫不決——甚至令她變得軟弱!但這一切終將結束,麥克斯會死去,以補償將她擊敗的罪孽,而她將再次成為不可征服的米莉婭。
麥克斯正用練習過無數次的禮儀向她問候,慣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在他臉上浮現。「米莉婭,很高興見到你……真開心你能來……哎……」
她向他撲過來,鋒利的刀刃發出迫人的寒光。這把匕首是日本倭刀和蘭德爾獵刀的混合體,有一個圓形的護柄。她見無法完全封住麥克斯的退路,便將手中的匕首朝他猛擲過去,同時又從身上抽出第二把利刃。
兩把匕首都不同於她慣用的天頂星武器,但重量和平衡性相差不大。用槍會快很多,但內心熱切的復仇感使米莉婭選擇了較為傳統的武器,他們必須進行一場面對面的肉搏,冰冷的鋼製武器將刺入這可惡的地球人心臟,重拾她失去的榮譽。
這時,麥克斯終於意識到這兇狠的刺殺並不是玩笑。他的反應速度在SDF-1上是最快的,連醫學專家也幾乎難以測量——他的身體協調性和反應速度無人能及。
麥克斯還在想著米莉婭會對他說些刊么,他的身體已經感應到匕首的鋒芒,本能地閃避。某種對戰鬥的神奇預感打斷了他腦中正費盡心思籌劃的一場浪漫演講。
電光火石的一刻,他一一避過襲擊。匕首從他身邊划過,深深射入一棵樹榦。
這是她第一次失手。但她沒有後退,仍然繼續攻擊。
麥克斯吃驚地望著她向自己衝來。她將第一把匕首的刀鞘遠遠拋出去,它無聲地落入草叢中。
「喂,你瘋了嗎?」在情感上。麥克斯已經深深愛上了她,但本能卻在發出警告,預示著威脅即將來臨,令他的身體自動作出反應。
她將第二把匕首拔出劍鞘,「我是米莉婭?帕麗諾隊長:天頂星的戰士!」
麥克斯嗆了一下,「看來我們的第一次約會沒戲了。」
他體內的某些東西已經作出了改變,他將重心前移,就像一個帶球前鋒——這讓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重量——雙手則握成拳頭,一雙SDF-1上速度最快的拳頭。
然而,他仍然為她著迷,他壓抑著反擊的衝動。一次小小的謀殺未遂並不能改變這個事實——他已經不可自拔地愛上了她。
她看著他移動身體,投來關注的眼神。這個懦弱男子的關心 (為了想像中愛人的安全)是如此可鄙,而且用錯了地方,然而……
在她內心深處,她清晰無誤地感覺到,麥克斯的猶豫是出於對她的愛慕。在她無敵的軍中生涯里,還有誰會為米莉婭?帕麗諾的安危顯露出如此單純、鍾愛的關切?
沒有人,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突如其來的想法驅使她再次向麥克斯撲去,這次一定要將他殺死!
當金屬匕首從劍鞘中拔出時,發出幾聲「嘶嘶」的響聲,銳利的鋒刃在公園柔和的街燈下吐出邪惡的寒芒。「傻瓜!為自己的生命而戰!」
他的雙眼流露出一種令人噁心的誘惑和傾慕。對一名真正的戰士來說,他對她的那種關心是毫無意義的——但它卻在侵蝕著她的決心。
在她體內,一股強烈的仇恨正熱熾地燃燒。殺了他!立刻動手!在被他征服之前……
「為我的生命?那你又為什麼要襲擊我?」麥克斯迷惑不解。但他的身體已做好準備,兩人都擺出徒手格鬥的姿勢,看來這一戰勢不可免。
她像一名劍術大師般將匕首舉到視平線上,兩人幫感覺到它鋒利的寒光。「我要報仇!」
他的手伸向那把深陷在樹千里的匕首,她重新對形勢作出評估,讓麥克斯拿到匕首更符合她的原意。她想跟他來一場公平的決鬥,擊敗他、羞辱他,就像他對她所做的一樣。
他的手從匕首的刀柄上緩緩移開,轉身對著她,「恐怕我不明白我們到底在打什麼。」
他沒有碰那件觸手可及的武器。他的生命處在危險之中,但另一方面,他的生命又在那裡,在凝視著她,一把匕首握在她手裡——這個女子,他的生命中不能沒有她。
不知軍事法庭對愛上敵軍飛行員的人會給予什麼懲罰?
「你說的復仇是指什麼?如果你是天頂星人,我能理解我們為什麼要——要搏鬥。」他幾乎說不出這個詞,「可你為什麼要報仇?」
她高舉起手中的短刃,這把匕首仿如一把縮小的日本武士刀,刀鋒銳利、鋥亮,鏡子般反射著光線。「我……我有原因!」
說話問,她高高躍起,以美洲獅般的迅猛速度向他撲去。
麥克斯的激情和疑慮已暫時退到一邊,身體的本能反應佔了上風。
鐸利無比的刀刃剛剛刺到他所站的地方,麥克斯已經騰空躍起。
她用天頂星髒話狠狠地咒罵一聲,看著他從容落下。他沒有逃跑,只在她身邊遊走閃避,「米莉婭,我對你做了什麼?」
米莉婭知道他留下來的用意,她像瓦爾基里(北歐神話中戰神奧丁的女僕,她引導陣亡者的靈魂到瓦爾哈拉殿堂)一樣,再次舉起手中的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