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五

小序:X年X月X日,原C城大學中文系五九、六0屆畢業生何荊夫、孫悅、許恆忠、吳春、李潔、蘇秀珍以及號稱「小說家」的我,在C城大學教工宿舍三幢一0二室孫悅的家裡相聚。這是一次歷史性的會見,值得大書特書。每個人都是典型。每個人的經歷都可以寫一部長篇小說。可是,中國像他們這樣的人,少說也有幾億。倘使都要把自己的經歷見聞寫成小說,再辦一萬個出版社也不夠。而且當代的讀者要用去多少時間!後代的歷史學家又會增加多少麻煩!文藝講究概括,歷史崇尚簡約。所以,大家公推我對此次會見作一次綜合性的報道。報道要求:恪守寫真實的原則;充分發揮小說家的描述專長;體例應求新穎,文筆務必酣暢;文貴有「我」,褒貶隨意,但務須公正直率,嚴禁春秋筆法。

筆者號稱小說家,實則是不生蛋的母雞。四十大幾的人了,小說只發表了一篇。幸者「發」逢其時,一舉成名,加入了作家協會,小說家之名由是得之。故,作家與否,不在於「作」與不「作」,「作」得如何,而在於是否有機會入「會」即入「家」也。此題外之話,當即帶住。

筆者自知心愚筆拙,但同學之情義難卻。水平有限,錯誤在所難免。文責自負,不求諸兄包涵。是為序。「小說家」章立早X月X日

上午九點開始,同學們都陸陸續續來到孫悅家裡。幾個女同學先來,早把飯菜做好。所以十點半鐘一過,大家就在飯桌上就座了。

孫悅的房間不算小,十四點二平方米。內中擺了一張雙人床,一張寫字檯,一張吃飯桌,一個五斗櫥,一個書櫥。平時只有母女二人,一點也不覺得擁擠。可是今天不行了。凳子不夠坐,床上也坐了幾個,人靠著人。小小的吃飯桌哪裡夠用?寫字檯也拼在一起了。有人建議把五斗櫥暫時搬出去,騰個地方。可是孫悅不肯。櫥上放著一個青瓷細頸花瓶,插了鮮艷的鮮花,這是她特地為這次聚會布置的。櫥搬出去,鮮花放在哪裡?沒有了花,這次聚會的詩意也就削弱了幾分。許恆忠聽了,連忙表示贊成,他說:「是不可無花呀!我們這次聚會實在難得。雖然我們大部分在C城工作,可是平時各有各的攤子,見面機會極少。何況這一次還有吳春、蘇秀珍和李潔這幾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呢!再說,咱們這些窮酸秀才也只配在這裡『擠擠一堂』,磕磕碰碰。等哪位升遷的時候,咱們再到他的客廳里去吧!」許恆忠話剛落音,蘇秀珍連連擺手:「你們要是願意,都到我家裡去!我們的客廳不大,接待你們還行!擺設,也不比你們大城市裡土氣。什麼時候去?通知我一聲,我和我們的蔡書記親自去接你們。」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個蘇女士總喜歡咋咋呼呼,虛張聲勢。她明知我們誰也不可能專程去她那裡,還是要作出個誠意邀請的姿態。其實是為了炫耀她的闊氣和神氣,激激我們這些窮酸秀才。今天席上的幾位女同學,就數她打扮得光鮮:燙著新式的捲髮,擦著雪花膏,灑著香水。似乎唯恐我們忘了她的雅號——「八里香」。這雅號大概是我起的,只在男同學中流傳。含義有二:其一,她愛塗抹,叫人老遠就聞到她身上的香氣;其二,她右頰上有一塊疤,臉上擦粉,「疤里」也香。我知道,起這樣的綽號有些缺德。但是今天見了這位女士,對這雅號我還有點自我欣賞呢!再看她那身打扮!西裝上衣把肥胖的身子裹得緊緊的,動彈一下扣子都會彈掉的吧?她把臃腫膨脹當作曲線了。褲子的料子我不認識,準是新產品,褲縫挺得可當刀子削水果。半高跟的皮鞋支撐得了一百五十斤嗎?她每走一步,我都擔心她會摔倒。越打扮越丑。可是人家現在是某縣縣委副書記的夫人,外貿局的副局長。身份又顯又貴,職務又鬧又美。

按下蘇秀珍不表,且說吳春。吳春是和何荊夫一起來的,他就住在何荊夫的宿舍里。他一到,就把鞋子一脫上床坐了。菜一端上來,他就拿起筷子夾一塊肥肉塞到嘴裡。所以,還沒開飯,他的嘴已經油乎乎的了。他聽了蘇秀珍的話,放下筷子,對蘇秀珍說:「小蘇,遠水不解近渴,咱們還是只顧眼前吧!」他把臉轉向大家:「酒家在鄉下蹲得悶氣,想出來散散心,不料老同學們熱烈響應,叫我十分感動。昨夜,我和老何談了一夜,想送給大家一個見面禮。結果胡亂湊成散曲一首……」

許恆忠一聽樂得叫道:「好哇,吳春!你本來就是著名的『閨閣詩人』么!」

「閨閣詩人」四個字把大家引笑了,連李潔都笑得前俯後仰。一個個一邊笑,一邊指著吳春叫「大姑娘」,「大姑娘」。孫悅笑道:「你們盡量出洋相吧,幸虧我們憾憾在學校里吃午飯。人家是老貓不在家,小貓上籬笆。我們倒好,小貓不在家,老貓亂哇哇。」

何荊夫推推吳春的肩頭說:「別管她老貓小貓的,把你的散曲拿出來吧。」

吳春點點頭,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摺疊的紙片,慢慢地打開,交給孫悅說:「發揮一下你的藝術天才吧!」孫悅接過紙片從頭看了一遍,笑著說:「哎喲,這個大姑娘!這是什麼鬼散曲?我不念,別折了我的嗓子,砸了我的牌子。」

幾位男同學一聽,一齊來搶著念。不料吳春早把紙抓在自己手裡,叫嚷道:「你們不要見榮譽就搶,見困難就讓。俺自己念!俺自己念!」他是浙江人,一口南方官話,把個「俺」字念得怪裡怪氣,又引起大家的鬨笑。他等大家的笑聲停了,竭力裝成一本正經的樣子,摹擬著我們大家熟悉的教元曲的老師的姿態,用手抓抓頭皮,閉上眼睛,輕輕晃動著腦袋,說道:「聽了——」

同學們都強忍住笑。只聽他一字一板、拖腔拖調地吟唱道:

「說你我曾同窗?甚荒唐!那一個頭戴烏紗俏模樣,這一個監牢里養得鬚髮長。她的夫務農,你女士經商。我曾經騎馬扛槍,他也曾引車賣漿。是什麼高等學府,能培養這千行百業的狀元郎?休提同窗,體提同窗。仔細地剔除鬢邊霜,小心兒養育兒女行。且將這大肉盡吃,美酒盡嘗,莫辜負人生一場。快動手呀么兄弟,快動手呀么姐妹,今日一別,啥年月才能重聚一堂?」

吳春吟讀開頭幾句的時候,大家聽一句、笑一句,同時指著同伴們說:「說你!」「說你了!」可是聽到後來,都不笑了。吟讀到「仔細地剔除鬢邊霜,小心兒養育兒女行」的時候,吳春的嗓音哽咽,連咳了數聲,兩位多愁善感的女士抹起眼淚來。吳春吟讀完了,大家還沉浸在感傷的情緒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人說話。吳春連喝了兩杯酒,眼睛仍然半睜半閉。

許恆忠覺得氣悶,叫了一聲:「吳春!」吳春忙把耳朵轉向他。「吳春,你這散曲什麼牌子,什麼題呀?」吳春睜開眼睛看看大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正像我們的生活,限不了牌子也限不了題。二十年前,有誰能想到,我們走過的生活道路會是如此的不同呢?我們每個人都能把自己的道路豎個牌子出個題嗎?就說我吧,歡歡喜喜報名到了西藏,滿以為去為藏胞培養下一代的,誰知卻到邊境界上做了一名武工人員。騎馬扛槍,出生入死,一干就是十年。槍子兒有眼,沒有打死我。我倒愛上了那個地方。可是身體垮了,不得不回到家鄉過著半休養的生活。」

一位同學問:「聽說你的小日子過得很不錯?」

「不錯!」吳春把大腿一拍,又恢複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要不要我給你們講講我的羅曼蒂克?」

真夠浪漫的。吳春從西藏病退回來的時候還是光棍一條,而他的寡婦母親已經去世。原單位的領導想到他回鄉以後生活困難,給他開了一封特殊介紹信:「今有吳春同志回鄉病休,請盡量安排輕便工作,並協助解決婚姻問題……」吳春老老實實地把這封介紹信交給家鄉的公社黨委。一切如願以償:他被安排在公社做文書工作,願干就干,不願干就在家裡休養。另外,公社一位婦女幹部幫助他在一個星期內建立了一個家庭。

「一個星期!」所有的同學都表示驚訝。孫悅簡直不相信。她一再問何荊夫:「是真的?老何!」何荊夫對她笑笑,然後點點頭。她還想向他說什麼,但看到他在注視著自己,便把目光轉向別處,不說了。我覺得今天他們的情狀是叫人高興的。

「乖乖!真有你的,大姑娘!怎麼樣,老婆特別漂亮,一見鍾情了吧?」蘇秀珍問。表情比語調更誇張。

吳春哈哈大笑:「小蘇,我已經不是什麼知識分子,不懂得什麼鍾情不鍾情。這一輩子除了我的母親,我沒愛上過誰,也沒被誰愛過。我需要有人照顧我的生活,我的不利條件是身體垮了,我的有利條件是在邊疆存起了幾個錢,而且工資也不算低。這一切沒見面就說得一清二楚。她也是沖著這樣的條件來的。她的家庭經濟困難,兄弟姐妹多,嫁給我這麼個有點錢的『獨苗』不是正好嗎?至於感情,我只知道我看著她還順眼,她看見我也不討厭。這就成了。還有什麼需要多談的?不是一見鍾情也可以說是一見定終身。」

各人體味著吳春的話,沒有人笑。

「你們合得來?」孫悅擔心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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