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雲進來的時候,耿林正坐沙發上看電視,與往日所不同的是他依然穿著外衣。在劉雲回來之前,他不上一次想過,劉雲發現他回來會是什麼反應,吃驚地看他一眼、憤怒地瞪他一眼、不知所措地慌亂地望著他、立刻委屈地哭了?他眼睛盯著電視的時候,腦袋浮現的都是這些想像。聽見任何響動,他都會緊張一下,以為是劉雲回來了。他調整一下自己的坐姿,不讓自己看上去太緊張,也不太放肆;既不是太拿她當回事,也不是不尊重她。儘管他還不清楚自己在劉雲面前為什麼這麼局促,因為他要離婚,覺得對不起劉雲,還是因為他好久沒見劉雲,距離造成了他和劉雲之間的陌生感?他不清楚,但劉雲走進客廳的時候,耿林就是像自己希望的那樣,不卑不亢地坐在自己從前家裡的沙發上。
但是劉雲一眼都沒看他,即使她已經對他開口時,也不過是背對著他,好像他不過是一件沙發的裝飾品。
耿林亂了,他被劉雲的默然狠狠地擊中了。他現在比劉雲到辦公室鬧那會兒更恨她。
劉雲把陽台上所有的花兒都澆了一遍水,回到客廳面對耿林時,耿林已經關了電視,正怒氣沖沖地瞪著劉雲。
"你有什麼事?"劉雲甚至不去計較耿林用什麼目光看她,這讓耿林更覺得不舒服,彷彿劉雲的態度在提醒他,他現在已經沒有權利用這樣的目光看劉雲。
"我找你還能有什麼事?"耿林把肚子的傷心話大致濾了一遍,覺得這話最妥。
"請你快說,說完快走。"劉雲的不慍不火讓耿林再一次覺得自己敗了。
"你用不著這樣跟我說話。"耿林臉上是不屑的表情,下半句憋在肚子里沒有說出來的話是,"我們之間誰不了解誰啊!"
"怎麼跟你說話是我的事。你要是精力過剩不妨多關心一下婁小姐怎麼說話。"
"你!"耿林氣壞了。
"別這麼激動,快說正事吧。"劉雲的口氣依舊。
"既然你這麼無所謂了,我也沒必要太顧忌了,房子給你,銀行里的存款給你,我協議離婚。"耿林說得乾脆,完全是命令句。
"房子,錢都給我,然後離婚,對嗎?"
"沒錯。"
"這房子和錢加在一起是多少?"
"你很清楚,一直是你管錢來著。"
"五十萬左右?"
"差不多,那五萬股票我想拿走。"
"好,那就是四十五萬左右。"
耿林沒接話兒,因為不知道劉雲接下去要說什麼,他怕自己的話被劉雲利用。
"四十五萬!"劉雲說著也坐到耿林旁邊的另一張沙發上,她若有所思地接下去說,"這些年我是你的保姆、採購員、廚師、管家,我把青春給了你,還讓你踐踏我的身體,造成終身不孕,現在看,在我們的性生活中我充當的不過是妓女的角色,所不同的是,你這個嫖客不是一把一利索,而是最後付總賬。你想用四十五萬買走這一切,你說是貴了點兒,還是便宜了點兒?"
"你想要多少?"
劉雲被耿林的話噎住了,他沒為她故意傷他的話而激動,相反卻誤解她,以為她要更多的錢,劉雲的心都涼了。
她盯盯看著耿林,耿林再一次把劉雲目光的含義理解錯了。
"說吧,我想,現在沒什麼話你說不出口的。我的錢要是不夠,我可以借。"
劉雲把茶几上的一杯剩茶端起來,沒到耿林的臉上,耿林一下子就跳了起來。
"你--你這個潑婦!"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去抹臉上的茶水。
"這次讓你說對了,耿林!我就是潑婦!"劉雲一邊說一邊把能抓到手上的東西朝耿林砸去。耿林東躲西藏,完全沒有了方寸。
"你瘋了,劉雲!"耿林一邊躲一邊試著接近劉雲。
"沒錯,瘋了。"劉雲繼續朝他扔東西,因為太激動,沒注意到耿林企圖接近她。當她把沙發之間的檯燈拿起來的時候,耿林抱住了她,馬上搶下了她手裡的檯燈。
耿林把劉雲按倒在沙發上,重重地打了她一個耳光,他希望她能停止瘋狂。沒想到的是劉雲更加瘋狂,她不知從哪兒得到了比她自身力量大出幾倍的瘋勁兒,硬是從耿林的手中掙扎出來,一頭扎到耿林的左臂上。耿林"嗷"的一聲慘叫,鬆開了劉雲。
血從耿林的手腕流下來,滴到了地上。耿林疼得臉皺成了一團,他抬起左手,仔細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害怕了,劉雲咬破了他的手腕,傷口似乎很深。他把目光投向劉雲,目光中流露著病人般的企求。劉雲坐下來,她被耿林的目光喚醒了。出於醫生的本能,她馬上冷靜下來,彷彿換了一個人。她走近耿林,端起他的手臂看了一眼,好像耿林此時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患者,而傷口也不是她一手造成的。她發現傷口挺深,便命令耿林:
"坐下,等在這兒。"
劉雲先到衛生間洗了手,然後取出家裡的小藥箱。她拿出一針破傷風預防針和一個一次性的針管,再回到客廳。
耿林像一個聽話的孩子,等在那兒。劉雲給他注射了破傷風針,然後又為他包紮了傷口。當她做完這一切時,醫生和患者的身份又消失了,他們互相看了看,頓時陷入了尷尬中,剛才發生的一切齷齪之事又回到了他們心中。
耿林看看劉雲,她那無動於衷的堅硬表情讓他害怕。在這一剎那,他喪失了力量,他無法想像這兩個女人會把他的生活弄到怎樣的田地。
"劉雲,我求求你,離婚吧!"耿林說著跪到了劉雲面前,"我受不了了。"
劉雲看見跪下的耿林,第一個反應是走開,並已背對著他。她從來沒見過耿林這樣,因此受不了這樣的刺激。但她頭腦中第一個反應很快就被第二個反應代替了。她想:"他是為另一個女人跪下的。"
"我希望你還能保留一點自尊。"劉雲說的時候內心的感受是為耿林的行為感到羞恥,而不是感動。
耿林就勢坐到沙發上。
"你想要的東西都可以得到,劉雲,放了我吧。"耿林囁嚅著。
劉雲再一次感到被傷害。她想的是,她的丈夫為了和另一個女人一起生活,竟然到了如此低三下四的地步。
"耿林我告訴你,我絕不離婚。你有辦法就想去。"
"那我們就法院見了。"耿林話音依舊不高,但也恢複了敵意。
"如果你不在乎,我沒什麼在乎的。現在你滾吧。"
"你到底想要怎麼樣?"耿林突然吼了起來。
"我不賣自己。"劉雲平靜輕蔑地說。
"這是兩碼事,你不要再找借口了!"耿林吼聲越來越大。
"滾!"
劉雲說著開始去撿剛才被她扔過來的東西,然後又朝耿林扔過去。
"劉雲,你會後悔的!"
"滾!"
耿林扔下一句寓言似的話,離開了。
有些事在做之前似乎很有把握,但意外有時會像必然那樣常見。陳大明去他舅舅那兒打聽"襲擊"劉雲丈夫這件事的時候,被臭罵了一頓。他對陳大明說了一句讓他摸不著頭腦的話:
"你以為就你有舅舅啊!"
陳大明深知他舅舅的脾氣,也沒有再問下去,就出來了。他能想到的是這件事沒辦好。不知為什麼他立刻就有了對劉雲的歉疚,他想再幫她一個什麼忙。他希望這次能有所成效,便先去找吳剛商量。
他在放射科找到吳剛,正好他不太忙,兩個人便閑聊了起來。
"吳哥,你一穿白大褂就不像你了。"陳大明看的更多的是吳剛在酒吧的形象。
"不像我也是我,你以為當另一個人那麼容易吶。"
吳剛很少正面跟陳大明嘮嗑,不是諷刺挖苦他,就是開他的玩笑。平時陳大明一點不敏感,因為他喜歡吳剛。可是今天他的心情欠佳,便很快進入了正題。他說了幫劉雲的事,但沒說最後的結果。他只說了讓派出所嚇唬一下劉雲的老公和那個小情人。還沒等他向吳剛諮詢以後他還能怎樣再幫幫劉雲,吳剛已經火了。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我這輩子還沒見過你這麼可愛的傻X。以後你可別干這事兒了。"
"怎麼了?"吳剛的話讓陳大明更上火。
"什麼怎麼了?派出所根本管不著這段兒。"
"那一男一女沒結婚就住一塊兒,合法?"陳大明不服氣。
"只要不是嫖娼,別人就管不著。"吳剛沮喪地說,心裡在想這件事可能給劉雲造成的後果。
"我看也跟嫖娼差不多。"陳大明咕噥地說。
"你去找的派出所?"
"劉大姐自己去的。"陳大明說。
"什麼?"吳剛大吃一驚,他沒想到劉雲居然干出了這樣的事,心裡頓時很不是滋味。他後悔自己這段時間沒主動聯絡她。劉雲上次見到他所表現出的距離和冷淡,讓他隱隱做痛。他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