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沙家店(三)

將校指揮官們一個個滿身都是黃泥巴,他們的眼光都集中在鍾松身上。那些眼睛都是充血的、緊張的、焦慮的。只有那個團長雖然漆黑的臉上濺了點泥污,可是滿不在乎,彷彿在場的人,只有他有獨特的魄力和膽識。

突然傳來一陣猛烈的機槍聲,空氣顫慄著,有幾個軍官像觸電一樣,渾身一動,伸長耳朵諦聽。討厭啊,雨後的槍聲特別清脆,特別刺激神經。那個團長,沒有伸長耳朵聽,也不驚奇。他在打量鍾松。鍾松的臉色是堅決嚴厲的,--他外邊穿一件草綠色卡嘰布軍官服,內邊套件士兵的黃布軍服,貼身是陝北老鄉的黑粗布爛棉襖。

"他為什麼穿件老百姓的衣服?啊,我們隊伍打了敗仗,他就可以化裝逃跑!這小子呀……"這個新奇的發現,才讓那位團長著實發慌了。他鼻孔一張一張地直動彈。

鍾松有時把手放在前額上,閉著眼,像是頭痛。地上鋪著張地圖,他趴下去,飛快地掃了一眼,罵道:"共軍,可惡!狡猾!可惡!"

那位旅長很沉著地說:"天不作美呀!要不下雨,我們或許已經推進到烏龍堡了。"

鍾鬆氣瘋瘋地怨天罵地:"陝北,最落後!我打了多年仗,像陝北這樣可惡的地方我沒有見過!我沒有見過!遍地是山,風雨無常,老百姓刁頑極了!"

那位旅長後邊的一個人插話:"現在看來,劉子奇指揮的一二三旅,就不該遠離我師主力先向烏龍堡推進。"

鍾松說:"我不是請各位來作無謂的埋怨!這幾天蔣主席和胡先生,把很大的希望放在我和諸位身上。……現在,現在我們要特別沉著!"

鍾松的參謀長,走近地圖,說:"沙家店實際上已處於敵人包圍之中--"鍾松打斷參謀長的話,說:"被包圍?說這話為時過早,現在只能說有被分割包圍的危險。我已命令劉子奇不顧一切犧牲,率領一二三旅冒雨從烏龍堡返回來,向沙家店靠攏,向我們靠攏。"

一個軍官說:"沙家店與烏龍堡之間,已發現敵人,子奇兄恐怕不能靠攏我們。"

鍾松一步搶前,惡狼似地吼道:"你昏了?共軍實力情況,難道我們一無所知?沙家店與烏龍堡之間的敵人只是少數箝制兵力。共軍,共軍向來是高度集中而不分散兵力的。我要諸位保持冷靜,且勿誇大敵情,且勿誇大敵情!"

那個旅長說:"如果劉軍長有同舟共濟的精神,率領他的五個半旅尾隨劉子奇向我們靠攏,則萬無一失。可是劉軍長來電稱:大雨阻隔,不能行動。"

鍾松說:"大雨阻隔不能行動?我會記住這筆賬……不怕他保存實力……胡先生已電告他,二十日--明天下午不能到達沙家店,就要把他提交軍事法庭審判。還有,胡先生明天要坐上飛機,在沙家店的上空,指揮我各路大軍。……"他東看西瞅,又說:"諸位,為了慎重起見,我們要在沙家店堅持一天暫不東進。堅持一天毫無問題,我的部下是能打的,是有犧牲精神的。胡先生也答應派全部空軍支援我部!"

那位旅長問:"這就是說,固守待援?"

鍾松說:"固守待援。積極的,積極的,我們儘力搶佔沙家店周圍的山堡。這樣,這樣,敵人如果向我軍進攻,就讓他一個一個奪取山堡,我們即可換來時間。現在,時間,時間,……各部搶佔山頭後要死守……與陣地共存亡。不論哪一級軍官,擅自放棄陣地,就地槍決。不是本人無情,而是處境萬分危險。望諸位傳達我的命令,直至士兵!"

緊急召集的旅黨委會議開了二十分鐘,就結束了。幹部們都在焦急地等著陳旅長回來,因為旅長到野戰軍司令部開會去了。

有的幹部在議論昨天的大雨和未來的戰鬥,有的幹部坐在地上,用拳頭支住下巴,苦苦地思量什麼。

旅長陳興允一進窯門,幹部們的眼光,嗖地都集中到他臉上,像是立刻要從他臉上看出:昨天的戰鬥是爛包了,可是明天怎麼辦呢?

一連串的問話擁到陳旅長耳邊:

"旅長,還打不打?"

"旅長,敵人呢?溜了嗎?"

…………

旅政治委員楊克文問:"老陳,看見彭總了嗎?他說什麼咯?繼續打嗎?昨天一敲打,引起什麼變化?"

陳旅長哈哈大笑。他爽朗的笑聲,在這窯洞里長久而怪中聽地迴旋著。他取出一支煙,把煙的一頭在煙盒上磕碰著,悠閑地說:"我在野戰軍司令部遇見一個同志--鄭世德。他以前在一二○師司令部工作,這裡認識他的人很多,他剛從晉西北過來。他說:這幾天賀龍司令員正在黃河邊忙著工作。賀老總問到我們旅好多同志,特別問到籃球健將衛毅。抗日戰爭中,我們一二○師有個著名籃球隊,叫戰鬥隊。衛毅是10號,和一位劉大個打後衛。賀老總誇獎說,這兩個後衛像兩座鋼筋水泥的碉堡。是不是,你們說呀!"

楊克文說:"你看的是舊皇曆。現在衛毅不是打後衛,而是打前鋒--在西北戰場上衝鋒陷陣啊!不管怎麼說,賀老總對衛毅的印象是蠻好的。"

衛毅微微聳了一下肩膀,淳厚的面容上有點發紅。他,憨厚地笑了笑說:"三七年冬我剛參軍,賀老總就看上了我這個大個頭。後來硬是把我從偵察隊調到師司令部當參謀。這樣要組織師部的人打球就方便了。從解放戰爭開始到現在,再沒有看見賀老總,而且連一封信也沒寫過哪!"

陳旅長說:"賀老總會原諒我們的。他知道我們忙,也知道我們懶!"

幹部們心裡著急,很想快點知道明天的仗怎麼打。但是大夥從陳旅長說話的神氣和臉色看來,情況像是還不太壞。陳旅長說:"我們到了野戰軍司令部住的村子,彭總還坐在樹下邊和老鄉們談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圍攏他。有一個小孩還爬在他背上,數他頭上白了的頭髮。老鄉們給彭總講什麼種莊稼啦,陝北的山啦,秋天的雨啦。彭總笑著,像聽得蠻有味道似的。後來,彭總和我一道向他住的窯洞里走去。他說:陳興允同志,我們要像掃帚一樣供人民使用,而不要像泥菩薩一樣讓人民恭敬我們,稱讚我們,抬高我們,害怕我們。泥菩薩看起來很威嚴、嚇人,可是它經不住一掃帚打。掃帚雖然是小物件,躺在房角里並不惹人注意,但是每一家都離不了它。彭總還一邊走一邊學著說陝北的方言土語,講述這裡的人情風俗。"

幹部們都互相瞧著,臉上顯出興奮、感動和思索的神情。

陳旅長走到地圖跟前,說:"我們毛燎火燒的,總部的人倒像是放了假似地悠閑。同志們,並沒有開什麼會議,彭總只是分別和去的幹部談了話。彭總集中力量消滅敵整編三十六師的決心不變,計畫不變,總的部署不變。"

旅政治委員楊克文問:"老陳,可是昨天大雨打斷了常高山戰鬥以後,我們的力量、部署暴露了,彭總的意圖也暴露了!"

幹部們相互交換眼色、點頭,像是表示:旅政治委員說的,就是他們最著急最擔心最焦灼的事。

陳旅長說:"陝北的氣候變化快,戰局變化更快呀!這變化有時候連我們也搞不清,可是彭總和野戰軍的各首長一開始就掌握了這變化的規律。今天,彭總分析敵情的時候,我才知道他不但早就掌握了這規律,還準備了應付戰局變化的各種方案。昨天戰鬥以後,戰局急速地變化了。胡匪整編三十六師一發現他們面臨優勢的我軍時,就趕緊請示胡宗南。坐在千里之外的胡宗南就命令他們:不顧一切地收縮兵力,在沙家店周圍山頭上做工事,等待增援。"陳旅長指著地圖上的沙家店以東三、四十里的地方,說:"這是烏龍堡。三十六師的前衛--一二三旅進到這裡的時候就慌咯。因為,他們到烏龍堡並沒有和劉戡率領的五個半旅會合。那位兵團司令劉戡呢,還在烏龍堡東邊三四十里的黃河邊上亂轉。一二三旅感覺到自己前邊挨不著劉戡後邊挨不著鍾松,有陷於危險的孤立。接著,一二三旅也知道鍾松在沙家店被圍,這更慌咯。現在一二三旅正回頭向沙家店靠攏。聽說,敵人整連整排被山水推走,也不能阻止他們回頭竄。這幫匪徒真是不顧命地在掙扎咯。"

趙勁站在旅政治委員身後,他說:"旅長,實際上三十六師現在正向彭總的手掌里集中。"

李誠說:"這是很明顯的!"他看看衛毅。衛毅聳聳肩,憨厚地笑了笑,表示同意這樣看法。

陳旅長說:"昨天晚上,彭總得到情報:東線,一二三旅回頭增援,劉戡率五個半旅尾一二三旅也向沙家店地區靠攏。彭總還讓我們縱隊和兄弟縱隊,堅決依照原來計畫消滅沙家店的敵人。他只根據這新變化,稍稍變動了一下兵力。"

他又指著地圖上沙家店以東七八里的常高山,說:"彭總抽調了兩個旅在常高山伏擊回頭增援的一二三旅。"他又指著烏龍堡和常高山中間地帶,說,"原來,彭總就放了×縱隊和地方部隊兩個團在這裡。他們昨天的任務是:抗擊回頭向沙家店靠攏的一二三旅,保證主力全殲沙家店的敵人;今天,他們的任務是:放一二三旅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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