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邊,是一片亂鬨哄的喊聲。
前頭,騎在十多峰駱駝上的敵人,和村北口的敵人哨兵糾纏了一陣進村了。周大勇前頭的五六頭毛驢也進村了。他眼睛一掃,影影綽綽地看見十多個敵人,有的站在掩體里,有的站在村口,有的來回奔跑,看來很慌張。
周大勇進了村子,眼前就是一片混亂:滿巷裡都是緊急集合的士兵,叫喊聲,哨子聲,咒罵聲,騾馬嘶叫聲,亂鬨哄像天塌地裂一般。周大勇放尖眼睛四處看,渾身緊張,心臟猛跳,一種又驚又喜的情緒涌到喉嚨口。他覺得眼睛格外明亮,身子格外強壯輕巧;想奔跑,想吶喊,想射擊,想用大刀砍這些吃人的畜生。他讓兩個戰士隱蔽在剛進來的那個村口,瞅機會控制住這條路。他手邊只留下寧二子跟李玉明兩人。
有人站在一家老鄉門口的台階上,打著電棒,手電筒光劃破黑暗,四方探照。他破口大罵:"沉著!東邊打槍,那是敵人少數潰兵!你們營長?請你們營長!慌什麼?混蛋,混蛋!"
一個夾皮包的人,跑到那人跟前,報告:"副團長,營長馬上就到!"
周大勇心裡一動,尋思:"這小子是個副團長!"他向身後一看:寧二子跟李玉明眼看就要往前撲去。
周大勇一縱身,從敵人副團長側面撲上去,手槍頂著那傢伙的腦袋,叭的一槍,那傢伙像一口袋糧食一樣,沉甸甸地倒下去。周大勇腦子一閃:"好肥實的傢伙!"寧二子還怕那傢伙沒死,上去用槍托把那腦袋砸了十幾下,聲音就像人拿石頭砸熟透了的西瓜。
滿巷都翻騰了:槍聲、喊聲、臭罵聲、吱吱哇哇的叫聲。
突然,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人,從大巷南端竄過來。混亂裹住了騎馬的人。他猛地勒住馬,馬提起前腿直站起來,馬蹄踏住人,發出尖叫聲;有人用槍托打那匹發了瘋的馬。那馬向前跑了幾步,打了一個前蹶。騎馬的人手槍朝天空叭--
叭--放了兩槍,用吃奶的勁兒吶喊:"聽我指揮!第二連,二連連長……"周大勇身邊的戰士李玉明,說了一句什麼話,就從敵人群中擠過去,端起刺刀用全力向那騎馬人的肋條下,斜斜地刺過去。那人豬叫一般,滾下馬來。那匹高頭大馬一驚,就從敵人士兵頭上竄過去,嘶叫著,……
周大勇讓兩個戰士解決了敵人哨兵,把守住北村口。他跟李玉明、寧二子向大巷裡的敵人掃射、投彈。
敵人摸不清虛實,有的往南跑,有的往北竄,擁來擠去,越來越亂。
這會兒,村子東邊也打得很激烈。
周大勇急得通身流汗,心裡油煎,他怕敵人爬上巷兩旁的房子抵抗。但是失掉建制的敵人,官抓不住兵,兵找不著官,亂成一窩蜂。
李江國呼哧呼哧帶著戰士們從村北凹道衝進了村。一進村,他就把三挺輕機槍擺起來,順大巷掃射敵人。
周大勇喊:"江國,先指揮戰士上巷兩旁的房子!"
"早上去了!"
話沒落點,巷兩旁房屋上的手榴彈,披頭蓋腦地澆下來。
火光中,只見敵人紛紛倒下。滿村都是戰士們的呼喊聲:
"繳槍不殺!"
"人民解放軍寬待俘虜!"
一共二十分鐘,戰鬥結束了。
滿巷都是火光,敵人的死屍,死騾馬,被子,迫擊炮,小炮,重機槍……
李江國把俘虜集合起來,一清點,一百有餘。他連忙又把敵人軍官清出來,讓戰士們押上。
周大勇握住馬長勝的手,說:"是你在房子上指揮戰士們?
打得很漂亮!"
馬長勝用帽子擦擦脖子上的汗,蹲在一塊石頭上,臉朝牆壁,獨自說:"這也不解恨!"
周大勇進了敵人營長駐過的房子,想要找個俘虜來查明村周圍的情況。突然,西邊槍聲很激烈,而且越來越近,好像立刻就要接近這村子。周大勇兩個拳頭支在桌子上,面色緊張。他思謀了一陣,說:"江國,去,把俘虜裡頭那些賊眉溜眼的兵油子挑出一二十個放掉,而且用巧妙的方法說透:我們隊伍多得很,現在要朝北走!"
李江國說:"這些作法,敵人眨眼就識透了。"
周大勇說:"識透就識透吧。反正敵人得到這些烏七八糟的情況,就要分析研究。他們三分析五研究,我們就走出二三十里了。再說,夜裡敵人不敢胡沖亂撞。"
戰士們打掃完戰場;李江國把村西放戰鬥警戒的部隊撤回來。周大勇讓戰士們拿足彈藥,讓俘虜們背上卸去槍栓的武器,消消停停地向東南方前進了。
周大勇帶上部隊走了六七里路,偵察員趕上來報告,西面村子裡的敵人聽見東面打響,派出一個營向東伸。可是鬧不清是什麼原因,敵人突然退回西村,並且在西村周圍急急忙忙做工事。
周大勇說:"他做他的工事,咱們走咱們的路,互不干涉!"
他得意地笑了。八
周大勇帶上戰士們跑了十多里,進入一座大川道。拂曉,他們爬過一座大山就"小休息"了。周大勇剛坐下,就哇哇地吐了兩口血。
李江國三番五次地問:"連長,怎麼啦!"
周大勇說:"小意思,喝了幾口冷風,肚子咕咕叫,吐了兩口酸水。"
李江國鼻眼扇動,抽了兩口氣,說:"一股腥味!"
周大勇說:"塞了滿肚子雨水、生面,吐出來的東西還有好味道?不礙事。你去照護戰士們!"
李江國說:"連長,你吐到哪裡了?來,我瞧瞧,可不敢是吐血!"他手扶在地下,用眼光搜索。
周大勇用腳把吐在地下的血蹭蹭地擦去,說:"你就愛多事!"
李江國心裡更犯疑,說:"連長,你這人脾氣真犟。你--"周大勇說:"江國,你拿穩實點!我哪裡會那麼經不起打熬,像這樣連續行軍連續打仗的生活,我們過了多少年,早習慣了。"
李江國說:"連長,你要覺著身體不美氣,就坐在擔架上。
你覺著戰士們抬上你過意不去,就讓我跟班排幹部們抬上你走。再不,我背上你。連長,我跟你死里生死里長,不是一天兩天,你也該對我說兩句實心話呀!連長,只要你好好的,我什麼都肯捨出來!"
周大勇左胳膊抱住李江國的肩膀,說:"江國!我累不累呢?累,累得要死啊!我頭上的傷不重,可是剛才打仗的時候,用過了勁,傷口裂開了,頭轟轟的像要炸。我想躺下來睡一大覺,哪怕我睡醒來,敵人把一百倍的兵力加在我身上都行。可是,你看,戰士們淋雨,打仗,流血,吃不上,睡不成,腳板磨得見了骨頭。他們連續戰鬥以後,還是輕傷的人抬上重傷的人繼續走。江國,他們不聲不吭,可是我知道戰士們是在咬住牙忍受艱難哩!想到他們,我就覺得最苦的不是自己。噓!你有時候真不懂事!江國,我想算,你應從俘虜們中間找出幾個成分好的人,叫他們給戰士們講講敵人內部情形,特別是敵人士兵受苦的情形。這對我們戰士是很好的教育。"
李江國抓住連長的胳膊,急切地說:"對,這工作應當辦。可是,你要多愛護身體,你要--"周大勇截住他的話說:"走,天亮了!"
李江國把頭挨著周大勇的肩膀,說:"連長,讓我再說一句話,你要--"周大勇衝起一站,推開李江國,說:"走咯,同志們!"
戰士們從地下爬起來,有的伸懶腰,有的揉眼,有的站起來還繼續做夢。
李江國一動也不動地背靠壠坎站著。他凝望著黎明前天空稀疏的星星,憂愁而無可奈何的心情,第一次這樣煩擾他!
周大勇喊:"走咯!往後傳:一個緊跟一個,不準拉開距離!"
戰士們一個接一個,緊張地轉述連長的命令。霎時,命令聲就傳到連隊最後邊。接著就是,急促的腳步聲,呼呼的喘氣聲,兵器撞擊聲,和突然有人被石頭絆了腳的聲音。
周大勇跨大步走在部隊前面。有時候,他閃出部隊行列,看著戰士們從他身旁走過。他集中注意力,聽著那有節奏的腳步聲和沉重的呼吸聲。
走了十來里路,猛乍,戰士們低聲傳:"注意,敵人!"
周大勇聽見西邊山上有騾馬的叫聲,一看,山頭上還影影綽綽的有許多人影一直向南走。他知道這是三十六師"解圍"榆林以後,接著南下,企圖去打擊我軍。山頭上的敵人並沒有發現這溝里有一支人民軍隊。
周大勇立刻把部隊按住,爬在一塊高地上,把周圍的地形觀察了一番:這裡四面是山,中間有塊小平地,到處稀稀拉拉長著些棗樹、柳樹。一條小河,從北面山根流過。周大勇讓戰士們把七八個重傷員放到一個山洞裡。又讓馬全有帶領七個戰士把俘虜們押到小河邊的石崖下,不準俘虜們亂動。周大勇、李江國帶了三十名戰士,從溝渠里隱蔽的地方爬上了東面的高山。為的是,敵人有什麼動靜,他們可以掩護傷員、俘虜們撤退。
戰士們整整在山溝蹲了一天,不能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