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長城線上(一)

西北野戰軍八月五日進到榆林前線,六日拂曉打響,東起禿尾河邊上的神木、府谷縣,西到長城跟無定河相交處的波羅堡,全線向敵人進攻。經過日夜的猛烈戰鬥,消滅敵人兩個團、兩個營和四個縣的反動地方武裝以後,西北野戰軍各部,紛紛向榆林城下挺進。接著,對它舉行了兩個通夜的圍攻。

我軍總是夜間攻擊;白天主攻部隊撤退,只留少數部隊堅守已經奪取的城郊陣地,監視敵人。

第三天拂曉,主攻部隊撤退的時候,周大勇率領的第一連被留下來,協同兄弟部隊,堅守榆林城西郊的陣地。

周大勇爬在一個土丘上,觀察了一下周圍的情景。黃沙丘上,到處都是發黑的彈坑;許多工事和交通壕,都被炸垮了。他身邊一排柳樹上的枝葉,都讓子彈打光了,晚上棲居在樹上的小鳥都被子彈打死,掉在樹下。周圍有幾棵大樹,讓炮彈連根掘起摜在一旁。晚上戰鬥原來這樣激烈!

太陽露頭的時光,敵人開始了猛烈的轟擊。炮彈撕扯空氣,發出撕心裂膽的怪嘯聲。炮彈炸處,火光升騰,飛濺的泥土唰唰落下,硝煙熏得人眼睜不開!

周大勇滾下土丘,穿過煙霧,跳到工事里,喊:"同志們,準備手榴彈,敵人要反撲咯!"

戰士們緊張地在戰壕里活動起來。

敵人反撲的兵力並不多,因此很快就被擊退。

敵人不間斷地轟擊,不間斷地反撲,一直鬧騰了六個鐘頭,但是毫無結果。

晚上,我軍又向榆林城發動了攻擊,槍炮聲像狂風一樣裹住了榆林城。敵人在城牆上驚慌地吼喊,還把棉花、羊毛、被子蘸上油,點著,扔在城牆外,火光包圍著榆林城。

周大勇率領第一連戰士,抬上雲梯,向榆林城西門攻擊。他們攻擊到離城牆百十來公尺遠的地方,突然,從泥水裡滾過來一個營部的通訊員,拉住周大勇的衣服,說:"營首長命令:你連撤回進攻出發地。"

周大勇渾身是泥,口乾舌燥,心火挺盛,直想揍通訊員兩拳頭。他嗓子沙啞地問:"為什麼?"

"誰知道!反正是營首長的命令。"

第一連的部隊撤回進攻出發地。

周大勇爬在泥水裡,炮彈在他周圍爆炸,泥土、樹枝、石塊,唰唰地落在他的背上。他恨恨地咬緊牙,血在全身涌流,胸膛里像有什麼東西要炸裂。他想:"撤退!搞什麼名堂嘛!"

這時候,周大勇聽見爬在他後邊的擔架隊員--老鄉們,在嘰哩咕嚕地議論:

"咱們隊伍不打榆林啦?"

"誰說不打啦?你再胡說,我就要抽你的筋!"

幾個黑影蹭蹭蹭地爬到周大勇身邊。

"連長,為什麼撤退?我們非打上去不可,非剝掉這幫賣國賊的皮不可!"馬全有的聲音。

"連長,我們死也死到榆林城頭上!"李江國滿肚子的怒氣。

周大勇用拳頭在地下一捶,說:"你們擠到這裡想挨炮彈?命令撤退就撤退!去,掌握部隊去!"

敵人接二連三地打起了照明彈。照明彈像大電燈一樣掛在天空,把城郊我軍陣地照得亮堂堂的。敵人趁著照明彈的光亮,用各種炮火猛烈地射擊。炮彈爆炸的火光像閃電一樣撕扯夜空。

周大勇一陣爬在稻田裡,一陣跳到水渠里,一陣在黃沙中匐匍前進,一陣彎下腰躍進。他朝左邊跑了幾十公尺,跟教導員張培碰了個面對面。張培扭轉身,說:"正要找你,來!"

他的左手纏著繃帶,不能匍匐運動。彎下腰,冒著密密麻麻的子彈,像飛的一樣,向後跑了幾十步,縱過水渠,跳下壠坎,爬到一塊凹地里。他的動作那樣迅速輕巧,連周大勇都驚服了。

張培跟周大勇並排爬著。

周大勇問:"教導員,部隊撤下來了。是不是馬上還攻擊?"

"倒楣的地方!泥水簡直把腸肚泡成了漿糊!大勇,我們野戰軍全部要拉走!"

周大勇倒抽了一口冷氣,腰往起一弓,像是要蹦起來,急問:"全部撤走?"

張培輕輕地把周大勇的脊背壓了壓,說:"不要急,部隊是要全部撤走。--瞧這討厭的照明彈!要趕緊設法把傷員救護下來。--敵人從西面來的援兵整編三十六師,沿長城兩側向榆林城急進,現在已經進到離城二三十里的地方了。我們撤走,馬上就撤走!"

周大勇牙齒咬得吱吱響,說:"我們攻了幾天幾夜,部隊也有傷亡,莫非就能白白地便宜了敵人?"

張培說:"怎麼白白地便宜了他?我們從榆林城郊撤退是為了更好地打擊敵人呀。"

一溜一行的戰士,從周大勇他們的身邊往後走。他們有的抬著重機槍,有的背著小炮。後邊有馱炮騾子的叫喚聲,大約,炮兵們正從泥水裡把那些大炮往後拉哩。

張培說:"團長命令:主力部隊撤退的時候,我們營擔任掩護。我們營撤退的時候,你們連擔任掩護。你們連完成任務撤退後,往北走三幾里地就是長城。團長說,派個騎兵通訊員,在長城邊那棵大樹下跟你們聯絡。記住,撤退的時候要沉著機動!"

周大勇回到本連陣地上,跟王成德咬了一陣耳朵,就召集幹部布置掩護主力部隊撤退的事情。

不大一陣工夫,除了少數掩護部隊,西北野戰軍的全部人馬便無影無蹤了,他們像乘著沙漠里刮來的風飛掉了,也像是突然入了地。

周大勇說:"老王,快到我們撤退的時刻了。這裡有七個傷員,兩挺打壞了的機槍跟一門小炮,你把傷員和壞武器先帶下去追趕部隊。我把犧牲同志的屍體掩埋以後,嘩地就撤下來了。"

"對。這麼辦,部隊撤起來利索。"

王成德撤退下去二十來分鐘之後,周大勇又擊退了敵人一次反撲。

周大勇完成掩護任務以後,拖著部隊朝北走了三里多路,到了教導員指定的聯絡地點--一棵大樹跟前。

榆林城牆上明晃晃的火光還能看見。敵人還加緊射擊著,流彈在頭上嘯叫。

周大勇派通訊員到處尋覓跟他們聯絡的人,不見蹤影。猛然,他聽見戰馬顫抖的嘶叫聲。

周大勇帶著戰士們順著馬的叫聲跑過去。他用電筒一照:

騎兵通訊員直挺挺地躺在馬頭下,馬韁繩纏在胳膊上,槍扔在一邊。通訊員中流彈犧牲了!周大勇心裡涼冰冰的了!

戰士們掩埋了通訊員。

周大勇跟自己的主力部隊在一塊的時候,就是敵人遮天蓋地的撲來,他心也是穩當的:該吃就吃,該睡就睡,滿不在乎。如今,他身上寒森林的,心裡發毛,頭髮一根根地豎立起來!他焦灼地問自己:部隊轉移到哪兒去了呢?天黑地暗,張口看不見牙齒。咦!在這風沙漫天的長城線上,該怎麼辦呢?往哪裡走呢?主力部隊順長城朝東撤退了么?去到那裡幹什麼?部隊順長城往西去了?增援的敵人是從西邊來的,我們主力部隊大約是去打敵人援兵咯。可是張教導員臨撤退前交代任務的時光,沒有半個字說到"打援"的事!周大勇心裡毛熱火辣地發躁。啊,在深不可測的夜裡,隱藏著多少難以料到的艱難和危險呀!

他讓通訊員照著電筒,找尋前去的部隊用石灰撒下的路標。毫無希望--收容隊早把路標都擦了。有的戰士爬在地上,用鼻子聞著,因為大部隊過去就有騾馬的糞尿味,可是一切努力全是白費力氣!

猛地,沙漠里刮來狂風,狂風扯起滿天黑雲彩,砂石打得人臉生痛。不是好兆,風是雨的頭。果真,遠處的天邊打起閃,雷聲轟隆隆價滿天響。開初,大雨點趁著風勁,打著戰士們的臉,過會,大雨嘩嘩嘩地倒下來。風、電、雷、雨,擰成一股勁,吼著、閃著、響著、下著。戰士們讓風雨裹住,邁不動腳。……

周大勇帶上戰士們,摸摸索索向前走去。天黑地暗。戰士們為了不掉隊,或者三五個人拉著一條綁帶走,或者把自己的白色手巾挽在身後的背包上,作為記號,使後邊的人可以跟上走。他們好容易走了六七里路,淋得渾身透濕,跌得滿身泥巴。再艱難,也得鼓起全身力氣朝前走。

電光一閃,戰士看見前面閃來一片黑烏烏的東西,像樹林子一樣。嘿!他們可樂啦,大約前面有人煙,村莊。走近一瞧,果真是座小村莊。二

周大勇想把部隊拖進村子,因為在這大風大雨的深夜裡,很可能摸錯路走進大沙漠,也可能搞錯方向,跟敵人"遭遇"。

周大勇讓戰士們蹲到野外,他帶了幾個幹部到村邊偵察。

村子裡頭,有幾十間破房子,門都死死地關著。聽不見狗咬。沒有活氣。其實呢,家家戶戶的老鄉,都吹熄了燈,捂著孩子的嘴,耳朵貼住門縫、窗眼,聽動靜。他們提心弔膽地生活在恐怖里:在這兵荒馬亂的日子裡,誰曉得哪一刻有家破人亡的禍事落到誰頭上!

周大勇派出了警戒,把部隊拖進了村子。

村子西北角上有個破爛的小廟,周大勇把支部委員王老虎、李江國、馬長勝、馬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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