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部隊進入一條大川道。侵佔隴東分區的馬家騎兵在這裡糟踐過,所以遠近不見人煙,一片荒涼。川道里的水稻田中,都長起了蒿草。只有清淙淙的河水,還在草叢中照常向東流去。
戰士們在綠聳茸的草地上休息。
李誠站在一個土丘上朝周圍看,只見那些團政治處的幹部、營連的政治工作人員、支部委員、積極分子,都在緊張地活動。他們有的人向戰士講解什麼,有的給戰士讀報,有的向兄弟連隊"訪問工作辦法",有的向別人介紹自己的工作經驗,有的在和某些人談心。……李誠想:如果說團黨委是一個人的頭腦的話,那麼這些人便是布滿全身的神經。這個團,依靠這一套完備而精密的組織,依靠這些奮不顧身的工作的人,才成了永遠充沛活力的戰無不勝的整體。
他從這個連隊走到那個連隊,一陣跟戰士們談什麼,一陣又和幹部們研究什麼,像是他不讓有一分鐘的空閑時間從他身邊輕輕地滑過去。
戰士們看見團政治委員,眼裡都高興的閃光。他們從心底里喜歡自己的政治委員,特別喜歡聽他的講話。因為政治委員講話不光頭頭是道、句句占理,而且生動有趣。他好像帶了好多適合每一個人的鑰匙,他會巧妙地用這鑰匙去開動每一個人的心竅。不管在什麼場合,當他看著人們的時候,大夥都覺得他的眼光,又透進人的心裡啦!的確,在團政治委員李誠眼裡,每一個人的心都是一個小小的世界。他像一個科學家一樣,時常在這個小世界的各個角落裡,仔細地考察各種閃動著的思想和心理活動。
李誠走到一個連隊跟前,看見一個年青的副指導員,領導戰士們討論問題。他站在那裡,嘴裡噙著煙斗,凝視著戰士們那讓人見愛的臉膛,聽他們那動人的聲音。
"你把黃河看成一條線了!我還提不出十個八個討論問題?來,我先提一個問題:我們為什麼一定能勝利?"
"我提個問題:大個子,你為什麼要求參加共產黨?"
"我提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將來要進入社會主義社會?"
"對啦,真是一家十五口七嘴八舌頭,問題已經提了一筐子啦!現在討論吧!"
李誠聽著戰士們的發言,腦中閃過了很多想法。當然,有些戰士把複雜的問題了解得簡單了一些,可是這些工農子弟,他們認識了一點點真理,甚至是一句話,那麼,這一點點真理,這一句話,就化成他們的血肉,就給了他們無限的力量,就能支持他們日日夜夜地戰鬥;即使生活再艱難困苦,戰鬥再頻繁殘酷,他們總不灰心,總不屈服。
第一連的戰士們,坐在草地上。周大勇看見政治委員走過來,他喊:"起立!"戰士們嘩地站起來,向政治委員致敬。周大勇站在戰士們前面,興奮地看著政治委員,像是表示:
"看,戰士們一個個都挺棒!"
李誠點頭要戰士們坐下。
周大勇向李誠報告:他剛才利用時間,開了一個全連黨員大會;現在同志們正討論目前全國戰爭形勢。
李誠跟周大勇肩靠肩,坐在草地上。他問:"周大勇,昨晚間,我們部隊突然掉轉方向朝南插下來又折轉向西走。對這,戰士們有什麼反映?"
周大勇眼裡閃著純真的光。他興奮地說:"戰士們情緒都挺高。他們都說,這一下,我們要把馬家匪徒的鍋砸碎了!"李誠問:"戰士們很高興;部隊突然掉轉方向前進,你是不是高興?"
"我有什麼不高興呢?高興哇!"
李誠說:"你應該高興。可是我昨天夜裡跟你們連隊走的時候,聽見一個山西的新戰士說:這一下要戳到甘肅去啦!
越走越離我的家遠啦!有一個甘肅的新解放戰士又說:可是越走越離我家近了!還有各種各樣的議論,你注意聽了沒有?"
周大勇覺得政治委員的話有點不妙。他說:"聽啦。"
"你聽出什麼名堂了?"
"沒有。"
李誠說:"嗯,沒有!問題又出在這沒有上了。同志!你不光是要聽戰士們談話,而且你要在那許多聲音中仔細分辨:哪個音高哪個音低,哪個音強那個音弱。要不,你聽了也和沒聽一樣。不錯,大多數戰士情緒確實很高,可是你不要因此而盲目地高興。我覺得,大多數人是因為快進入戰鬥了情緒高,也有那麼個把子人是有其他想法的。一個做領導工作的人,不能拿自己情緒和想法去代替戰士們的情緒和想法。這些話,我像是對你們說過百把遍了!昨晚間,你們連隊有個戰士哭啦?"
"是的,五班有一個戰士,在部隊向南一插過那一道河的時候哭咯!"
"他是哪裡人?什麼時候參加部隊?"
"河南人,參加部隊五六天。"
"為什麼哭?"
"他聽見人家說部隊到甘肅去,害怕苦得撐不住。"
李誠看看周大勇,沒有說什麼。他指著那些唱著、笑著、談論著的戰士們,說:"你聽戰士們在講什麼?"
周大勇豎起耳朵聽。
"我們中國真了不起:高山、平原、森林、河流……你瞧瞧,要什麼有什麼,難怪美帝國主義那樣眼紅!"
"是呀!沒有咱們這些人,美帝國主義者不是要什麼就可以拿什麼嗎!有了咱們他就乾瞪眼沒奈何。要不,為什麼杜魯門和蔣介石看見咱們,鼻子眼裡都是氣?"
戰士們你一言我一語,說著隴東的高原,陝北的大山,黑壓壓的森林和富麗的河川;有的戰士也談論各地的土語方言,唱各地的山歌小調。
李誠說:"周大勇,聽啊,戰士們說得多好呀!"
"政治委員扯這些話幹什麼?"周大勇吃不透。
李誠說:"周大勇,你看見過嗎?有時候你燒起一堆火,火在冒煙,你把它撥了一下,它就轟轟地燒起很大的火焰。我們這些人,"他指著火堆,"就要會把戰士階級仇恨的火撥得更旺!"四
部隊經過十六小時連續行軍以後,宿營了。
半點鐘以後就要舉行幹部會議。李誠盤腿坐在老鄉的炕沿上,肘子支著膝蓋,手托住下巴,正籌思什麼。突然,他肚子嘰哩咕嚕叫喚。他問自己:"我沒吃飯?"不提倒罷,一提肚子就發燒。
警衛員在一旁怪不滿意地說:"剛一宿營,你轉身就到連隊上去了。讓我好找啊!"他噘起嘴嘟噥:"誰知道你吃飯了沒有!"
李誠眉頭擰起,瞧瞧警衛員,說:"同志,你成天就是跟我作鬥爭,哎!……"他找不出適當的話"訓"他。因為,平心而論警衛員是責任心很強的好同志。"去!告訴炊事員,隨便給點飯吃。要快!"
警衛員剛出了門,李誠又想起了什麼事情。他跳下炕,走出去了。
他走得很快,很穩,低著頭,像是邊走邊思謀事情。不大一陣工夫,又坐在第一連連部駐的土窯洞里了。
周大勇靠窯洞土牆站著。他對連部,對跑出跑進的通訊員,都不順眼。李政委昨天還批評他:容易用自己想法和情緒代替戰士們的想法和情緒。可是今天……什麼工作都不能作得很順心!惱火!惱火!他真想用拳頭敲自己的腦殼。李誠盯著周大勇。那眼裡噴射出兩股嚴厲的光芒,一直照射在周大勇心裡。他問:"你們連隊有個開小差的?"
周大勇愣了一下。嗨,政治委員的消息可真靈通!有人開小差的事,發生在二十分鐘以前,自己還沒來得及報告,他倒來追究責任咯!他說:"剛才有個開小差的,可是抓回來咯。"
言外之意是:還和沒跑一樣。他用這樣口氣說話,是想減輕自己的不安心情。
李誠下了炕,雙手撐在桌子沿上,直望著周大勇,說:
"跑啦,抓回來,這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我現在要和你專門研究跑啦這件事。那個戰士叫尹根弟?大概沒錯。昨天行軍中我跟他談過一次話,而且談罷話,我還把我對這個戰士的看法告訴過你。好啦,你說,他為什麼開小差?"
沉悶的空氣夾著讓人心煩的靜默,像波浪一樣流過他們四周。
李誠的話,讓周大勇很窩火。一天忙得昏天暗地,上級看不見,還光拿一串問題來問你!他好久都沒想清怎樣回答問題。直到政治委員再問了一次,他才說:"還是老問題,有些戰士聽別人瞎扯:隴東地勢高水很缺,熱得要死,這,這就有人害怕啦!"
李誠說:"怕?多會都會有怕的人。要沒有怕的人,還要共產黨員幹什麼?"
周大勇說:"反正……指導員走了以後……"他不知道自己嘴裡嘟噥什麼,只覺得挺難受又委屈。
"怎麼?指導員把你們連隊共產黨的組織也裝到掛包帶走了。"李誠笑了,他有意緩和一下緊張的空氣,讓談話變得輕鬆點。"你把你們連隊的支部委員們全都找來!"
支部委員:王老虎、馬長勝、李江國、馬全有、孫全厚,站在政治委員面前了。
李誠沉甸甸的眼光,從這個人身上移到那個人身上。他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