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蓮花寺的和尚包圍了這個陷阱。

唐昀一股無名火一下子燃到洞口:「嘿,你們這幫禿驢在這兒轉什麼磨?還不回廟裡啃你們那些青菜葉去!」

「風景這邊獨好!」一個大胖腦袋笑嘻嘻發出渾厚的聲音。

「讓他們嘗嘗鮮,讓這小娘子見見陣勢。」又一個和尚怪裡怪氣地說。

洞口擠滿了肥碩的屁股。

唐昀氣得趕緊扭過臉去,將身子緊貼在洞壁上。

「嘩嘩嘩」、「哧哧哧」,一陣亂屎急尿傾盆而下,騷臭氣充溢著洞穴,洞內簡直成為一個茅廁。

尹福叫道:「你們為何而來?」

「仇將仇報!」一個和尚回答。

「有何仇緣?」

「你們殺了我寺的住持花太歲!」

「你們弄錯了,殺花太歲的是『天山二秀』鞦韆鵠或鞦韆鴻,不是我們。」

「何以見得?」

「你們去看看,花太歲屍首的額門上有一個鴛鴦指印,那是『天山二秀』的絕活兒。」

一個和尚道:「剛才只顧了悲傷,沒有細看,咱們派個人瞧瞧去。」

洞口沒了動靜,一會兒,有腳步聲傳來,一個和尚道:「不錯,住持額門上有鴛鴦指印。」

「原來是『天山二秀』乾的,我看到這姐妹倆扮成宮女,已混入皇家行列了。」

尹福聽了,心頭一震:難道皇家行列離此地不遠,昨夜秋家一個女子還在廟內,怎麼這麼快就混到皇家行列里去了。

「那咱們去殺她們。」一個和尚道。

「咱們這麼多人未必是她們姐妹的對手。」又一個和尚犯愁道。

「叫她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把實情告訴那個榮總督,咱們來個借刀殺人。」

「她們究竟要殺誰?」

「鬼知道,昨日白天她們中的一個還與住持打得火熱,共商對策,不知什麼緣故,晚上就翻了臉。」

「真是最狠不過婦人心!」

和尚們離開洞口。

尹福叫道:「你們救我們出去呀!」

一個和尚在洞口叫道:「你們在這風流穴里不是好快活嗎?」

尹福叫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勝造十七級糊塗(浮屠),與我們也沒關係,我們本來就不是真和尚,我們是一群土匪,前幾年殺了蓮花寺的和尚,占廟為王,做起假和尚來了!」那和尚說完,大搖大擺地走了。

死一般的沉寂。

唐昀感到了陣陣窒息,連日的奔波和折騰已使她疲憊不堪,那些驚險故事,曲曲折折、跌宕起伏、險象環生的情節,那些令人屈辱、令人羞愧的窘境和險遇,使她心悸不已。為了救義父,救那個顛沛西疆的垂死老人,她一直以極大的耐力忍受著這一切,將生死置之度外。如今終於落進這口枯井裡,一口名副其實的陷阱,她覺得自己一生都像沉在井底,峨眉山、青城山固然美麗,可是自己卻與世隔絕,在道家的這口井裡度過了韶年,在北京王府,她也被鎖在充溢著脂粉氣的井裡,好容易逃出了香井,又陷入假扮太后的井中,一路上她似被一雙雙眼睛注視著,審度著,被五花大綁地捆在香車上,寶馬香車,縱是滿腹哀怨,恰似秋雨隨秋風。但在東歸途中,她真正結識了尹福,這個地地道道的男人,他的英武,他的智慧,他的堅強,他的人品,確實使她心旌飄蕩。她企望著,希冀著這個真正的男人能夠帶她逃出這口井,帶她奔往自由自在的天地,呼吸新鮮的空氣,不要任何束縛,連鮮花的簇擁也不要,而要頂天立地,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可是沒想到在離開少林寺,剛剛脫離那腥風血雨包圍的黑店後,又一頭栽進了這個更加狹隘的陷阱。

人生大概就是一場夢,人的命運似乎是不可抗拒的,她本是一個無神論者,面對現實反倒有點信命了。

一口真正的井,潮濕,陰暗。

尹福陪伴著她,陪伴她走向死亡,殉葬品是一隻剛勇無比的金錢豹。這可憐的豹子曾經是狂嘯山野、獨往獨來的野種,那樣瘋狂不可一世,可是在這口井裡,它也無能為力,這裡就是它的歸宿。

「尹大哥……」唐昀哆哆嗦嗦地叫著。

尹福還是第一次聽到她叫出這三個字,親切,真實,溫情脈脈。

「你想說什麼?」尹福把目光從洞口移向她。

「你怕死嗎?」

尹福搖了搖頭。

「我也不怕,只不過就是覺得窩囊了點。」唐昀小聲地說。

「或許還有希望,如果那幫和尚里有個有良心的,或許路人經過這裡,或許設置陷阱的獵人來到這裡……」尹福張開想像的翅膀,儘力安慰她。

唐昀淡淡一笑,這種笑在尹福看來十分凄涼。

「沒有吃的,喝的,可怎麼辦?」唐昀問。

「有這隻金錢豹,還能抵抗一陣子。」尹福充滿信心地說。

「這隻豹子……」唐昀望了望倒在一邊的金錢豹,「它已經爛了,長蛆了。」

「閉著眼睛吃吧。」尹福默默地說。

唐昀看了看金錢豹,感到一陣噁心。

三天過去了,還是沒有第三個人光臨這口陷阱,金錢豹的肉已被吃去一半,唐昀始終沒有吃一口豹肉,又累又餓,加上發燒,她昏過去幾次。

尹福無可奈何地望著這個倔強的老姑娘,唐昀臉上失去了往日的丰采,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像起了一層皮炎,兩隻大眼睛顯得更大,黯淡無光。

「唐昀,還是吃塊豹肉吧。」

唐昀沒有說話,她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又過了一天,唐昀費力地爬到尹福身邊。

尹福把身體朝她靠近了一些。

「尹……大哥,你……不討厭我吧?」唐昀的眼睛死盯著尹福的眼睛。

尹福覺得,那是兩口深不可測的井。

尹福搖了搖頭。

「那你親一親我……」

尹福俯下身在她那蒼白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冰涼,柔滑。

唐昀露出了一絲苦笑,臉上依舊沒有血色。

尹福想,如果要是在平時,她的臉一定紅得像盛開的紅玫瑰。

唐昀重重地呼吸了一下,又說:「尹……大哥……」

「我聽著呢。」

「我……死後,你就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或許……還有希望……這是我……心甘情願的……」

「不!」尹福堅決地搖了搖頭。

唐昀聽了,幾乎要流出淚來,但是哪裡還有眼淚。

「你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血……我們就融合在一起了,我們就是一個人了……」唐昀吃力地說,顯得呼吸急促。

尹福完全被感化了,他覺得眼前這個女人簡直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精靈,一個偉大聖潔的精靈。他想對她說,我也喜歡你,我對我的夫人是一種感情,對你又是另一種感情。但是他沒有說出口,因為在他面前彷彿出現了一個高大的屏障,那屏障就是他夫人的身影,高大、挺拔。他的夫人是一個勤勞、溫順、賢良的女人,逆來順受,把全部的愛都獻給了他,替他挑起家庭的重擔,撫養幾個孩子長大成人。她把對丈夫的愛都傾注在縫衣做飯、伺候老人上面,尹福在宮中教拳,在王府服役,在武館授徒,整日在外奔波,家裡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由夫人主持,如今她也許帶孩子避難鄉間,眼淚巴巴地盼著丈夫回來呢。尹福想起二十歲那年,一頂樸素的花轎把這個秀氣的鄉村姑娘接進家門,鬧洞房的親友賓客一走,便偷偷揭開了新娘的遮蓋,新娘滿臉淚痕,像殘蠟一般。尹福感到十分奇怪,問道:「你怎麼了?」

新娘沒有說話,搓著雙手,絞在一起。

「不滿意這門親事?」

新娘又搖搖頭。

「那到底是為啥?」尹福如同進了迷魂陣。

新娘見尹福有點著急,小聲說道:「女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俺隨了你,可都交給你了。」

尹福著急地說:「我不是雞,也不是狗,我待你就像待我親媽一樣。」

新娘一聽,「撲哧」笑出聲來,嗔怪道:「誰說你是雞狗,俺是說你要待俺好,別跟孫猴子的臉似的,一天三變。」

尹福笑著說:「我是豬八戒的臉,三十六變也變不了模樣。」

新娘咯咯地笑了,撒嬌地依偎到尹福懷裡……

幾個孩子呱呱墜地,尹福要接替師父董海川擔任肅王府護衛總管了,臨出門時,夫人一直送到衚衕口,一雙手拽著尹福不放。

「挺大的人了,讓人瞧見!」尹福前後左右瞧著。

「王府里花花綠綠的女人有的是,別瞧花了眼,忘記了糟糠之妻。」夫人撇著嘴。

「不會的,人家都是金枝玉葉,哪能看得上咱們這滿腦袋高粱花子,滿肚子油條的人?」

「那可說不準,王八看上綠豆,有時就對上眼了。」

「還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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